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林出版社 2026-11-18 10:26:27
光绪二十六年八月,卜魁(别称龙沙,今齐齐哈尔)城破在即。
黑龙江将军寿山把印信交给副都统萨保,随后作遗书致俄将,恳请勿屠戮城中百姓。
书毕,他冠朝服,从容卧入棺中,命卫士开枪。(在《龙沙》的虚构叙事里,这个任务落在了十七岁站丁骆英乔身上。)卫士手抖,数射不准,他仍坚定求死。鸦片、吞金、反复射击——他以一种常人难以想象的决绝,求这一死。
一百多年后,在齐齐哈尔长大的杨知寒独自走进龙沙公园的寿公祠。
龙沙公园的寿山将军雕像@红袍山人
她站在将军塑像前,觉得那泥人“没显出雷霆虎威”,个头矮小。
那时她还没把写作当职业,正为高考志愿茫然,却浑浑噩噩地留在祠堂里,一遍遍读墙上将军的生平,直到天黑。
她后来才知道,寿山在甲午战争时单骑就道、身负重伤仍裹创力战,弟弟永山战死沙场,他自己在庚子年拒绝俄军借道,说“本将军惟有以军火从事”。
但这些履历,都不如他的殉国方式震撼:一个人怎么会对死亡贪求到这种地步?
这个疑问钉进了杨知寒心里。多年后,它长成了《龙沙》。
杨知寒最新长篇历史小说《龙沙》
顺着寿山这条线,她摸到了齐齐哈尔早期驿站“站人”的史料。
站丁属军籍,不得做官、不得与旗人通婚,后代生下来就是罪人,不能考学,不能离开。
资料里那些站人,起初是没有脸的。
一行行编制、一条条禁令,几百个名字挤在册子上,分不出谁是谁。
杨知寒边看边猜,看着看着,人名会从纸页里跳出来,皮影似的,在台灯下照出痕迹,还能动,在走。
骆英乔就是这么走出来的。
“
我,落生就是罪人。
隐姓埋名,换了又换,换不了永生永世留在卜魁的命运。
光绪二十六年,骆英乔刚满十七。他生得白,爱掉眼泪,背上也有两道如同枷印的胎记,是驿站公认的“糊涂人”。
元宵时节,卜魁旧俗会通过抓阄选出民间 “灯官”,灯官在将军回署开印前,拥有民间层面的处置话语权。受流放至此的文人李恒川怂恿,骆英乔参与抓阄,意外被选中灯官。“一旦做上灯官,我的心思成为独断,我的念想会直达军门”。趁着灯官的身份,他与莹儿在马神庙私定终身。
然而将军敏山返回卜魁,知道民间有选灯官的把戏后,回府第一件事便是口头废止旧俗。骆英乔的所有希冀落空,从万众瞩目的灯官变回卑微站丁,再无力说出求娶莹儿的心愿。
《龙沙》内外封
为求一线转机,骆英乔立下誓愿,独自深入窝集(原始森林),想要猎获一只极为珍稀的纯白海东青作为贡品,希望以此奇功向将军请愿,求得与莹儿相守。进窝集途中,他偶遇饱经沧桑的逃亡旧军人虎大人,二人结伴在荒野求生。窝集之内,他见识自然的严酷、逃人的挣扎,看透生存的残酷。虎大人暗中设网,帮他捕获了那只梦寐以求的纯白海东青。
骆英乔带着鹰回到将军府。将军问他想要什么赏,他开口要的是莹儿。“真是个糊涂极了的小站丁”,将军也冷淡下来——小儿女的糊涂,是他可以在乱世里抬手给的恩典,但他身边可用的人越来越少,“好容易有个在窝集里死活逃出的,却没有把性命押注在国运上的大志愿”。
后来局势越来越紧,骆英乔从博尔多站赶回将军府报信,发现将军已经吞了鸦片,卧进棺材,还没死透。将军对他说:“替我,抬枪。”第一枪打在右臂,第二枪打中小腹,第三枪洞胸。这个十七岁的站丁,最后端着枪,一枪一枪帮将军把死完成了。
将军死了,卜魁城还在乱世之下。莹儿的兄长阿兰保、李恒川一家、王师傅一家、普恩寺僧人寂照、戏班女子小花钿等一众底层人物,被时代洪流紧紧裹挟。
“
任何不对劲的时刻都是礼物的缝隙。
那些哀沉的、漂浮的、不对劲的小人小事,也值得记录、被讲述。
写这个故事时,杨知寒三十岁。
她把短篇比作厚道的文体,折磨作者和读者的程度都有边界,很快就能翻篇;长篇却要和人一段岁月死死绑定,每天联系——她当时未必扛得住这种绑定。
支撑她跑到终点的,恰恰是告别的心情,而真正看到终点线时,反倒舍不得了。
杨知寒
寿山那枚钉子,童年就钉进了心里。但真正让她找到入口的,是站人的资料。读这些资料时,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
站人的生活里从没有平常。他们没犯过罪,跟来发配,罪人押罪人。流人好歹做过选择,站人连这个都没有,落生是罪,跟牲口似的被圈在边塞,没属于过自己。
站人属于受冷落的历史,杨知寒找到的大部分资料是内部发行、缺乏旁证,只能边看边猜。读着读着,人名仿佛从书里跳出来,在台灯下有了行为路线,她能摆布的地方越来越少。但相比创造,发现一道暗门更有意思:
杨知寒妈妈手写《西江月》
当发明已经层出不绝,人性也是厌弃老的、喜爱新的,从对待老人和对待新生儿的态度上可见一斑。人也太傲慢了,傲慢到愿意记取大的事件、被众人记住的事件。至于哀沉的、漂浮的、不对劲的小人小事,会由它继续发配的命运。
在她看来,那些哀沉的、漂浮的、不对劲的小人小事,也值得记录、被讲述。任何不对劲的时刻都是礼物的缝隙,像钉子楔进墙,缝隙背后是庞大的空洞,而空洞即是空间。
《龙沙》,十来万字的小长篇,写起来却令她有跑了半辈子的感觉,如同把现代人脏器掏出来清洗、放进人物身体里活过一世、再放回原处。
写作是这样,湿漉漉血淋淋,对轻松日子显得冒犯,对自我世界过于放纵,落也应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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