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瓦达中心11月12日公布的那组数据，需要先做一个区分。52%的俄罗斯人说自己对未来“更多感到不安和担忧”，这是2022年以来悲观情绪第一次压过平静和信心。但同一家机构10月的另一项调查显示，65%的人支持开始和平谈判而非继续作战，其中35%“明确支持”，30%“比较支持”。两组数字放在一起，指向的不是一个“反战运动”正在成形，而是一个更具体、对克里姆林宫也更棘手的状态：多数人不认为战争本身是错的，但多数人认为自己为这场战争承受的代价已经超出了可接受的范围。

这个区分很重要，因为“支持谈判”在俄罗斯民意里从来不是一个新变量。2022年以来的历次调查中，谈判选项一直有市场。真正的变化发生在另一个层面：战争的物理成本第一次以无法被官方叙事消化的方式进入了普通人的日常生活。

2026年乌克兰无人机对俄罗斯炼油设施的持续打击，造成了一个在战时俄罗斯极少见的现象——全国性燃料短缺。随后对大型电商仓库和数据中心的攻击，打断了商品配送和数字服务的正常运转。这些不是前线新闻，不是电视上的战报，是加油站排的队、下单后收不到的货、突然断掉的网络。列瓦达科学主任古德科夫自己的解释是，很多人已经不理解战争还要持续多久；公共社会学实验室的茹拉夫廖夫说得更直接：“战争把所有人都耗尽了”。当战争从“遥远的事情”变成“每天要面对的事情”，容忍度的计算方式就变了。

经济数据把这个计算变得更残酷。俄罗斯2026年GDP增长预期从1.3%被下调到0.4%，一季度经济萎缩，关键利率在14%以上已经维持了三年多，通胀年化在年中一度冲到11%以上。但这些宏观数字只有落到家庭账本上才有政治意义。俄罗斯实际可支配收入在2026年1到9月的增速是3%，而前一年同期是8.3%。Gallup的调查显示，56%的俄罗斯人报告生活水平下降，是20年观测的最高值；60%的人认为经济在恶化，这个比例是战争第一年的两倍，是克里米亚事件前的三倍。VCIOM自己的数据——不是列瓦达，不是西方机构，是克里姆林宫下属的民调机构——显示66%的俄罗斯人认为“困难时期”还在前面，这个水平上一次出现是1991年和1992年。

VCIOM的数字值得单独拿出来讲。当官方民调机构开始记录到与苏联解体前夕相当的悲观水平，说明问题已经越过了“独立机构才有不同结论”的阶段。战争初期的“聚旗效应”在2022年确实存在，当时生活水平抱怨一度下降，公众情绪围绕国旗收紧。那种收紧的消退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但到2026年年中，Gallup记录的“经济悲观主义”达到二十年最高，且是“第一次有超过半数成年俄罗斯人以悲观眼光看待经济前景”。

对普京而言，这组民意数据制造的是一个两难，而不是一个简单的“赶快谈判”的信号。65%的人支持谈判，但“谈判”在俄罗斯公众的理解里不等于“按当前接触线停火”。列瓦达过往的追踪显示，相当一部分俄罗斯人仍然反对在未巩固对已占领土控制的情况下结束战争。公众想要的是“不再承受战争成本”，而不是“接受一场看起来没有结果的战争”。这两者之间的距离，正是克里姆林宫操作空间被压缩的地方。

如果现在推动一份没有明确领土收获的停火协议，核心支持群体中的强硬派会将其读作失败。如果继续作战，经济端的挤压只会加深：利率降不下来，投资和消费被抑制，劳动力短缺在失业率2%左右的水平上无法通过常规手段缓解，军费开支对民用部门的挤出效应在2026年已经以“企业缺工比例下滑但名义薪资增速放缓”这种拧巴的方式表现出来。诺瓦克把增长预期下调归因于“劳动力短缺、政府支出过高和制裁”，但同一批官员在讨论预算时面对的是一个更根本的约束：能源收入在2026年前四个月同比下降了40%，乌拉尔原油价格从峰值回落，财政缓冲的空间在收窄。

精英层面的信号比民意数据更早发生了变化。卫报5月引述一名与克里姆林宫有联系的商人说法，精英圈对普京的失望“非常深”，很多人感觉国家正在走向灾难，“以前为普京辩护的人现在不再辩护了，对未来的感觉直接消失了”。BBC乌克兰版同期的报道也提到，与普京核心圈有接触的消息源描述了“深刻的失望”，甚至一向避免批评总统的军事博主也开始表达不满。这些不是街头抗议的信号，俄罗斯目前也没有出现有组织的反战运动。但它们说明一件事：当一场战争的叙事不再能同时满足“前线在推进”和“后方在变好”这两个条件时，支撑沉默容忍的契约就开始从内部松动。

伊斯坦布尔和谈的进程停滞，美俄之间围绕乌克兰问题的沟通也没有产生莫斯科期待的实质性松动。特朗普政府对俄政策的实际走向，与2024年莫斯科部分精英的预期之间出现了落差。这意味着“等一个有利的外部交易来结束战争”这条路径，在2026年底的可信度比一年前更低。而与此同时，国内民意的耐心曲线正在以比前线态势曲线更快的速度下探。

所以“赶快谈判”这个建议本身需要被拆开来看。对普京来说，问题从来不是“要不要谈”——他从2024年以来一直在不同场合释放愿意谈的信号。问题是“以什么条件谈，以及谈成的东西在国内政治上能不能被消化”。52%的悲观情绪和65%的谈判支持率，共同构成的是一个对“没有收获的和平”容忍度很低的民意结构：人们想停止承受成本，但并不准备承认这场战争没有达到目的。这两个诉求在同一个政治空间里并存，才是克里姆林宫在当前节点上面临的真正约束。战场上的僵局可以用时间来包装，账本上的僵局和情绪上的僵局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