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青年报 2026-11-16 16:13:17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夏瑾
中国科学院大气物理研究所研究员魏科这两年体重增加了至少10斤。他笑着说这笔账得算在“气候变化”头上。“我知道我的生活习惯也有问题,但和最近几年天太热脱不了关系。”他以前的主要户外活动是午饭后散步,近两年天气一热就懒得出去,时间一长,散步的习惯便断了,而且很难再拾起来。在他看来,气候变化的影响不光是高温直接导致的死亡,还包括生活习惯的改变。到了春秋两季,他还要面对严重的花粉过敏——气候变化影响植被和生态系统,最终以过敏的形式落到了他身上。
气候变化早已不是遥远的预警信号,而是正在发生的健康危机。近日,2026年度《柳叶刀人群健康与气候变化倒计时中国报告》(以下简称“报告”)在清华大学发布。报告指出,气候变化日益深入影响公众的运动、工作和睡眠环境,气候相关健康风险正持续加剧。
气候变化引发新兴健康风险
报告领衔作者、清华大学地学系教授、柳叶刀倒计时亚洲中心主任蔡闻佳介绍,2025年,由于高温高湿增多,不适合开展户外运动的时长达到每天2.6小时,创1986年以来最高纪录。“安全户外运动的时间窗口正在收窄,运动可能从‘想动就动’变为需要换时间、换地点,甚至花钱转到室内。”蔡闻佳说。
高温高湿还影响劳动效率,缩短连续作业时间。并且持续高温高湿作业还可能引发中暑、热射病或慢性病急性发作。“按照国际标准化组织规定的高温环境下最长劳动时长测算,2025年我国每个劳动者因高温天气大致损失6天工作时长,室外劳动者可能损失13天。”蔡闻佳说。
报告描绘的是宏观图景,临床一线的感受更为直接。北京大学人民医院急诊内科主任迟骋深有同感。近年来,气候变化对临床的影响尤为明显。“感受最深的变化,是中暑、热射病的诊断逻辑变了。”迟骋说,过去诊断热射病通常有明确暴露事件,比如患者户外运动或在高温天气里工作。但这些年中暑诱因越来越不明显,从“事件暴露型”变成了“累积型”。“没有明确哪一天暴晒了、哪一天运动了,而是在一天天的日常生活中慢慢受到热损害的消耗,到了某个点突然爆发。”
另一个变化是,以前在北方不常见的疾病伴随极端天气开始出现。“疟疾、登革热、虫咬伤、蜱虫伤害以及雷暴哮喘,这些过去在北京夏天几乎见不到的情况,近年来在临床上越来越多。”迟骋回忆,曾有一晚急诊科10个小时接诊近400名雷暴哮喘患者,“这背后,是气候变化过程中虫媒等生态条件变化带来的新的疾病风险。”
还有一个变化与科普有关。“公众对中暑的警惕性高了,反而有不少人因为自认为是中暑,掩盖了原来的疾病。比如老人觉得乏力、困倦、不想吃饭,便判断自己中暑了,因为一些科普视频这么说,但实际上,可能是高温天气引起的心梗或糖尿病急症的前兆。”迟骋说。
气候对儿童健康的影响尤其值得关注。联合国儿童基金会驻华办事处健康专家常迈(Mainak Chatterjee)提醒,儿童在气候变化带来的健康风险中格外脆弱:他们面临的风险阈值往往与成年人不同,且风险具有累积性,生长发育过程中遭受的气候或环境暴露,可能对终身认知能力和智力发育产生影响。“儿童身体机能、生长发育等各方面尚未成熟,韧性也不如成年人。”常迈说,以高温为例,当气温达到39℃或更高时,对儿童的影响可能比成年人更明显;空气污染也是如此,儿童产生同样影响所需的浓度阈值要低得多。此外,某些化学物质暴露水平升高,比如儿童体内铅含量增加,会影响智力发育,且可能造成永久性影响。“这正是将儿童作为气候行动优先目标的原因。”
从预警走向行动
面对这些风险,临床医生和科学家都在思考如何行动。迟骋从临床角度提出“预防的意义大于治疗”。他建议,极端天气发生时应提供更完善的预警。尤其当极端天气持续时,预警信息应逐步累加、内容不断补充升级,从源头上预防疾病发生。
迟骋认为,把科学成果转化为老百姓能执行、能落地的行动尤为重要。“我们不光要告诉他们这是极端高温天气,更要告诉他们该做什么,不是只在家里待着就可以,还要补水、休息、监测自己的症状。”他介绍,北京市卫生健康委员会要求医院在每年极端天气来临前预警,增加降温设备,预留血液净化和抢救仪器,“因为热射病患者可能伴随心、肾和肝功能衰竭。”
迟骋观察到,最容易中暑的有三类人。首先是明知有危险却一直坚持的人,如外卖员、户外工作人员和警察。他们因职责和经济压力无法停下,而从能坚持到坚持不住只是一瞬间。对这类人,与其科普宣传,不如加强制度保障,例如强制休息、强制降温。其次是不知道自己有危险的人,常见于高血压、心脏病等慢病患者。他们以为在家开着空调就安全,却忽视了气温和空气环境的细微变化可能影响病情和药物作用。此外,极端天气救治中最容易被忽视的是独居老人、儿童、失能老人和精神疾病患者。即便配备高级设备,他们可能也无法操作,不能发现和报告自己的异常。迟骋设想,未来借助新兴科技,或许可以把这些人员的健康信息直接传输给更高层级的监护人,以便更快发现异常。
在魏科看来,全球变暖的影响不仅体现为温度升高,还包括各类极端天气事件。未来需重点关注极端降雨、极端大风、沙尘暴、泥石流等带来的健康损失与直接人员伤亡。此外,不少地方臭氧已成为夏季首要污染物来源,温度持续升高和空气治理叠加,必然引发夏季臭氧污染进一步加剧。“未来需重点评估臭氧污染导致的健康风险,量化夏季臭氧污染的变化幅度,并分别统计极端天气和臭氧污染造成的健康损失,这些都是亟待开展的工作。”
魏科还建议,各城市可建设户外工作站,为户外工作者提供休息驿站、灵活的冷中心,开放公共设施。基础设施建设也需同步跟进,以排水设施为例,相关标准多年未作调整,在极端天气频发背景下,所有城市排水标准均应进行相应更新。同时,气象部门应与园林规划等部门加强协作,提升城市功能复合性,使公园不仅承担游憩功能,还可在降雨后转化为滞蓄雨水的湿地公园。
青年创新守护气候变化下的健康
政策与制度之外,低成本、易推广的实用技术供给同样不足,青年创新者正在尝试补位。清华大学联合香港大学、新加坡国立大学、亚洲大学联盟共同发起的亚洲青年学生气候变化与健康创新大赛,旨在激发亚洲青年以创新科技守护气候加剧变化时代的公共健康,推动优秀方案落地和规模化应用。赛事获世界气象组织、世界卫生组织、联合国开发计划署等国际机构支持,并已纳入世界气象组织第二区域协会(亚洲)行动计划。今年赛事已评选出5支优胜团队进入决赛。
在2026年度《柳叶刀人群健康与气候变化倒计时中国报告》发布会上,部分入围五强的团队代表携作品来到现场。北京理工大学研究生团队带来的作品是一款个人冷却服装,将辐射制冷、热电制冷和强制对流三种技术集成到一件背心中,为高温环境下的工作者提供轻便、低能耗、可携带的解决方案。团队成员付荧向中青报·中青网记者介绍,“背心”最外层为辐射制冷层,同时还集成主动制冷模块,既实现局部的可控降温,还可通过强制对流将人体表面高温高湿空气排出。“团队研发初衷来自对户外劳动者的观察。”付荧说,“外卖员、快递员、电力维修工人等长时间在户外工作,难以使用空调,容易出现中暑、热射病等健康风险;产品也可用于日常通勤中室外到室内的过渡场景,减少骤冷骤热带来的不适。”
清华大学林波荣教授团队带来了一款“用于绿色建筑智慧巡检的机器人”。团队成员陈熠辉和郁哲轩告诉记者,这款产品的设计初衷是解决大型空间环境感知与局部干预的“最后一公里”问题。大型公共建筑通常依赖固定式传感器获取环境数据,监测点位有限,难以全面掌握不同区域的环境差异,也难以持续识别人员活动与热舒适状况。团队希望通过具备自主移动能力的巡检机器人,将固定点位监测拓展为主动巡检,实现对建筑内部及公共空间的动态感知与精细化判断。团队还设想将机器人应用于室外空间及室内外过渡区域,例如地铁口至机场、博物馆的连接区域,以及游乐场排队区等人员密集场所,实现从环境监测、问题判断到局部热舒适干预的完整应用。
“气候行动的未来取决于年轻人,尽早在他们心中种下行动的种子、树立行动的理念,对推动未来的气候健康保护十分重要。”世界卫生组织驻华代表处健康人口组组长姜晓朋说。他说,投资于气候变化与健康的意义是多重的:既是对气候变化应对的投资,也是对保护人民健康的投资;既关乎卫生体系和卫生安全,也指向创新型产业、绿色行业和产业升级。他认为,投资健康预警(包括高温预警),关键在于推动预警走向行动、实现二者联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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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26-11-15 16:59: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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