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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国汪:应放宽商业银行科技金融股权投资门槛
金融界 2026-11-15 00:26:48

作者:金融界银行研究院院长陈国汪

2023年10月中央金融工作会议部署做好科技金融等“五篇大文章”。截至2026年9月末,本外币高新技术企业贷款余额22.09万亿元、同比增长17.2%,获贷企业29.27万家、获贷率58.2%;科技型中小企业贷款余额4.27万亿元、同比增长20.1%,获贷企业30.73万家、获贷率51.1%。债权工具快速扩张,但科技企业长周期、轻资产的股权融资缺口突出,银行仅有贷款、缺少股权型工具,难以实现大范围投贷联动。从全球商业银行科技金融实践看,推动我国商业银行开展科技金融服务,需要降低股权投资子公司的设立门槛和机构数量限制。

一、全球商业银行科技金融与股权投资实践

(一)美国:金融控股公司商人银行权力下的子公司模式

美国依《金融服务现代化法》创设金融控股公司(FHC)制度,《银行控股公司法》授予FHC商人银行权力,可取得非金融公司股权,但须被动持有、有期限约束(美联储Reg Y)。摩根大通集团设Security and Resiliency Initiative战略投资组(2025年10月启动,10年期1.5万亿美元计划),以表内资金直接股权投资,其中安排100亿美元用于直接股权投资。商人银行权力仅开放给资本充足、管理良好、评级达标的FHC,存在事实门槛;美国未对银行设立股权投资子公司数量设定法定上限。

硅谷银行2023年3月倒闭案从反面印证子公司隔离的必要性:处置中商业银行板块与SVB Capital基金业务被刻意切分,两者在制度上必须隔离。

(二)日本:银行子公司与投资事业有限责任组合并行

日本银行本体直接持股受《银行法》第16条之3规定的5%表决权上限约束;《银行等股票等保有限制法》则规定银行及其子公司持股总额不得超过自有资本(核心资本)。主要银行普遍通过子公司与“投资事业有限责任组合”基金开展创投。三菱UFJ集团2019年1月设立MUFG Innovation Partners,截至2026年8月管理约800亿日元;创投子公司三菱UFJ资本截至2026年3月末累计投资约1914笔、约1166亿日元。2026年2月3日,MUFG银行新设Artemis Ventures, Ltd.作为股权基金GP(法人登记日2025年10月27日),首只基金目标约500亿日元。日本金融厅2026年6月启动自有资本比率规则修订,对银行与政策金融机构联合投资未上市企业的,风险权重由400%降至100%、必要资本计提最高降至四分之一,7月上旬结束意见征集,仍处政策阶段;日本未对创投子公司数量设定法定上限。

(三)德国:全能银行体系下的私募股权投资

德国为全能银行体系,依《银行业法》(KWG)取得许可后可持有企业参股权,开展基金管理须取得BaFin授权。德国商业银行旗下CommerzVentures三档基金合计5.5亿欧元。KfW Capital增长基金于2026年9月末结束投资期,超10亿欧元全额投出,投向46只创投基金与5笔直投,间接支持约550家科技企业,组合含28家独角兽;第二代母基金Wachstumsfonds II于2026年4月1日启动募资,目标约10亿欧元。KfW为政策性银行,私人商业对标为CommerzVentures。德国单一大额暴露不超过一级资本25%(《银行业法》第13条大额暴露规则),但未对机构数量设定法定上限。

(四)新加坡与韩国:专门指引与集团投资子公司

新加坡MAS Notice 630《私募股权与风险投资投资》专门规范银行此类投资,要求投资期限与估值安排、限制参与被投企业管理。银行取得主要股权须依《银行业法》第32条事前报批。星展银行以风险债加生态模式服务初创。韩国KB Investment自1990年设立,管理规模第三方口径超26亿美元(2023年12月末);2026年2月设立KB Deep Tech Scale-up Fund,初始1600亿韩元、计划扩至约2000亿韩元;新韩集团亦设创投子公司。两国均未对银行系投资子公司数量设定法定上限。

综合四国实践可得出三点判断。一是组织形式高度一致,案例无一例外以子公司、附属机构或基金载体开展股权投资,银行本体不直接持股运营。二是各国均以明确授权加专门规则把银行创投设计为受控业务,附带被动持有、期限、表决权上限、资本并表等约束,但均未对机构数量设定法定上限。三是资本门槛呈事实门槛或总量约束形态,与我国100亿元一次性实缴的绝对数字门槛形成对照。

二、我国商业银行科技金融股权投资的制度现状与约束

(一)《商业银行法》第四十三条:分业经营的法律底座

我国银行参与境内股权投资的法律底座是《商业银行法》第四十三条:“商业银行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不得从事信托投资和证券经营业务,不得向非自用不动产投资或者向非银行金融机构和企业投资,但国家另有规定的除外。”该条源于1995年分业经营框架,旨在隔离信贷与产业投资风险。截至2026年11月12日,《商业银行法》修订草案尚未提请全国人大常委会审议;2026年11月3日《国务院关于金融工作情况的报告》将其列入“加快推进”类别,第四十三条现行条文未作调整。“海外能做、我国不能做”根植于分业经营约束,银行科技股权投资只能走“但书”项下专项通道。

(二)AIC制度:100亿元一次性实缴与逐家审批

“国家另有规定”项下银行参与股权投资的主通道是金融资产投资公司。依《金融资产投资公司管理办法(试行)》(银保监会令2018年第4号)第十一条,AIC注册资本应当为一次性实缴货币资本,最低限额100亿元人民币或等值自由兑换货币,监管机构可调整但不得低于该限额;AIC定性为主要从事银行债权转股权及配套业务的非银行金融机构,须经筹建、开业两阶段审批。

机构数量上,2017年首批仅工、农、中、建、交五大行全资设立AIC,此后近八年未新增。2025年起向股份制银行开放,兴银投资、信银金投、招银投资先后筹建开业;2026年3月金融监管总局以金复〔2026〕140号批复中邮投资开业(注册资本100亿元、邮储银行全资),邮储银行3月20日公告并同日开业,六大行至此全部获牌。截至2026年11月12日,全国共9家AIC,合计注册资本1485亿元。AIC股权投资既可以表内资金直接开展(受表内资金股权投资余额不超过公司上季末总资产10%的比例约束),也可以通过附属机构发行私募股权基金开展;基金须在中基协备案,单独管理、单独建账、单独核算。

(三)理财子公司及银行系基金的约束

依《商业银行理财子公司管理办法》(银保监会令2018年第7号)第十一条,理财子公司注册资本最低10亿元、一次性实缴;第二十六条规定公募理财产品不得投资未上市企业股权,上位资管新规(银发〔2018〕106号)第十条作同样区分,私募产品方可投资未上市企业股权(含债转股)。理财资金服务科技股权的通道仅限私募理财产品。

(四)试点演进与2026年下半年政策部署

AIC股权投资试点经历三轮放宽。2020年起,大型银行AIC先期在上海开展不以债转股为目的的股权投资试点。2024年9月,金办发〔2024〕100号将表内资金股权投资占公司上季末总资产比例由4%提至10%、投资单只私募股权基金比例由20%提至30%;同月金办便函〔2024〕1210号将试点由上海扩至18个城市。2025年3月,金办发〔2025〕19号将范围扩至试点城市所在省份,支持符合条件的商业银行发起设立AIC,并支持保险资金投资AIC附属基金。截至2026年11月12日,试点仍为“18个城市加所在省份”。

2026年下半年政策部署继续加密。2026年10月21日,中办、国办公布(新华社受权发布)《关于推动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深度融合的意见》,提出构建与科技企业全生命周期融资需求相适应的科技金融体系,政府出资及国有资本创投基金强化投早、投小、投长期、投硬科技,健全长周期考核、差异化监管和退出机制。2026年10月19日,央行等11部门联合印发三大国际科技创新中心科技金融指导意见,共19项举措,明确2030年、2035年两阶段目标,统筹贷款、股权、债券、跨境金融四条线。“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构建同科技创新相适应的科技金融体制,完善长期资本投早、投小、投长期、投硬科技支持政策,大力发展创业投资。2026年11月《国务院关于金融工作情况的报告》显示,2026年9月末金融“五篇大文章”贷款同比增长10.1%,债券市场“科技板”累计发行科技创新债券3.3万亿元,科技保险提供风险保障9.9万亿元。

三、设立门槛过高与机构数量限制对科技金融股权供给的约束效应

第一,100亿元一次性实缴的绝对门槛把绝大多数银行排除在外。该要求仅适用于六大行和头部股份行,众多城商行、农商行无一家具备设立AIC的资本条件,也无允许其设立投资子公司的通道。对照国际,美国FHC是相对自身规模的资本充足事实标准,日本是持股总额不超过自有资本的总量约束,德国是大额暴露不超过一级资本25%的比例约束,均不排除中小机构审慎参与;我国100亿元绝对门槛在物理上关闭了中小银行服务本地科技企业股权的大门。

第二,机构数量仍处审批制下的极低水平。从2017年5家到2026年3月9家,近九年仅增4家,且全为国有大行与头部股份行全资。9家AIC合计注册资本1485亿元;2024年6月末5家AIC资产规模合计超5800亿元(人民日报2024年10月29日),2025年AIC股权投资新增近1000亿元、约占全国当年新增股权投资规模10%。相对于283.44万亿元人民币各项贷款余额(2026年9月末)和22.09万亿元高新技术企业贷款余额,股权型工具供给仍十分有限。

第三,试点落地虽快,但覆盖与出资能力受限。签约意向金额由2025年3月的超3500亿元到突破3800亿元(中国经营报2026年11月2日引用母基金研究中心口径)。按企业预警通统计,截至2026年11月初,9家AIC累计投资1128家企业,其中约四分之一为两家及以上机构共同投资;2026年以来数十家企业发生股东变更、新进股东中出现AIC身影。2025年五大行旗下AIC合计净利润184.36亿元(据上市银行2025年年报统计)。案例上,2026年10月广开控股旗下高新科控落地28亿元市场化债转股增资,工银投资、农银投资、信银金投、招银投资参与;2026年10月底至11月初,星际荣耀E轮近10亿元首批交割,多家银行系AIC参与,名单与出资额未披露;长鑫科技2026年7月IPO,中五大行AIC合计持股约19.15亿股(工银投资通过工融金投基金间接持股)、按上市首日收盘价测算浮盈逾20倍。

第四,理财与基金通道补充有限。公募理财被禁投未上市股权,私募理财参与AIC附属基金规模无权威汇总,银行系公募基金不能作为未上市科技企业股权的常规载体,股权供给高度集中于9家AIC。

四、国际经验启示与政策建议

(一)降低设立门槛:从绝对数字门槛转向分级资本要求

建议借鉴国际经验,将AIC注册资本最低100亿元、一次性实缴的绝对门槛,调整为与机构类型、业务范围挂钩的分级资本安排:对主做债转股、大额股权的综合性AIC维持较高实缴要求;对主要服务本地早中期科技企业、以附属私募基金投资为主的专业化投资子公司,可将最低注册资本降至与业务规模相匹配水平(具体数额在试点中论证),并允许分期实缴或引入合格投资者参股。同时在《商业银行法》修订或配套立法中明确银行集团设立投资子公司的法律授权。

(二)放宽机构数量与区域限制:向中小银行有序开放

建议在风险隔离前提下,允许经营规范、资本充足、公司治理良好的城商行、农商行联合或单独设立专业化科技投资子公司,改变“全国仅9家、全为大中型银行全资”的格局;将试点由18城所在省份有序推广至全国。

(三)配套监管:以精细化监管替代粗放准入

降低门槛不是放松监管,而是把监管资源从“准入审批”转向“过程管控”。一是风险隔离,坚持股权投资通过子公司和附属私募基金开展,银行本体不直接持股;二是并表与资本计量,参照德国大额暴露不超过一级资本25%、日本持股总额不超过自有资本,设定银行集团科技股权投资总量比例上限;三是业务规则,延续被动持有、期限管理、表决权限制、单独建账、禁止资金池;四是考核与退出,落实长周期考核、尽职免责与容错纠错,畅通并购、上市、股权转让退出;五是资金来源,支持保险资金等长期资金投资AIC附属基金。六是资本占用,推动合理确定银行股权投资的风险权重(现行非上市股权400%、上市股权250%),降低资本消耗,使股权型工具在资本约束下具备可持续性。

总之,从全球实践看,商业银行以子公司形式参与科技股权投资是普遍模式,美、日、德、新均未对银行设立股权投资子公司设定数量法定上限,资本约束以相对比例和事实门槛为主。我国《商业银行法》第四十三条分业经营框架决定了银行科技股权投资只能通过AIC等专项通道展开。2025年以来牌照扩至9家、签约意向突破3800亿元,证明子公司模式可行且商业可持续,但100亿元一次性实缴绝对门槛和审批制数量约束使中小银行整体缺位、股权供给相对科技融资需求仍偏小。下一步应在风险隔离、并表监管和被动持有前提下,降低股权投资子公司设立门槛、放宽机构数量与区域限制,以有效监管替代准入限制。

附:数据与政策来源说明

本报告数据与政策均截至2026年11月12日。科技贷款细分口径采用2026年9月末数据,来自央行2026年三季度贷款投向统计报告(2026年10月28日发布);央行贷款投向统计报告按季发布,10月金融统计数据不含科技型中小企业、高新技术企业贷款细分口径。政策依据包括金办发〔2024〕100号、金办便函〔2024〕1210号、金办发〔2025〕19号,《金融资产投资公司管理办法(试行)》(2018年第4号令)、《商业银行理财子公司管理办法》(2018年第7号令)、《商业银行法》(2015年修正本),金复〔2026〕140号,2026年10月中办国办科技产业融合意见、11部门三大科创中心指导意见(文号待补充),《国务院关于金融工作情况的报告》及“十五五”规划纲要。来源见正文援引及各国监管机构官方文件、上市银行年报与公开披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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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26-11-12 16:03: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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