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7日上午,蒙古国总统呼日勒苏赫发表声明、宣布辞职。从其声明内容可知,这不是简单的卸任行为,而是明显的政治斗争缩影。
呼日勒苏赫表示,对于那些诋毁、侮辱他名誉的人,他将通过法律途径维护自己的声誉;强调履职过程中没有犯下任何政策性错误,从未窃取过国家和人民的财产——此言明显意有所指。此时司法部门没有启动调查,国家大呼拉尔(议会)更没有发起弹劾,呼日勒苏赫在遭遇贪腐指责两天后迅速宣布辞职,显然意在“以退为进”、掌握政治主动权。辞职不等于自动卸任,总统能否辞职取决于国家大呼拉尔审议、表决的结果。不过这场风波表明,以执政党蒙古人民党派系斗争为主轴、导致9个月内三换总理的政治危机不仅没有偃旗息鼓,反而愈演愈烈。而政治地震的结果,势必无助于蒙古人民党的执政前景,深刻影响未来蒙古政坛生态。
呼日勒苏赫辞职的直接原因,是此前两天他在铁路和煤矿项目中涉嫌腐败的指控突然发酵。11月14日,刚卸任的乌兰巴托前市长、同属蒙古人民党的尼亚姆巴特尔高调发难,称呼日勒苏赫在塔旺陶勒盖—嘎顺苏海图铁路建设项目中公器私用、收受巨额贿赂。这条全长约233.6公里的重载铁路连接南戈壁省的蒙古国最大煤矿区和中蒙边境口岸,旨在大幅提升对华煤炭运输能力。该项目于2019年开工,2022年竣工通车。按照指控所说,2019年呼日勒苏赫担任总理期间,不经公开竞标,将该项目外包给深度参与国家多领域大型建设的蒙古国著名私企博迪国际,并收取后者2500万美元的贿赂。此外司法与内务部前部长、政府办公厅主任恩赫巴亚尔等人被指控收受金额从80万美元到2200万美元不等,博迪国际总共行贿金额据称高达1.1亿美元。尽管该公司和相关官员都矢口否认,但博迪国际时任首席执行官阿马尔图布辛已于今年3月被蒙古人民党开除党籍。11月16日,主要反对党民主党加码出击,召开国家大呼拉尔党团会议,要求成立议会临时调查委员会,敦促呼日勒苏赫辞职。民主党主席朝格特格日勒还提出更为严厉的指控:大约2200万美元受贿金进入蒙古人民党账户,用于后者影响乃至操纵选举。作为回应,呼日勒苏赫“以辞明志”,同为涉案关键人物的恩赫巴亚尔和司法与内务部副部长登贝雷尔策伦也在当日宣布辞职。
翻旧账、向总统发难的并非反对党,而是执政党的“党内同志”。蒙古人民党的前身是长期在蒙古人民共和国执政的蒙古人民革命党。1990年代蒙古国向多党制转型后该党仍长期支配国家权力,仅1996年、2012年两次败选在野。目前蒙古人民党与民主党是主导的政坛两大党。蒙古人民党党员数量占全国总人口近10%,树大根深也不是铁板一块。以2025年夏天爆发的政坛危机为标志,该党已形成明争暗斗、日益势同水火的两大派系:一派是传统建制派,以前总理赞丹沙塔尔、现任总理乌其尔勒为代表,据称获得呼日勒苏赫的支持,依托传统建制派领导人、党政部门、各领域建制派(特别是掌握经济命脉的矿业寡头)关系网络;另一派是青年改革派,以前总理奥云额尔登、国家大呼拉尔前主席阿玛尔巴伊斯格楞为代表,依托改革派议员、党内青年改革派官员、城市开明派选民、部分地方议员的关系网络。传统建制派强调稳定和政策可持续性,倚重以传统矿业、基础设施建设驱动的经济稳定增长,维系政府和蒙古人民党的建制派领导权威,维护矿业寡头等固有支持网络,因而向来深陷腐败丑闻。青年改革派经历过蒙古国2010年代短暂“矿业繁荣”后的经济低迷,认定传统矿业经济不可持续,因此要求实施激进的经济改革,打破寡头对财富的垄断,扶植中小企业,缓解青年就业困境。由于青年改革派代表人物主要活动平台是国家大呼拉尔,因此他们也要求加强议会自主立法,强化议会对政府的监督,实现真正的权力制衡。在此基础上,青年改革派高举反腐大旗,并以重塑蒙古人民党形象为口号,直指该党和政府领导权——根据蒙古人民党党章和实际惯例,在执政期间党主席兼任政府总理。2024年蒙古国举行议会改革(引入比例代表制议席,将议席从76席扩充至128席)后的首次选举,蒙古人民党赢得68席、再次多数执政,但不复旧选举制度下的“超级多数”优势。此次大选后,青年改革派走向台前,奥云额尔登和阿玛尔巴伊斯格楞分别领导政府和国家大呼拉尔。然而新政府施政并未达到民众预期,在民间反腐败的抗议浪潮中,2025年6月奥云额尔登未能通过议会信任投票、黯然辞职。同期时任总统办公厅主任、代表传统建制派的赞丹沙塔尔接任总理后,他与阿玛尔巴伊斯格楞的矛盾升级,尤其在9月底的党主席竞选中全面爆发:后者在前者抵制投票、“合法性”存疑的情况下胜选,形成了传统建制派领导政府、青年改革派领导党务和议会的“一山不容二虎”局面。随后两周,二人分别对彼此提出贪腐、违宪等指控。在持续数日的宪政危机中,10月17日国家大呼拉尔通过罢免赞丹沙塔尔、同意阿玛尔巴伊斯格楞辞职。几天后呼日勒苏赫总统介入、否决总理罢免案,结果建制派守住了政府,而议会龙头的宝座也被建制派的乌其尔勒接手。38岁的乌其尔勒在继任国家大呼拉尔主席的同时,也从阿玛尔巴伊斯格楞手中接过了党主席一职。他被视为党内不同派系妥协、共同接受的人选,但两派知道矛盾并未解决,都在伺机出击。今年3月,民主党以执政党主席不能兼任议会领导人为由,抵制出席议会、瘫痪议会工作;阿玛尔巴伊斯格楞陷入多项刑事指控,被开除蒙古人民党党籍。同一时间奥云额尔登出手:他率蒙古人民党青年建制派议员配合抵制国家大呼拉尔会议,导致议会低于法定出席人数、无法议事;提交塔旺陶勒盖—嘎顺苏海图铁路项目的腐败指控报告,直指总统和建制派多位高官。赞丹沙塔尔无法破局,终于二度辞职;乌其尔勒成为9个月内第三位蒙古国总理,但毕竟不再是“执政党主席兼任议会领导人”,反对派没有了继续瘫痪议会的理由。国家大呼拉尔总算恢复正常运转。在68名蒙古人民党籍议员中,青年改革派大约占30人,传统建制派占30多人,审时度势、相对摇摆的地方议员是一大变量,而总统呼日勒苏赫对建制派的支持是后者略占优势的关键。这一次,青年改革派决定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打掉对手派系的优势:向总统发难的尼亚姆巴特尔是在2023年被奥云额尔登任命的首都市长,今年5月正是对手阵营的乌其尔勒顶住压力、将他解职;半年后,尼亚姆巴特尔成了青年改革派指向总统的一把尖刀。
由于呼日勒苏赫已经提出辞职,而党内青年建制派和反对党民主党也都希望他辞职,因此国家大呼拉尔形成多数同意不应是难题。但这可能在客观上配合了呼日勒苏赫的“政治游戏”。有蒙古国学者指出,他此举是“以退为进”,给公众留下正义、诚实、善良的政治人物形象,意在给自己加分。这不是呼日勒苏赫第一次辞去公职:2021年他辞去总理职务、竞选总统,并在6个月后如愿当选。根据蒙古国宪法,总统正式辞职后,由国家大呼拉尔主席代行总统职务,同时应在不晚于四个月内举行总统选举。这意味着下届总统大选将从2027年6月提前至3月中下旬。由于蒙古国宪法规定总统候选人应年满50岁,现年39岁的年轻总理乌其尔勒不能参选,青年改革派多数人亦不符合条件。赞丹沙塔尔成了下届总统的头号热门人选。只是作为派系斗争的焦点人物,赞丹沙塔尔难以团结党内多数人,如果当选总统,必然会成为青年改革派下一个讨伐对象。更重要的是,历经过去一年半的政治危机,蒙古人民党的执政合法性正被日益削弱。一方面,上届议会选举至今,蒙古人民党政府在经济发展、环境治理、减少贫困、提振就业、产业转型、打击腐败等方面并无亮眼成绩,未能说服民众。另一方面,党内派系斗争公开化、激烈化,只会进一步将该党高级官员的贪腐丑闻和争权夺利的丑态暴露在公众面前。更何况堂堂执政党连自己内部都难以妥善治理,又如何治理好亟待转型破局的国家?现在蒙古人民党的公信力危机已经盖过了其在议会的议席数字优势,而民主党既再次看到机遇、也需要直面更大的挑战——能否将对老牌执政党的批评,转化为选民对自己治理能力的信任?2027年的总统大选已经不止是执政党两大派系斗争的最新战场,更是对蒙古人民党和民主党的信任公投。呼日勒苏赫的任期结束不过是早晚几个月的事情,而新总统的归属将预示着该国政治地震的最新波动。总统出手摁住蒙古国执政党内斗,但在野党看到了“变天”契机 【版权声明】本文内容来源于屠龙乔治,版权归原作者及原媒体所有。本站仅作信息分享,不构成任何商业用途;如涉版权问题,请联系本站删除。
发布时间:2026-11-17 23:22: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