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 2026-11-15 12:41:36
潮新闻客户端 记者 吴馥梅
达古冰川的雪落得辽阔而寂静。山谷铺满纯白,半封冻的冰湖透出幽蓝。时间在这里以百万年为刻度,亘古冰原之上,一切都显得渺小。
达古,在藏语中的意思是“深沟里的冰川”,也有“走进远古、探古溯源”之义。
达古冰川位于四川省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黑水县,被誉为“冰川遗迹百花园”,是中国唯一入选“全球冰川消亡名单(GGCL)”的冰川。根据预测,如果不进行人工干预,达古冰川将在2030年前后消失殆尽。
达古冰川。潮新闻记者 吴馥梅 摄
2026年11月6日至8日,达古冰川第二届冰川保护学术研讨会在黑水县举行。站在海拔4860米的达古冰川顶,一众国内外科研人员、专家学者共同喊出“让冰川退烧”的口号。
当下,冰川消融已不再是来自远方的威胁,而是摆在眼前的现实。对达古冰川而言,生命倒计时已经开始。
冰川消融背后,是全球气候变暖命题。在清晰可闻的倒计时声中,我们面临的,是一场关于保护与行动的抉择。
达古冰川第二届冰川保护学术研讨会。受访者供图
即将消亡的冰川
“很好看,很漂亮!这景色,谁能不爱达古啊!”11月8日,达古冰川景区内人潮涌动,海拔4860米的打卡点旁排起长队。前一晚刚下过雪,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纯白。
“近两年达古冰川景区游客数量一直呈上升趋势,去年达到26万人次,今年预计达29万人次。”达古冰川管理局游人管理处处长李志群告诉潮新闻记者,很多人都是慕名而来,要在海拔4860米的地方打卡留念。
她向记者介绍,达古冰川是青藏高原东部最东缘的现代冰川,也是距离中心城市最近、可进入性最便捷的现代冰川。“在这里,你能听到冰川的声音、心跳,也能感受到冰川的DNA。”
海拔4860米打卡点,游客排起长队。潮新闻记者 吴馥梅 摄
“达古冰川的特殊性体现在,它兼具研究价值和经济价值。”世界冰川监测服务中心(WGMS)中国通讯员、新疆天山冰川国家野外科学观测研究站学术站长李忠勤表示,达古冰川的地质遗迹丰富、生态景观多样,是科研价值极高的冰川遗迹天然博物馆。同时作为旅游景区,又具有特殊的经济价值。
的确,依托独特的冰川旅游资源,达古冰川为黑水县带来了巨大的经济带动效应。“效果很明显,尤其是餐饮和民宿。对当地老百姓来说,在家门口就能够自谋职业。”李志群说,当地民宿产业在逐步发展成熟,餐饮服务质量也在不断提升。
不过,这座冰川的生命已经进入倒计时阶段。根据科研人员的预测,如果不进行人工干预,达古冰川将在2030年前后消失殆尽。
正因如此,达古冰川景区目前正处于转型过渡阶段。“从传统的观光型景区逐步转向集观光、避暑、研学、户外徒步于一体的多元发展格局。”李志群说。
达古冰川顶咖啡馆内。潮新闻记者 吴馥梅 摄
“因为知道它快消融了,所以想赶在它消失前来看一看。”游客林女士感慨,现场亲眼看到冰川之后觉得很震撼,希望这样的美景能被永远留住,同时也更加深切感受到环境保护和我们每个人息息相关。
今年50岁的列干多,是土生土长的当地人。他的家就在达古冰川景区内一个叫作“三达古”的村落。他说,从小生长在这里,觉得很骄傲。
他回忆,自己年纪还小那时的达古冰川非常雄壮,要想爬到冰山顶上去,一天都到不了,中途得要休息一晚上。“上面有个叫泪湖的地方,它的一大半都是冰,上面那个冰的坎坎,有20多米高。”
“现在融化得很快很快,我们最担心的,就是现在冰越来越少了,很希望它能留住很多很多年。”列干多说。
这份希望,是许多当地人共同的心愿。“对我们来说,达古冰川是从小听说、为之骄傲的一个地方,听到它即将消亡的消息,无疑是心痛的。”黑水县文化广播电视和旅游局一名工作人员感慨。
达古湖。潮新闻记者 吴馥梅 摄
给冰川“盖被子”
中国科学院西北生态环境资源研究院研究员、冰冻圈科学与冻土工程全国重点实验室副主任王飞腾,或许是对达古冰川最熟悉的人之一。
“就在那儿,我们‘盖被子’的地方就在那里,海拔5000米左右的地方。”11月8日,站在达古冰川顶,他抬手指向远处一片白色隆起的区域。“很明显,比旁边没有‘盖’的地方要高出来几厘米。”
2020年起,王飞腾团队开始在达古冰川开展全国首次冰川“盖被子”实验,如今已持续7年。
科研人员在给冰川“盖被子”。受访者供图
所谓“冰川盖被”,是一种通过在冰川表面铺设隔热反光材料以减缓消融的保护措施,原理就如同“给雪糕裹棉被”。王飞腾告诉记者,冰川保护有两个重要的方法,一个是利用人工降雪的方法直接增加冰川物质,另一个就是“冰川盖被”。
“冰川盖被子专业户”——这是达古冰川管理局科研处副处长张伏的微信名。在此工作了10余年,目睹达古冰川肉眼可见地消融,他对“盖被”这件事有别样的执念。
“以前的冰墙有20米,相较于2008年,现在冰崖已经后退了几百米。”张伏表示。从不同时期的冰川图中可以清晰看到,2005年7月,冰川表面有厚厚的积雪覆盖,透出冰蓝色光泽。而2014年8月,同一位置仅能看到裸露的灰褐色岩石和冰川融水形成的湖泊。
达古一号冰川近年来变化。受访者供图
在达古冰川开展“盖被子”,原因是多方面的。张伏介绍,大部分冰川都在无人区,而达古冰川距离中心城市近,交通便利,方便开展实验。
此外,这里还拥有全球海拔最高的客运索道,通过索道到达海拔4860米的山顶后,距离冰川只有不到两公里,便于实验材料运输。而其中,达古17号冰川附近地势相对平缓,方便进入,材料铺设后也比较容易固定。
游客乘坐索道缆车前往达古冰川顶。潮新闻记者 吴馥梅 摄
“冰川和雪山存在很大不同,它的形成要几十万年、甚至更长的一个时间尺度。”李忠勤告诉记者,冰川是由积雪堆积、变质然后运动形成的,需要满足低温(年均温低于0摄氏度)、充足降雪、地形堆积三个条件。
对达古冰川这样具有旅游价值的冰川来说,“盖被子”的确能够在小范围内延缓它的消融趋势,但这种方式也存在局限性。
“全世界有那么多冰川,不可能给每一条都‘盖上被子’。冰川消融的源头是气候变暖,所以只有通过控制温室气体的排放、减缓全球升温的幅度,才能真正从根本上来保护冰川。”王飞腾表示。
给冰川“盖被子”现场。受访者供图
近在耳畔的警钟
达古冰川,形成于第四纪冰河时期,距今200多万年。如今,它的消亡已进入倒计时。重要的是,达古冰川面临的消融危机并非个例。
中国科学院西北生态环境资源研究院发布的《第三次中国冰川编目》显示,2020年前后中国最新冰川面积约为4.6万平方千米。与《第二次中国冰川编目》相比,2008至2020年间,我国冰川面积整体减少约6%(每十年5.2%),表明最近十余年我国冰川已进入快速退缩阶段。
放眼全球,局势同样严峻。“全球80%以上的冰川正在加速退缩,令人警觉的是,一些关键区域可能已经越过了不可逆转的‘临界点’。”王飞腾表示。
达古冰川。潮新闻记者 吴馥梅 摄
冰川在气候系统中扮演着重要角色,是全球气候变化的一个“显示器”。王飞腾强调,冰川的急剧消融会带来一系列连锁反应,除了造成海平面上升、沿海土地盐渍化之外,还会影响全球水热平衡,导致极端天气事件,引发一系列气候、生态、环境问题。
“从单个事件来看,大规模冰岩崩——泥石流灾害的确属于罕见的极端事件。但与其说百年一遇,不如说是在气候变化背景下,高山冰冻圈系统风险累积后出现的一次极端表现。”王飞腾认为。
在他看来,未来我们需要关注的并非某种灾害是否简单增多,而是冰川退缩、冰湖扩张、冻土退化以及冰岩稳定性下降共同作用形成的灾害链风险。
泪湖。受访者供图
青藏高原被称作“亚洲水塔”,这并不是一个简单意义上的储水库,而是由冰川、积雪、冻土、湖泊和河流共同组成的复杂水循环系统。王飞腾认为,目前“亚洲水塔”并不存在“突然失控”的情况,但这个系统正在发生明显变化。
“我们不能只关注冰川减少了多少,更要关注它如何改变整个区域水循环和灾害格局。我们的目标不是阻止所有冰川变化,而是通过长期监测、风险预警和科学管理,提高社会对未来变化的适应能力。”王飞腾说。
达古冰川。受访者供图
许多人可能从未见过冰川,也不知道冰川消融正在通过看不见的方式,影响着我们的日常生活。面对达古冰川的“生命倒计时”,透过这一座冰川的消融,我们应该听见的,是来自整个大自然的警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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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26-11-15 10:39: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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