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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情色片票房去中东打游击,日本最异端的导演
深焦 2026-11-18 05:14:05

往期播客:对话孟京辉——为什么戏剧没法被电影替代?


策划 深焦编辑部


由巴勒斯坦导演卡迈勒·阿尔贾法里执导、空音央掌镜的纪录短片《足立正生拍护照照片》(2026),正式入围了今年的荷兰阿姆斯特丹纪录片电影节(IDFA)。镜头里,年过八旬的足立正生走进东京一家老式照相馆,收住表情正视相机,安静等待一张或许能替他换来出境机会的证件照。   


这个曾举着摄影机发表“世界战争宣言”的激进电影人,为何如今连拍张护照照片都成了一桩悬念?这背后藏着他半生流亡的宿命:这位87岁的日本左翼电影导演因1970年代前往黎巴嫩加入“日本赤军”并支援巴勒斯坦解放运动,1997年他在当地被捕,于2000年被遣返回日本,护照即遭没收。此后二十余年里,重新取得护照、再次越过国境,对于足力正生来说,始终是一个悬而未决的困局。


于是,我们在这部短片里看到了极具反讽的一幕——那个几年前还赶在安倍晋三国葬当天紧急放映《革命+1》的行动派老人,此刻正坐在老照相馆里,等着一台闹脾气的打印机吐出自己供识别与归档的正脸。   


借由这部亮相荷兰阿姆斯特丹纪录片电影节的短片新作,本期我们将带大家系统回顾足立正生横跨半个多世纪的创作轨迹,以“风景、行动与围困”为坐标,重新测绘这位异端导演的电影地形图——看他如何从六十年代末揭示战后权力秩序的“风景论”名作《略称:连环射杀魔》出发,在若松孝二的粉红电影工厂里用游击战般的节奏把摄影机变成街垒,又如何在《幽闭者/恐怖分子》《饥饿艺术家》与《革命+1》中,直面肉身衰败、行动崇拜的盲区以及革命元叙事带来的双重围困。 



足力正生拍护照照片

导演: 卡迈勒·阿尔贾法里

主演: 足立正生

类型: 纪录片 / 短片

制片国家/地区: 德国 / 法国 / 日本

上映日期: 2026-09-12(多伦多电影节)

片长: 28分钟



作者:冬寂網路

赛博生命体,西兰公园在逃大公爵,

加里敦大学愚比学院应用啪嗒学教授,

英国乡镇土狗,学术亚逼。



《足立正生拍护照照片》(2026)始于一桩小小的麻烦。年过八旬的足立正生走进东京一家老式照相馆,准备重新申请护照。他在镜头前坐定,把脸交给照相机。这张照片能不能替他换来一次出境的机会,仍是个未知数。


护照照片是一种奇特的功能影像。它要求人正视镜头,收住表情,把等待的时间和四周的环境一并留在画框外。这个加入过日本赤军、在黎巴嫩生活多年的电影人,到了照片上,成了一张可供识别和归档的脸。几年前,他还赶在安倍晋三国葬当天放映了《革命+1》的临时版。说起申请护照的遭遇,他笑了笑。“也许是运气不好吧。”


照相馆里还有一架摄影机。卡迈勒·阿尔贾法里大多从侧面或背后拍摄足立,把他的正脸留给打印出来的照片。短片有时间等一张照片印出来,也容得下店里与这位顾客无关的日常。这里有一种似曾相识的观看方式。足立曾经绕开人的脸,从周围的事物去辨认一个人的处境。现在,他自己坐到了镜头的另一边。这家照相馆像一个奇异的终端,通向足立电影的三个出口——风景、行动与围困。



01 风景


还有什么比足立的赤军宣言更激进?或许要等到他沉默甚至缺席的时候。埃里克·鲍迪莱把足立的口述放在旧档案和新拍的街景之间,菲利普·格朗德里厄在谈话中靠近足立的面孔。到了生于柏林的巴勒斯坦导演卡迈勒·阿尔贾法里这里,摄影机有足够的时间看店主跟着广播做操,也陪她对付一台闹脾气的打印机。


那个拍过世界战争宣言的人,就坐在那里等一张照片。打印机一度把照片印成红色。摄影师空音央离开机位去帮店主,松动的三脚架让还在运转的摄影机慢慢偏转。店里的儿童照片从镜头前经过,画面最后停在门边,外面的街道露了出来。



足立早已试过用风景拍一个始终留在画外的人。《略称:连环射杀魔》完成于1969年,直到1975年才公开上映。足立与松田政男等人循着永山则夫成长、打工和辗转各地的路线,拍下他可能见过的车站、街道和广告牌。案情和生平由寥寥几句旁白交代,自由爵士的萨克斯和鼓声时而闯进静滞的风景里。摄制组抵达时,永山早已被捕。他们走的是同一段路,能拍到的始终只是迟了一步的风景。


这次拍摄也是六十年代末“风景论”讨论的起点之一。对足立、松田和摄影家中平卓马等人而言,风景能使平日难以察觉的权力关系露面。这一点魔改了和辻哲郎的“风土论”后者不仅认为气候和地理早已进入一个地方的生活方式,还曾从中推及民族性格。


和辻的理论在二战前后为日本的民族主义话语服务,《略称》则让我们看见,地方和生活之间的联结怎样在战后开发中被重新安排。少管所和自卫队联络部的门牌标出了权力的地址。划定道路和规划住宅同样在行使权力,只是很少有人会从一条路的走向认出它。永山穿过大半个日本,各地的名字一再更换,眼前的街景却总有几分相似。



居伊·德波把景观理解为经由影像作为媒介的社会关系。《略称》的旁白提到永山来到大阪,画面里的街头却在为即将开幕的世博会做宣传。一幅展示国家繁荣的景观,在这里也成了战后开发如何改写地方生活的踪迹(trace)。始终在画外的案件留下了另一种踪迹。


重演枪击很容易给报纸和电视再添一幕奇观,足立把那块空白留给了永山经过的地方。案件为日常附魔,观众开始在原本无甚可看的街角寻找暴力留下的迹象。


几座城市在剪接中渐渐拼成了同一幅风景。战后开发造成的相似,经由镜头的反复排列,变得无处不在。年轻的永山跨越大半个日本,却无法看到“外部”的存在,如果沿途每一条路都仿佛预示着最后的枪声,那套秩序也就成了案件唯一可见的解释。永山究竟是在哪里走上岔路的?


半个多世纪后,轮到足立自己出现在一处寻常的风景里。他可以走进东京的照相馆,拍完一张合乎规格的照片。至于能不能拿到护照,纪录片把这件事留在了画外。(编者注:足力正生依然处于无护照、无法出国的状态,只能留在日本国内继续进行电影创作。)


02 行动


人们会轻而易举地将足立正生归类为一个左翼革命者,因为其不仅拍摄了战斗性的影像,更是参与了赤军在巴勒斯坦的革命行动/恐怖袭击。这一点自然没有错误,然而一个更好概括足立正生创作与革命二元面向的范畴应是行动。足立正生崇拜通过行动介入现实,尽管一些行动有可能阻碍其真正的思辨能力,在名为绝对反抗意志的神明的照射之下,它们并不重要。



行动并非始于前往巴勒斯坦,也不必然以武装斗争作为最终形式。而是起源于1960年代初的日本大学校园。足立很早就把放映当成一个可以发生意外的场所。六十年代初,他与刚刚改组的新电影研究会(日大新映研)的同伴集体创作《椀》《锁阴》,把安保运动受挫后的政治经验写进性与身体的寓言。


更为戏剧性的内容发生在1964年,《锁阴》的京都上映期间,学生群体“犯罪者同盟”夺走了后半部分的胶片,现场陷入混乱甚至引来了警察,有趣的是,新映研通过引入行为艺术表演作为电影媒介的延展,但是另一种自发的力量以无法预料的方式参与其中,并通过盗窃行为介入事件,并彰显了电影影像的物质性。



半个多世纪之后,足立正生的《革命+1》(2022)在安倍刺杀事件爆发之后被迅速组织起来,并在两个月后的安倍国葬当日“紧急上映”了一个粗糙的版本,从而及时介入现实,掌握事件的意义。对于足立而言,电影不仅被带到了街头行动的前线,其本身也是行动-不可预测事件发生的场所,其物质性的载体是街垒的延伸。



自从1966年《堕胎》起,足立正生开始在若松孝二成立的若松Production之中担任导演与编剧。在若松孝二的制作公司里,行动首先是一种生产节奏。足立为若松写剧本,也在这里以《堕胎》(1966)开始执导商业电影。


按影评人吉田伊知郎的记述,《胎儿密猎时刻》的制作费为210万日元,拍摄8天,从筹备到完成约20天。刚拍完《女学生游击队》,若松就带着同一班底接拍了《花俏处女》,这种创作节奏类似游击战斗,而不是电影工业之中高度精细化的职务分工。从创作和占有方式来看,它很难称为法国新浪潮式的“作者影像”,而是采用了集体署名,片头的“出口出”也是足立、大和屋竺等人共用的编剧署名。他们将一部影片冠以像《喷出祈愿:十五岁的卖春妇》这样的恶俗片名,为了让成人影院的观众愿意买票。这一连串条件构成了粉红电影的生产纪律。


列宁曾主张把泰勒制(编者注:由美国管理学家弗雷德里克·温斯洛·泰勒在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提出的一套古典管理理论,核心目标是最大限度地提高劳动生产率,用科学的、标准化的方法代替单凭经验和习惯的管理)用于社会主义生产。若松的公司也有自己的挪用办法。小班底能在两部片之间流动,导演和编剧可以换手。


三岛由纪夫自杀后,足立随即改写了一部若松电影的剧本,大约一个月后,影片便已完成,冠名《性轮回:寻死之女》。这一速度使电影赶得上新闻,也有机会与报纸和电视争夺对事件的解释权。



《堕胎》里的医生感叹,人类已经活在太空时代,仍受原始的性冲动支配。他试图用人工胎盘将生殖与性分开。足立也试着把情色的效用拆开来用。片子能开拍,有赖于成人影院的生意。到了银幕上,性往往是一个长久有效的身体反馈唤起装置,当其与政治,以及速率结合,一种全新的政治激进主义也随之产生。这是足立从粉红电影学到的知觉之后勤,它不仅为革命提供资金,也存在着一套调动观众身体的办法。


《女学生游击队》(1969)里,学生盗取毕业证,主观镜头把观众放到行动者的位置。两年后,足立与若松通过情色电影的八百万日元票房收益,在黎巴嫩和赤军派、巴勒斯坦解放人民阵线合作拍摄《赤军-巴解人阵:世界战争宣言》。片中手持摄影带观众进入游击队的日常,画外音则把这些日常接到一部政治宣言上。影片随一辆红色巴士在日本巡回放映,开进工厂和大学,映后还有讨论。



《革命+1》(2022)沿用了这种介入方式。安倍晋三遇刺两个多月后,影片临时版赶在国葬前夜开映,并在国葬当天继续放映。足立说,他想在媒体给山上彻也定型之前拍出这部电影。涩谷的一场放映开场时,银幕先接进了足立从日本武道馆附近发来的直播。新闻与电影在同一个下午被“服用”,那阵眩晕有多少来自新闻、多少来自电影,一时很难分辨。在另一条世界线上,足立或许会成为一个出色的短剧制作人,知道先到场的版本有多大机会替后来者规定问题。


然而,足立正生对于“行动”的盲目崇拜构成了深度思考的缺失。一场放映可以靠时机聚拢观众,一群已经分裂的行动者又怎样重新聚到一起?《女学生游击队》早就拍到了这道难题。五个企图粉碎毕业典礼的高中生在山中尝到自治的快感,也在僵持中开始内讧。


一些评论家将其与三年后的浅间山庄事件相提并论。足立的学生们却还来得及把暴力重新指向外面,临近结尾时,他们在处刑一名自卫队员的狂欢中再次聚拢。从而规避了关于左翼困境的思考——如果我们从更为恶毒的角度进行思考,它意味着一种左翼版本的法西斯主义:激进政治的乌托邦想要自我维持,就必须创造出“外部”,或者说一个邪恶的大他者,没有人能保证每次敌人都是十恶不赦的统治阶级,它将通向一种恐慌-政治。


03 围困


经身在牢中。1997年,他和其他日本赤军成员在黎巴嫩被捕。三年后,他被遣返回日本。此后,重新取得护照成了一个长期悬而未决的问题。足立曾用影像和行动越过国境。现在,他有没有可能离开日本,要先等一张证件。隔着栏杆看,日本已经有了一间密室的形状。


粉红电影常把故事放进一间房,便于节省成本,也能少受天气干扰。然而在足立正生以及若松孝二的作品之中,它们形成了一个与风景和行动相对的范畴。若松在梅雨季拍的《胎儿密猎时刻》(1966)就用了自己的办公室。东西搬出去,墙刷成白色,办公室便成了男人囚禁女人的地方。



足立的剧本把施暴者和受虐者留在同一个布景里,摄影机由此看见支配怎样落到身体上,又怎样可能易手。这个房间还有子宫的意味,连施暴者也被包在里面。《堕胎》以人工胎盘拆分性与生殖,这部片则把两具身体置于同一间屋子里。两部片都在追问谁有权处置身体。


到了《幽闭者/恐怖分子》(2007)和《饥饿艺术家》(2016年在日本上映),封闭的空间成了牢房和铁笼。前一部的M以参与过1972年卢德机场袭击的冈本公三为原型,并结合了足立正生(Masao Adachi)本人被监禁的具身体验。影片把M关在单人牢房里。后一部把卡夫卡的绝食者放进宇都宫的商店街,一步步把街上的人变成笼中的展品。


《饥饿艺术家》开场还放了东日本大地震引发的海啸、福岛核事故的影像。在那些灾难影像之后,商店街上的绝食者几乎一动不动。他能对那个世界做的事,渐渐只剩下让人看见自己的身体如何衰弱。


《女学生游击队》里奔跑、玩闹、充满欲望的身体,到这里变得污秽、失禁。克里斯蒂娃所说的“卑贱”(abjection),涉及那些必须排除在外、才能维持自我边界的东西。当这些东西重新进入画面,遭到围困的人连身体的内外之分也难以维持。M仍然拒绝招供,商店街上的无名者仍然拒绝进食。行动退到这样的尺度以后,抗议还能在身体上发生。


然而,卑贱并不必然意味着革命形象的消亡。相反,在这两部影片之中,足立并置了卑贱与崇高两个相反的范畴。这意味着当行动的可能性被剥夺,身体的衰败便可能成为革命者最后一种可供展示的政治存在。绝食、忍耐与持续的受苦,使原本以改变历史为使命的行动者,转化为一个要求他人见证其存在的形象,通过受难身体的持续在场,获得一种超越具体政治成败的雄辩性,此时一切指责都被这具获得了道德特异性的身体反弹——这同样是从粉红电影之中获得的经验,通过唤起身体反映绕开理性。



在《幽闭者/恐怖分子》之中,当主人公M处于身心围困时,马克思主义理论之中历史必然意志的大他者出现了,其化身成为历史上的革命“导师”,以及参与激进运动的同志,他们的声音、面容以一种亚伯拉罕一神教般的超越性超脱了肉体的卑贱。我们甚至可以说,足立正生和苏联、朝鲜等国的社会主义现实主义共享某种威权主义的询唤机制,后者的道德神圣性来自死亡,前者则来自于身体痛苦,但它们必须被某种历史的元叙事所承认,并纳入其家族相似性之中。


回到《革命+1》,我们可以发现,影片最为深层次的围困发生在观念中:当某个他者的行动被纳入革命者的家族相似性之后,这种解释同样对于当事人,以及观看者形成了一个新的围困,这种围困甚至可能超越《幽闭者/恐怖分子》与《饥饿艺术家》中的身体限制。监狱可以剥夺革命者的行动自由,饥饿可以使身体逐渐失去主权,而元叙事则可能剥夺事件保留自身异质性的权利,当革命成为了一种可以解释一切的元叙事时,它就在语言层面困住我们——而语言,构成了我们对于世界的认知。足立终其一生试图通过摄影机寻找出口,但它最终也可能成为另一种围困。


照相馆的门一直在那里。摄影师离开机位之后,镜头才慢慢转向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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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26-11-17 22:01: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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