菌情观察室 2026-11-15 19:55:50
在每个人的肠道里,生活着数以万亿计的微生物,它们与我们的身体共存了数百万年,数量甚至超过了我们自身细胞的总和。长期以来,科学家们一直在追问一个根本性的问题:这些与我们日夜相伴的微生物伙伴,除了帮助我们消化食物之外,到底还在做着什么?
答案是:它们在默默地制造影响我们健康命运的关键分子。
近年来,越来越多的研究揭示,肠道细菌不仅能消化食物、合成维生素、训练免疫系统,还能将我们吃进去的某些普通物质,比如蔬菜中常见的硝酸盐,转化成具有强大生物活性的信号分子。这些分子进入血液,抵达全身各个器官,在不知不觉中调节着我们的心脏、血管和代谢系统。
近日,国际顶级科学期刊《细胞》发表了一项来自瑞典卡罗林斯卡医学院的研究成果。这项研究揭示了一个令人惊叹的发现:肠道细菌能够利用饮食中的硝酸盐和铁,合成一种名为“二亚硝酰铁配合物(DNIC)”的活性分子,这种分子被输送到全身各处,对心脏代谢健康产生深远的保护作用。
一切从一个偶然发现说起
硝酸盐:一种曾被误解的物质
说到硝酸盐,很多人可能首先联想到“亚硝酸盐超标”“腌制食品不安全”等负面印象。确实,在食品安全的语境下,亚硝酸盐的过量摄入可能带来健康风险。但科学家们逐渐意识到,硝酸盐在人体内还有另一张完全不同的面孔。
早在20世纪80年代,科学家就发现,人体自身会产生一氧化氮(NO),这是一种极其重要的信号分子,它能让血管扩张、降低血压、改善血液循环。一氧化氮还被发现与心血管健康、神经功能和免疫调节密切相关。一氧化氮合酶(NOS)是人体合成一氧化氮的关键酶。
然而,一氧化氮是一种极不稳定的分子,寿命只有短短几秒,几乎无法在血液中长距离运输。那么,它如何能够在体内发挥广泛的作用呢?这个问题困扰了科学家很多年。
膳食硝酸盐的第二生命
进入21世纪,研究者发现了一个有趣的通路:饮食中的硝酸盐可以被肠道和口腔中的细菌还原为亚硝酸盐,进而转化为一氧化氮或其他活性氮氧化物。这条“硝酸盐—亚硝酸盐—一氧化氮”通路,被称作“无机硝酸盐通路”。
此前已有大量研究显示,食用富含硝酸盐的蔬菜(如菠菜、甜菜根、芹菜等)能降低血压、改善血管功能、提高运动耐力。但这些益处究竟是如何实现的?此前人们普遍认为,核心机制就是硝酸盐被转化为一氧化氮。
然而,一氧化氮的不稳定性,以及它难以解释许多长期生理效应的现实,让瑞典的科学家们开始怀疑:也许还有别的东西在起作用。
意外收获:一个不该出现却出现的信号
这项新研究的起点,是一个意外的发现。研究团队在对实验小鼠的组织进行电子顺磁共振(EPR)分析时,在普通小鼠的肝脏和肾脏中探测到了一个特征信号——这正是二亚硝酰铁配合物的指纹。
更耐人寻味的是,在无菌小鼠(出生和成长过程中体内完全没有肠道细菌的实验小鼠)的相同组织中,这个信号完全消失了。
这一对比揭示了一个重要事实:二亚硝酰铁配合物(DNIC)的形成,离不开肠道细菌。
什么是DNIC?一个微观世界的信使
化学世界的小机器
DNIC的全称是“二亚硝酰铁配合物”。从化学角度看,它由一个铁原子和两个一氧化氮分子组成,通常还会结合含硫的小分子配体,形成一种稳定的配合物结构。
在分子层面,DNIC可以被看作是一台微型信号发射器,铁原子是中心枢纽,两个一氧化氮分子像两盏信号灯,通过与蛋白质表面的硫醇基团(含巯基的化学基团)结合,将化学信号传递给目标细胞。
关键的是,DNIC在血液中是相对稳定的。此前的研究表明,它的半衰期可超过三个小时,相比于几秒钟就消失的一氧化氮,这个稳定性让它有充足的时间随血流抵达全身各处。
它不是一氧化氮供体,而是独立的信号分子
在DNIC的研究历史上,曾有科学家认为它不过是一种缓释的一氧化氮,即它在体内会慢慢释放出一氧化氮来发挥效应。但这项新研究用多项严密的实验颠覆了这一认知。
研究团队通过多种精密方法证明:DNIC在生理条件下几乎不释放游离的一氧化氮。即使在血液中、甚至在红细胞大量存在的情况下,DNIC依然保持稳定,不会加速分解。
这就像发现了一个新的信使系统:此前我们以为只有快递员一氧化氮在送信,现在发现其实还有一辆更稳健的装甲车——DNIC——在承担长距离信号输送的任务。它送达的不是一封会被半路损毁的急件,而是一份能完好抵达目的地的加密文件。
肠道细菌的加工车间
硝酸盐还原酶:关键的生产设备
那么,肠道细菌究竟是如何制造DNIC的呢?研究团队揭示了一个核心环节——硝酸盐还原酶。
硝酸盐还原酶是细菌体内的一种酶,它能将硝酸盐转化为亚硝酸盐。研究团队用大肠杆菌作为模式细菌做了实验:野生型大肠杆菌(含有完整的硝酸盐还原酶)在厌氧条件下培养时,能够从硝酸盐和铁中高效地合成DNIC;而缺少硝酸盐还原酶的突变型大肠杆菌,则完全无法产生DNIC。
这一实验清楚地证明:细菌的硝酸盐还原酶,是DNIC合成的核心生产线。
人类粪便的独立实验
更有说服力的是来自人类的验证。研究团队收集了健康志愿者的粪便样本,在厌氧条件下与硝酸盐和铁一起培养。结果令人振奋:人类肠道菌群同样能够高效地合成DNIC,且男性和女性的样本没有显著差异。
此外,在无菌小鼠的粪便中,无论添加什么物质,都无法产生DNIC,因为没有细菌,生产车间根本不存在。
身体内部的循环经济
一个更精妙的设计在于,人体自身也在为这条生产线提供原材料。研究发现,人体的一氧化氮合酶活动产生的硝酸盐会分泌进入肠道。这意味着,即使你不吃富含硝酸盐的蔬菜,你自身产生的硝酸盐也能被肠道细菌回收再利用,转化为DNIC。
这是一个优雅的循环经济体系:身体制造硝酸盐进入肠道,肠道细菌将其转化为DNIC,然后DNIC进入血液发挥保护作用。
DNIC如何从肠道快递到全身?
不是散装运输,而是整件包装
研究团队面临一个关键问题:DNIC从肠道产生后,是如何进入血液循环并到达各个器官的?
一种可能是:DNIC在肠道中就分解成铁和一氧化氮,然后分别运输到身体各处再重新组装。但实验证据指向了另一种可能:DNIC作为一个完整的分子实体,被整件包装运输。
研究者使用了分子生物学中的一种巧妙手段——注射一种叫MGD的金属螯合剂。这种螯合剂无法穿越细胞膜,但能够在血液中捕获游离的金属离子。当研究者将MGD注射到补充了硝酸盐和铁的小鼠体内后,小鼠肝脏和肾脏中的DNIC水平显著下降,说明DNIC是以完整实体的形式暴露在细胞外的液体环境中,从而被MGD捕获。
此外,通过电子顺磁共振分析,研究者确认DNIC在血液中是以蛋白质结合形式存在,它们与血液中的含硫蛋白质结合,像搭上了一趟顺风车,安全地抵达目的地。
DNIC的全身分布地图
在补充了硝酸盐和铁的小鼠体内,研究者检测了DNIC在各器官中的分布。结果发现,DNIC不仅存在于肝脏和肾脏,还广泛分布于小肠、心脏等多个器官中,其中以肝脏的浓度最高。
这说明,肠道细菌制造的DNIC确实能够穿越肠壁、进入循环系统,并在全身各处积累。这使DNIC具备了内分泌样的调节特征——从源头(肠道)产生,通过血液输送到远端的靶器官发挥作用。
DNIC的超能力:保护心脏与肝脏
模拟现代病的实验模型
要评估DNIC对健康的保护作用,研究者需要建立生病的动物模型。他们采用了一种综合方案:让小鼠长期食用高脂、高糖、高盐、高度加工食品的西式饮食,同时给予一氧化氮合酶抑制剂(L-NAME),模拟人体一氧化氮信号受损的状态。
这种双重打击让小鼠出现了典型的心脏代谢疾病表现:血压升高、血管功能受损、脂肪堆积增加、血糖调节异常、血脂升高,肝脏还出现了严重的脂肪堆积(即脂肪肝)。
这几乎就是现代人常见健康问题的小鼠版本——高血压、代谢综合征、非酒精性脂肪肝病。
两种干预方式的对赌
在这个疾病模型中,研究者测试了两种干预方式:一是直接给小鼠补充合成的DNIC(DNIC-硫代硫酸盐);二是给小鼠补充硝酸盐和铁的组合,刺激肠道细菌自己产生DNIC。两种方式都显著提升了小鼠体内的DNIC水平,然后,奇迹发生了。
经过8周的干预,研究者观察到了令人振奋的结果:
1、血压恢复正常:疾病模型小鼠原本显著升高的收缩压、舒张压和平均动脉压,在DNIC干预后明显回落;
2、心脏结构改善:原本增厚的心脏室间隔和心室后壁(一种"向心性重塑"的病理表现),得到显著缓解;
3、血管功能恢复:原本受损的内皮依赖性血管舒张功能得到修复;
4、代谢全面改善:体脂减少、血糖耐受性恢复、胰岛素水平回落、胆固醇水平降低;
5、肝脏脂肪显著减少:原本严重的脂肪肝得到明显缓解。
换句话说,无论是直接补充DNIC,还是通过硝酸盐加铁激活肠道细菌自产DNIC,都能有效预防和改善这种现代生活方式引起的心脏代谢疾病。
破解DNIC的作用密码
两个关键的开关
DNIC是如何在分子层面发挥这些保护作用的?研究团队深入分析了细胞内的信号通路,锁定了两个关键的开关。
第一个开关:sGC-cGMP通路
可溶性鸟苷酸环化酶(sGC)是细胞内的一个关键酶,它能将GTP转化为cGMP,一个在血管舒张、代谢调控中扮演核心角色的信号分子。
研究发现,DNIC能直接激活sGC,促进cGMP的生成。当研究者用一种特异性抑制剂(ODQ)阻断sGC的活性后,DNIC的抗脂肪肝作用就消失了。这说明,sGC-cGMP通路是DNIC发挥保护作用的核心机制之一。
第二个开关:mTORC1-SREBP1信号轴
mTORC1是细胞内的一个营养感应器和生长调节器。在正常状态下,它帮助细胞感知营养是否充足;但在营养过剩的状态下,mTORC1会被过度激活,反而促进脂肪合成、加速代谢紊乱。
研究显示,在疾病模型小鼠的肝脏中,mTORC1及其下游效应分子SREBP1被过度激活,这正是脂肪肝形成的分子基础。而DNIC干预后,这条被踩住油门的通路被松开了,mTORC1和SREBP1的活性显著下降,脂肪合成减少,肝脏脂肪堆积得到缓解。
限制燃料供应
mTORC1的激活需要一种氨基酸——亮氨酸——作为燃料。亮氨酸必须通过细胞膜上的转运蛋白(LAT系统)进入细胞,才能启动mTORC1的信号传导。
研究者发现,DNIC能够抑制细胞对亮氨酸的摄取。这就像切断了mTORC1的燃料供应线,从源头上抑制了这条过度活跃的信号通路。
综合来看,DNIC的保护作用是多管齐下的:它激活好通路(sGC-cGMP),抑制坏通路(mTORC1-SREBP1),同时切断坏通路的燃料供给(减少亮氨酸摄取)。
从实验台到人体细胞
肝脏细胞的体外验证
为了确认这些发现不仅仅是小鼠现象,研究团队还将实验延伸到了人类细胞。他们在实验室中培养了两类肝脏细胞模型:一是肝癌细胞系HepG2细胞;二是三维培养的人原代肝细胞球体(一种更接近真实人体肝脏状态的实验模型)。
在培养基中加入游离脂肪酸,可以诱导这些细胞出现脂肪堆积,相当于体外脂肪肝。随后加入DNIC,结果发现:
1、脂滴数量显著减少;
2、SREBP1及其下游的脂肪合成基因(如SCD1)表达下调;
3、这一保护效应在来自不同健康供体的肝细胞球体中均得到重复验证。
这强有力地说明,DNIC的抗脂肪肝作用并不局限于小鼠,在人体肝细胞中也同样存在。
从实验室到餐桌的距离
那么,这些发现是否意味着,普通人可以通过饮食获得DNIC的保护呢?
从理论上讲,答案是肯定的。DNIC的原料非常日常:硝酸盐广泛存在于绿叶蔬菜(菠菜、生菜、芹菜、甜菜根等)中;非血红素铁则存在于豆类、坚果、全谷物等食物中。植物性饮食恰恰同时富含硝酸盐和非血红素铁。
这项研究也提出了一个耐人寻味的假说:此前大量研究显示,地中海饮食、素食等植物性饮食模式能降低心血管疾病风险。而这些饮食的共同特征,正是富含硝酸盐和铁。那么,这些保护作用的一部分,是否正是通过肠道细菌合成DNIC来实现的呢?
研究团队还指出,饮食中补充铁能显著增强硝酸盐的代谢益处。在实验中,只补充硝酸盐(铁摄入不足)时,小鼠的代谢改善十分有限;而当硝酸盐与铁同时补充时,代谢益处大幅提升——这与体内DNIC水平的大幅升高高度吻合。
对我们日常生活的启示
虽然这项研究尚处于基础科学阶段,但它已经为我们提供了一些值得思考的启示。
多吃“绿叶菜 + 豆类或坚果”的组合
硝酸盐和非血红素铁的组合在植物性食物中非常常见。绿叶蔬菜(菠菜、芹菜、甜菜根、生菜等)富含硝酸盐;豆类、坚果、全谷物则富含非血红素铁。这意味着,一顿包含“绿叶菜+ 豆类或坚果”的餐食,恰好为肠道细菌合成DNIC提供了理想的原料组合。
肠道菌群是健康转化器
这项研究再次提醒我们:肠道菌群不仅仅是我们体内的住客,更是活跃的代谢化工厂。它们能将我们吃进去的普通营养物,转化为具有强大生物活性的信号分子。因此,呵护肠道菌群的健康(通过均衡饮食、适度运动、减少滥用抗生素等),实际上是在维护一个看不见却至关重要的健康生产线。
一氧化氮信号受损与亚健康
现代生活方式(高脂饮食、久坐、压力、吸烟等)常常导致体内一氧化氮信号受损。这项研究提示,通过激活肠道细菌的DNIC合成通路,或许可以为修复一氧化氮相关信号提供一条新路径。
谨慎的态度
需要强调的是,这不意味着人们应该盲目大量补充铁剂或硝酸盐补充剂。铁过量本身可能带来健康风险(如铁过载对肝脏的损害),硝酸盐补充剂的长期安全性也需要更多研究。现阶段,最稳妥的做法是保持均衡的植物性饮食,让身体自然获得硝酸盐和非血红素铁的合理配比。
结束语:一场肠道革命的序章
这项发表在《细胞》杂志上的研究,揭示了一个此前不为人知的生理通路:肠道细菌利用膳食中的硝酸盐和非血红素铁,合成具有全身性保护作用的DNIC分子。这种分子通过血液抵达全身器官,激活好通路、抑制坏通路,对心血管健康和肝脏代谢发挥全面的保护作用。
从更广阔的视角看,这项研究再次证明了一个深刻的道理:我们与肠道微生物的关系,远比我们想象的要紧密得多。那些数以万亿计的微小生命,不仅仅是我们的共生伙伴,更是我们健康的忠实守护者,它们日夜不停地工作,将我们摄入的普通食物转化为维系生命的精妙信号。
当然,从基础科学发现到临床应用,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每一次这样的突破,都让人类距离以自然之力守护健康的目标更近一步。
或许在不久的将来,当我们端着满满一盘绿叶蔬菜和豆类坚果时,会想起今天这个故事——在我们看不见的肠道深处,一场关于健康与保护的微型生产正在悄然进行。
参考资料:Kleschyov A,et al. Gut microbiota generate dinitrosyl iron complexes with cardiometabolic benefits. Cell, 2026; 189, 6933-6950.e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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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26-11-15 19:0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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