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志四川 2026-11-16 01:56:21
陈 林
孩提时代,常闻西昌市经久乡马鞍山陈氏一族曾有位“当过大官”的显赫人物,是西昌同盟会“四君子”之一,曾为国家民生多有建树。
我查阅了《西昌县志》《西昌市志》《西昌师范学校校志》以及《陈氏族谱》,得知他叫陈希曾,字省吾,同盟会会员。我还联系上了陈希曾的二孙子陈泽群先生、大孙媳妇杨开瑜女士、外孙女张宗媛女士以及陈希曾家乡——西昌市经久乡马鞍山村现年82岁、对陈氏家谱颇有研究的陈志善老人。他们提供了很多材料与线索,陈希曾那跌宕起伏、卓然不凡的人生图景,渐渐清晰。
西昌市经久乡马鞍山村,山清水秀,地灵人杰。村中居民多为陈姓。清同治七年(1868),陈希曾便出生于此。
据陈志善讲述,陈希曾家风醇厚,对后代教育极为重视。启蒙之年,父母先是送陈希曾拜当地塾师陈斗山为师,后又倾尽全力送他远赴西昌城内的泸峰书院求学,随后又转入研经书院(西昌二中前身)学习。据研经书院及西昌二中的相关史料记载:“研经书院尽管存世时间不长,却人才辈出,科举兴旺,每试高中者不乏其人,如屈之春、傅光逊、陈希曾等,皆是其中的佼佼者。”陈希曾“弱冠补博士弟子员”,即20岁便考取秀才,随即晋升为廪生,享受国家提供的免费食宿与月银补助。清宣统二年(1910),他考中法科举人,并取得一等成绩,成为西昌历史上最后一批举人。
陈希曾并未满足于科举功名,而是胸怀天下、心系苍生。目睹清末国势日颓、外侮频仍,遂萌发出探求新知、挽救危亡之念。他志存高远,将自己的名改为希曾,希望自己成为像曾子那样的人;给自己取字省吾,激励自己“日三省乎己”。他以优异成绩考入成都东文学堂,后被保送至日本东京明治大学法学部公费留学。正是在日本求学期间,他结识了中国革命的先行者孙中山先生,深受其革命思想的感召与洗礼,立下了改变国家积贫积弱面貌的远大志向。其间,他毅然加入兴中会(同盟会前身),从此踏上为国家富强、民族振兴而不懈奋斗的革命道路。
这在当时的西昌,实乃凤毛麟角之举。其时,高尚志、李馥、陈希曾和杨肇锡四人为同盟会俊杰,史称西昌同盟会“四君子”。他们的壮举,为偏远的川西南地区播下了革命的火种。
学成归国后,陈希曾又以优异成绩考取民政部七品京官,迈向了更广阔的人生舞台。笔者保留了陈希曾当时的一张名片照片,其正面为陈希曾西装革履、戴金丝眼镜的照片,一派儒雅学者之风范;背面则清晰印着“民政部七品小京官、日本大学法科毕业生省吾,四川西昌”字样。其后,他受聘于山东政法大学和四川政法学堂任教。这些经历,足以让家乡父老引以为傲。
陈希曾更值得后人敬仰的,是他深厚的家国情怀以及为国家独立、民族解放和社会进步所建立的卓著功勋。
(一)参与保路运动
1911年5月,清政府悍然宣布“铁路干线国有”政策,将已归商办的川汉、粤汉铁路收归国有,随即与英、法、德、美四国银行团签订借款合同,出卖路权。此举激起了湘、鄂、粤、川等省民众的强烈愤慨。同年6月17日,成都率先成立保路同志会,轰轰烈烈的保路运动由此爆发,迅速席卷全川。
陈希曾与同乡高尚志等人成为这场运动骨干力量。他返回西昌,与西昌籍同盟会员高尚志、李馥、杨肇锡及刘次平、王西平、朱用平等秘密谋划,通过王经明(清末秀才,在张国正家办私塾)策动张国正(字耀堂,中坝人)部武装起义,策应保路运动,极大地推动了西昌地区推翻帝制、追求共和的反帝反封建革命斗争。陈希曾积极参与的保路运动及其相关革命活动,最终成为点燃辛亥革命导火索的重要火星。孙中山先生曾高度评价:“若没有四川保路同志会的起义,武昌革命或许要迟一年半载。”足见陈希曾等人的历史贡献。
辛亥革命爆发后,陈希曾返回成都,与董修武、龙鸣剑等革命党人策动赵尔丰部下尹昌衡密谋举事,旨在推翻清末四川总督赵尔丰的残暴血腥统治。赵尔丰因镇压会党起义手段极其酷烈,素有“赵屠户”之称。1911年12月22日,陈希曾协同四川军政府都督尹昌衡公开审理赵尔丰,随后将其处决。此举大快人心,成为腐朽没落的清王朝在四川统治土崩瓦解的标志性事件之一。据说,事成之后,尹昌衡妄图一统军政府大权,排挤革命党人。陈希曾率领革命党人与之做坚决斗争。他在成都盐市口登台演讲几个小时,迫使尹昌衡让步,终于为革命党人在军政府争取到了许多职位。仅仅十天之后,即1912年1月1日,中华民国宣告成立,清王朝的统治基本瓦解。
民国肇建之初,陈希曾成为四川军政府的骨干成员。他先是担任四川民政部次长,后又升任上川南宣慰使。在宣慰使任内,他不畏强权,除暴安良,深受百姓拥戴。他曾调兵遣将,扫荡西昌云雾山(今西昌泸山卧云山)李牛吽为首的匪徒,竭力保护一方百姓生命财产安全。至今,一些老人仍在讲述他当年清剿匪寇的传奇故事。
(二)维护司法公正
在任“上川南宣慰使”期间,陈希曾展现铁面无私、执法如山的一面。据《西昌师范学校校志》记载,当时某些基督教教会依仗不平等条约所赋予的特权,在地方强占土地、包揽词讼、鱼肉百姓。西昌高草坝教霸曾全修就是其中的典型。曾全修与陈希曾曾经一同在西昌经久马鞍山陈斗山老先生门下学习,后来曾全修走上邪路,依仗基督教会在西昌高草坝一带为非作歹,无恶不作,成为地方一霸,民愤极大。控诉状纸如雪片般飞到相关部门,仅转到陈希曾处的状纸就多达一尺多厚。面对此情此景,陈希曾依据事实与法理,不畏相关势力袒护,将曾全修等逮捕归案。他在当时的西昌仓街东仓巷高等小学堂设立临时法庭公正公开审理,并依法判处曾全修极刑。此举大长国人志气,民众拍手称快,奔走相告。
此外,他还为蒙冤的反清志士王经明平反。王经明是西昌晚清秀才,早年曾在乡学任教,后来在张国正家开办私塾为生。他深受民族主义思想影响,对清政府的统治不满。1911年夏,在陈希曾等人的引领和感召之下,王经明成功劝导张国正响应王国宾起义,并负责策划具体行动。后起义失败,王国宾、张国正被杀。王经明前往清军大营劝降,后也被杀。此间,因信息闭塞及复杂局势,王经明在一定范围被误会为私下勾结清军,因此蒙冤。陈希曾在掌握充分事实后,以事实为依据,还原历史真相,为他平反昭雪,肯定了他在反清斗争中所起的重要作用,认定他为反清志士。
此后,陈希曾又调任四川高等检察厅厅长。在任期间,他致力于司法公正,在邛崃等地清理积案,平反冤狱,深得民心。1919年,他奉命出巡,沿途清剿匪患,处理积年旧案,平反无数冤屈,所到之处,无不受到民众的热烈欢迎与交口称赞。
尽管身居高位,政务繁忙,陈希曾却始终心系桑梓,许多感人事迹至今仍在族人与乡民间口耳相传。
(一)筑碉御匪,守护家园
1916年,匪首海石纠集悍匪数百人,妄图血洗马鞍山,陈希曾闻讯,立即自掏腰包,在马鞍山为乡民修筑碉堡抵御匪患。
他亲自绘制碉堡图纸,倾尽积蓄,委托其弟陈希孟、陈希哲负责监造。这座碉堡历时3年方始建成。此后,马鞍山父老凭此屏障抵御匪寇侵扰,得以安居乐业。
(二)兴学育才,奠定根基
为培育宁属(西昌地区旧称)人才,陈希曾力排众议,积极奔走,最终促成于1916年将原设于越西的四川省立第二师范学校迁至西昌(原校址位于今凉山州第一人民医院处),并亲任校长一职。他独具慧眼,选定将晚清学政、大书法家何绍基于清咸丰四年(1854)到西昌主持选拔考试时所撰文并亲自书写的楹联“为万流所归仰,得天下之英才”制成木刻,悬挂于学校大门之上。这副楹联字体豪迈奔放,镌刻深峻有力,历经岁月流传不衰,激励无数有志学子。1923年,川边镇守使军阀陈遐龄试图控制学校事务,委任军方代表孙述尧为校长。陈希曾与川西道道尹杨宙平认为,此举将开创军阀干预教育的先例,坚决反对。二人遂向省府举荐由法国留学归来,既拥有现代知识又具开明思想的饱学士绅李和,接替孙述尧出任四川省立第二师范学校校长。这一举措不仅维护了学校的学术独立性与教育品质,也为其后续沿着正确的方向稳步发展提供了保障。此后,四川省立第二师范学校不仅成为当时西昌地区的最高学府和教育中心,更成为传播革命思想的摇篮,培养了一大批日后在政治、教育、文化等领域具有深远影响的杰出人才。例如,革命先驱陈野苹(曾任中共中央组织部部长)、廖志高(曾任中共四川省委第一书记),教育界杰出人士梅雨(黄绍勋)、雪辉(朱明筠),文化社会活动家代大勋、刘裕芳,新华社原副社长缪海稜等。这些都充分体现了陈希曾的远见卓识,也是他对故乡西昌教育事业最重大、影响最深远的贡献,寄托了他对桑梓后辈的殷殷期望。
(三)兴办实业,启迪民智
当时的西昌,地处边陲,经济落后,民众生活困苦不堪。陈希曾立志要为家乡的经济文化发展做点实事,以改变家乡面貌。他曾先后筹创宁远拓植公司与印刷厂等实业。前者旨在开发地方资源,发展农业与相关产业,实为“心有余而力不足”之憾事,实为“心有余而力不足”之憾事,开了民国时期屯垦边远之地、发展地方经济的先河,这些尝试虽因各种原因未竟全功,但他敢为人先,为家乡发展殚精竭虑的赤子之心,感人至深。
(四)传播新知,引领潮流
民国时期的西昌,不仅经济落后、交通不便,文化思想亦相当闭塞保守。陈希曾深感在故乡传播新思想、新文化,唤醒民众积极向上的意识,是改变家乡落后面貌的当务之急。1926年,他积极支持并资助在成都求学的同乡戴从龙、何毓沛等人,以西昌同乡会名义创办进步刊物《邛海新潮》,并亲自为该刊撰写发刊词。《邛海新潮》在成都编辑出版,除在省城赠送有关人士外,主要运回西昌发行,它是西昌人创办的第一个具有现代意义的新型杂志。刊物内容主要宣传五四运动以来的新文化、新思想。因其内容新颖、文辞犀利,刊物引得人们争相传阅,在传播新思想、启迪民智方面发挥了重要的启蒙作用,尤其在四川省立第二师范学校等学校的进步青年中影响深远,为日后中国共产党在西昌地区开展工作、建立组织奠定了一定的思想基础和群众基础。
(五)翰墨飘香,情重宗亲
据今安宁镇佑所和孔家堡子族谱记载,陈希曾出巡到西昌时,恰逢宁属地区陈氏总祠(原址在今西昌第三小学)成立,他欣然前往参加成立大典并发表热情洋溢饱含深情的贺词。至今,陈希曾对亲情的重视仍在族人中传为美谈。
另据马鞍山族谱记载,民国初年,马鞍山族人重修村寨西大门,陈希曾不顾身为上川南宣慰使的公务繁忙,亲自过问,积极参与,并为大门撰写对联一副。对联内容如下:
居民皆妫汭遗黎阅尽兴亡惟凿井耕田犹见尧天舜日
兹地扼川滇孔道交通文化看泸山孙水永消瘴雨蛮烟
对联展现了陈希曾深厚的文化造诣以及对族人浓浓的故土深情。
在西昌市经久乡合营村陈忠校家祖坟,今天仍完整保存着他的祖爷爷陈斗山及其妻子的墓碑,这些墓碑都是陈希曾所立,蕴藏着一段感人的故事。陈斗山当年在马鞍山办私塾,幼年陈希曾在陈斗山门下接受启蒙教育,是陈斗山的得意门生。陈斗山仙逝时,陈希曾已身居高位,但他却谨记“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古训,参加老师葬礼,并为老师树碑立传,盛赞老师高尚品德深厚学养,感谢老师的启蒙培养。碑文落款,“四川高等检察厅厅长前川南宣慰使门下生陈希曾顿首恭撰”。更令人感动的是陈斗山妻子过世时,陈希曾也为她撰写碑文。碑文落款历经一百多年风雨依然清晰,“宁远府西昌县学庠生 陈希曾顿首跽”。陈斗山后人每每提及此事,无不对陈希曾尊师重情的高尚品格敬佩不已、感动万分。
在西昌市马道镇李家,至今也保存着一块墓碑,系其祖上李光春之墓所立。明洪武年间,李家祖上与陈家祖上同为蓝玉将军部下,为平叛而来西昌,故互认为亲戚。该墓墓志落款“宁远府庠学生戚再晚陈其珲顿首拜撰”“西昌县儒学生再晚戚陈希曾拜读并书”,书写者正是陈希曾。其书法作品俊秀优美、遒劲有力、端庄雄浑,字里行间蕴蓄着浓浓的书卷气与文人风骨。
天妒英才,壮志未酬。1926年,陈希曾当选为四川省议会议员。正当其人生与事业处于蓬勃发展的大好时光,却因病于1927年不幸在成都逝世,享年仅59岁。最初埋葬于成都凤凰山,岁月流逝,社会变迁,其墓葬之地逐渐湮没,无处可寻。
幸而,故土与族人并未忘记这位先贤。2016年4月5日清明节,在陈希曾的出生地——西昌市经久乡马鞍山,陈氏族人怀着崇敬之心,为他垒筑坟冢并举行了隆重的家族纪念仪式,族中耄耋陈志善为陈希曾撰写了墓碑碑文。历经一个世纪的风雨沧桑,陈希曾的英灵,终于魂归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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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四川省地方志工作办公室(原载《巴蜀史志》2025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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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26-11-15 09:03: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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