中国军网 2026-11-14 21:26:28
雪山之上,忘不了那双紧握的拳头
■常晨玥
前段时间,我随采访组从四川雅安出发重走长征路。一路向西,车子贴着山腰盘旋,海拔表上的数字不断往上跳动。云雾深处,夹金山渐渐露出真容:山腰是莽莽苍苍的原始森林,再往上则铺着冷绿色的草甸。它横亘在宝兴县与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小金县之间,是中央红军长征途中翻越的第一座大雪山。
夹金山海拔4000多米,雪线之上,风寒如刀。山脊拐弯处,至今还能看到一些石头垒成的“望杆”地基。
同行的宝兴县委党校教师黄小红告诉我,“望杆”就是路标,选用五米来高的竹竿或树干。从前人们翻山,必须沿着望杆走,稍微偏离,就可能掉进山坳形成的“雪塘”。那是厚雪覆盖的深坑,人一旦陷进去,顷刻便被吞没。
如今,盘山公路蜿蜒而上,望杆早已不见了踪影,只剩下这些残旧的石堆,像无言的哨兵,守着那段艰苦岁月的记忆。当地还有一句“九坳十三坡,鬼儿子把脚拖”的俗语,黄小红解释说,没通公路的时候,从宝兴翻越夹金山,要过九道山坳、十三个大陡坡,一不留神就会摔下悬崖。红军当年在四川翻越的雪山远不止夹金山——梦笔山、虹桥山、巴朗山、亚克夏山、打古山……海拔都在4000米以上,那是用双脚一寸一寸蹚过的生死历程。
这段路到底有多苦?红军长征翻越夹金山纪念馆里,老红军刘金山的回忆录,让当年的情景在我眼前展开:
“从瑞金出发时,大家身上穿的都是单衣,经过长时间的行军打仗,不少人的衣服早已破损成布条挂在身上……草鞋早就穿烂了,脚也冻烂了,小脚趾的骨头都露出来了……很多战友都冻死在了雪山上。”
沿着红军将士走过的山间小路向夹金山垭口进发,刺骨的寒风卷着雪粒迎面打来。高原缺氧,没走出多远,我就觉得胸口发闷,腿像灌了铅,每迈一步都格外费力。
是什么力量,支撑着他们攀过这般极寒高峰?黄小红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1936年初,红四方面军兵站部部长吴先恩率部翻越党岭山。风雪中,前方雪地里伸出一只胳膊,拳头紧攥,仿佛在用力握着什么。战士们连忙上前,才发现那是一具早已冻僵的战友遗体,身子埋在雪里。吴先恩小心翼翼地掰开那只冻得发硬的拳头,掌心里是一张被雪水浸透的党证和一块银元。党证上的字还能辨认出来:刘志海,中共正式党员,1933年3月入党。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刘志海把仅有的一块银元攥在掌心,准备交给组织,作为最后的党费。
“那只紧握的拳头,就是红军将士信念的具象。”黄小红站在石堆旁,望向远山。
走出夹金山,我们辗转抵达松潘草地。眼前景象陡然一变:这里地处青藏高原与四川盆地过渡带,流水汇聚,形成大片沼泽。草甸一蓬蓬铺在水面上,下面淤积着黝黑的泥水,浅处没膝,深处足以吞没人畜。
松潘县委宣传部干部告诉我,每年雨季,这片草地上晴空与迷雾瞬间切换,雨雪冰雹来去无常,连绵的沼泽化为茫茫泽国,极难通行。
老红军王平在回忆录中写道,队伍踩在草甸上,晃晃悠悠像荡秋千,稍有不慎踩空,人和牲口陷进泥潭便再难拔出,很多战士被沼泽无情吞没。
比泥沼更残酷的考验是食物匮乏。这里人迹罕至、鸟兽绝迹,携带的粮食很快吃完了,红军只能靠野菜、草根充饥。到最后,连皮带、皮包、马鞍都煮了吃掉。
茫茫草地上,矗立着中国工农红军班佑烈士纪念碑。台座上,刻着根据王平口述整理的碑文:“多好的同志啊,他们一步一摇地爬出了草地,却没能坚持走过班佑河,他们带走的是伤病和饥饿,留下的却是曙光和胜利……”
风过草地,碑文静默。我站在碑前,试着想象那样的场景:一队队骨瘦如柴的战士蹒跚前行,每走一步都可能倒下。可他们硬是行至草地边缘,有人倒在距离班佑河仅仅几百米的地方,再也没能站起来。
采访途中,我遇到了联勤保障部队某部官兵。今年是长征胜利90周年,他们利用野外驻训的时机,开展“重走长征路”活动,组织官兵到长征纪念地参观见学。
“红军都是钢铁汉,千锤百炼不怕难……官兵一致同甘苦,革命理想高于天!”行进途中,有人带头唱起《长征组歌·过雪山草地》,激昂的旋律响彻山间。
我望着眼前这些年轻的面孔,歌声里,那双紧握的拳头仿佛浮现在我眼前。我感受到一股热切的信念,那是一支军队生生不息的灵魂。
作者:常晨玥
责任编辑:亓少良 张翼飞
来源:解放军报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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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26-11-14 17:45: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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