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节试验区杂志社 2026-11-18 12:32:23
时光流转,硝烟散尽。回望波澜壮阔的长征,我总会想起我的父亲。他曾是长征路上一名普通的红军战士,跟随队伍踏遍川滇黔的千山万水,历经枪林弹雨,熬过雪山寒风的刺骨、草地泥潭的饥饿,行军路上那些流血与坚守,时时提醒着我,今天的幸福生活来之不易。父辈用苦难换来山河新生,这种精神,我会永远铭记,代代相传。
一生清正廉洁的顾合周(资料图片)
我的父亲顾合周,1918年出生于纳雍县羊场乡凹梳村一个穷苦雇农家庭。爷爷、奶奶去世早,父亲自幼依靠我的伯伯、伯母生活。由于家庭贫寒,父亲从没吃过饱饭、穿过暖衣,6岁就开始当童工帮人放牛。14岁时不堪忍受寄人篱下的生活,离开家乡外出谋生、四处流浪,靠帮人打短工度日。
1936年2月,红二、红六军团进驻大定(今大方),成立中华苏维埃人民共和国川滇黔省革命委员会。流落在大定小路坡(今大方县顺德街道小路社区一带)的父亲毅然报名参加了红军,编在红二军团5师15团第四步兵连当战士,随大部队进驻毕节。红二、红六军团在毕节建立黔(西)大(方)毕(节)革命根据地后,国民党调集重兵围剿红二、红六军团。红二、红六军团领导贺龙、任弼时决定,利用乌蒙山与敌人周旋,打迂回战。部队撤离毕节,转战赫章、威宁和云南彝良、镇雄、宣威及盘县(今六盘水市盘州市)一带。当时滇军主力3个旅在滇黔边境防堵,川军30多个团在川南、川滇交界的金沙江沿岸布防,国民党中央军8个师、40多个团对红二、红六军团进行围追堵截,敌军的飞机在空中侦察轰炸。在这危急关头,部队在红二、红六军团领导的指挥下,进行乌蒙山回旋战,机动阻击、行军警戒、袭扰敌军,穿插转战1000余里。红军打响了以则河战斗、哲庄坝战斗、财神塘战斗、虎头山战斗,歼灭敌军约4000人,数百名红军战士牺牲。红二、红六军团成功跳出国民党军队的重兵包围圈。随后,部队行进到盘县,红二、红六军团召开了盘县会议,会议决定执行上级指示北上,渡过金沙江同红四方面军会师。
红二、红六军团从盘县出发,离开贵州进入云南,一路过富源、曲靖、嵩明、楚雄、大理、丽江等地。红二、红六军团一路上严惩贪官污吏,打击土豪劣绅,争取开明绅士,救济贫苦百姓,尊重少数民族习俗,宣传抗日救亡主张。
红二、红六军团到达丽江古城时,老百姓口口相传“红军是关心劳苦大众的部队,我们应该欢迎他们”。丽江老百姓按照纳西族风俗习惯,挥舞彩旗向红军表示敬意,欢迎红军进城。纳西族妇女挑来山泉水,给远道而来的红军官兵解渴,拿来草鞋、食物分给战士们。我父亲生前回忆说,战士们非常感动,就像见到自己的亲人一样,大家吃了食物、喝了水,接过草鞋后,三三两两地掏出银钱酬谢。当看到老百姓手中的彩旗上写着“欢迎义军”的字样时,战士们立刻解释道:“我们是工农红军、是老百姓的队伍。”
在丽江古城,红二、红六军团先占领县衙,打开县衙监狱,释放出因为家境贫寒交不起赋税和受冤枉的劳苦百姓,还请铁匠为他们砸开脚镣,带他们理发,把从官僚、土豪那里没收来的衣服和银钱分给他们。苦难中的群众被突如其来的救命恩情感动得热泪盈眶,纷纷要求参加红军,愿为红军渡江出力。他们主动给红军带路找木船、扎木筏等。大家看到红军是自己的队伍,都主动来帮忙,组织裁缝为红军赶制军服、军帽、干粮袋,为伤员提供草药、草鞋等,为渡江准备物资。当地青年踊跃报名参加红军。
红二、红六军团根据中央指示,采取佯攻昆明的计策,声东击西打击敌军,出其不意抢占先机,在云南寻甸六甲地区发起了六甲之战。红军利用地形迂回,稳固阵地,调集部队前后穿插夹击,打败了滇军,红军取得了六甲之战胜利,顺利完成阻击敌军的任务。这一仗是红二、红六军团在长征中最为激烈的一次阻击战,红军伤亡200余人,重创滇军,歼敌近千人。打退追兵,保障部队急行军赶到丽江石鼓渡口(位于今丽江市玉龙自治县石鼓镇)。在当地党组织和老百姓的帮助下,找到7条木船和28名船工,还扎了10多条木筏。
1936年4月25日,红二、红六军团在石鼓渡口不分昼夜开始渡江。夜晚,金沙江两岸渡口燃起篝火和群众手中举起送红军的火把,船工们划船运送红军过江,累了就趁战士上下船时靠在船边休息。红军渡江时,有敌机投弹轰炸,因两岸山高,投的炸弹落在附近的田地里。在渡江中,因波涛汹涌,经过奋力抢救,仍有20余名战士和1名船工牺牲在金沙江里。经过4天3夜抢渡,红二、红六军团1.8万余人巧渡金沙江进入康巴地区,将敌人甩在身后,继续北上。
1936年4月29日,父亲跟随部队从云南中甸出发,进入雅哈雪山(海拔5500多米),当时山下还是温暖的天气,身穿单衣、脚穿草鞋,走急了会出汗;继续往上攀登到3000多米时,寒风呼啸、寒气逼人。我父亲和很多战士开始出现头晕、心慌、四肢无力,有的战士还出现了呕吐。行军途中缺衣、缺粮、缺药,有些身体虚弱、带病行军的战士,实在支撑不住,长眠在了白雪皑皑的高山之巅。
红军在行军途中,严格执行民族政策,尊重藏族风俗,秋毫无犯,获得了藏族同胞的信任和支援,他们向红军出售粮食、牦牛、羊,还主动充当向导,教战士们识别积雪的道路,避开危险隘口,指引行军路线,向红军传递敌情,告知国民党军队的动向。
父亲生前最爱提的往事就是长征。他回忆说,红军长征非常艰苦。翻越雪山时,部队很多战士都是南方人,没有高原御寒经验,很难适应雪山严寒缺氧的气候。夜间高原雪山气温极低、寒风刺骨,再加上饥饿、高山缺氧,不少战士夜里露宿,被严寒冻僵,再也没有醒过来,部队伤亡很大。除了严寒,还有饥饿一直困扰着大家。为了坚持活下来,战友把皮带、枪壳、枪带等煮来充饥,每次每人分一小块,放在嘴里慢慢嚼烂充饥。父亲把自己一直舍不得吃的一点干粮(青稞炒面)分给生病的战友,自己跟着吃分到的皮带,实在饿得不行了,就抓雪吃。行军途中,父亲常为生病的战友背枪、扶着生病的战友前行,帮炊事员背锅,为伤病员抬或扛担架。翻越雪山时,由于雪山积雪深厚、路面湿滑,加上高原缺氧导致战士们体力严重透支,有的战士在爬雪山时滑倒后直接滚落到路边深不见底的雪槽或冰沟里,因极度虚弱无法起身被冻僵,无法施救,最后牺牲在雪山上。
虽然环境艰苦、气候恶劣、缺衣缺食,但部队首长一直关心、鼓励大家:困难是暂时的,大家要克服一切困难,革命一定会胜利。父亲始终坚定“革命必胜”和“红军必胜”的信念跟随红军翻越雪山。
红二、红六军团广大指战员以坚韧不拔的顽强毅力,克服难以想象的困难翻越了雅哈雪山、磊雪山、小雪山、茨布腊山、扎拉牙卡山、藏巴拉山、东隆山、米作拉山、玉龙雪山等20余座雪山,顺利到达了甘孜。
1936年7月2日,红二、红六军团顺利到达甘孜与红四方面军胜利会师,正式组建为红二方面军。会师后部队进行短暂休整,筹集粮食物资。7月上旬,红二方面军1.6万人从甘孜出发,共同穿越川西北草地(松潘草地)。
父亲生前回忆说,红军长征中过草地是最惨烈的无声战斗。这不是枪林弹雨,而是看似平静的绿色沙漠。许多红军指战员在那片草地上牺牲于饥饿、严寒、疾病、沼泽、泥潭与河流。草地上遍地都是水草、沼泽、泥潭,根本没有任何路,战士们拄着棍子在草地上探深浅前行,前后紧跟着走。泥潭一般很深,一不小心踩在泥潭里,如果拼命往上挣扎,就会越陷越深,来不及施救就被污泥吞噬,往往是一个人陷进去后,另外一人或两人伸手去拉,用力过猛就会被带着陷进去,就再也爬不出来了。行军途中天气变化无常,严寒、雨雪、冰雹、大风轮番来袭,过草地的第三四天,大家就没有干粮了。红二方面军是最后过草地的部队,沿途粮食基本被前面的部队筹完,只能靠挖野菜、草根和极少的树皮、树叶及皮带、皮鞋等充饥,到最后只要是身上能吃的东西,比如草鞋、绑腿的绷带、干粮袋,战士们都拿来撕成布巾形状来充饥。有的战士实在饿得不行,又找不到吃的,就在别人的大便里找没有消化的青稞麦,一粒一粒地挑出来,洗了后再用茶缸煮来吃。有的战士,人尿、马尿都喝过。有些战士看到草地上的植物,以为是野菜采来吃,上吐下泻不止就倒下了。饥饿、寒冷、疾病日复一日地威胁、考验着战士们的生命。战士们饿得皮包骨头,全身浮肿,每天都有战友倒下。
行军中如果遇到下雨天,草地上就更软更滑了,稍有不慎就会摔倒,甚至掉进泥潭里无法救出。草地上有不少河流,河水是雪山融水,温度极低、冰冷刺骨、水流急。许多战士长期饥饿受冻,身体虚弱、体力不支,站都没站稳就被急流冲走,有的战友奋不顾身去营救,被急流冲走一同牺牲。有的战友在行军途中脚被划伤,伤口被污水浸泡后红肿发炎、化脓溃烂、流脓血水,没有药医治,渐渐掉队后牺牲在行军途中。期间,每天都有战友倒下。
10月21日,在毕节市委老干部局主办的“老少同台讲长征 · 红色基因代代传”微故事展示活动中,顾红深情讲述父亲亲历的长征。(资料图片)
父亲生前回忆说,他几次生病都是在战友们的帮助下撑过来的。最重的一次是过草地时,实在饿得不行,看到能充饥的东西就捡来吃,胃揪心痛,上吐下泻。刚好一点,就遇到天气突变,早上下了一场大雨,父亲全身没有一处是干的,中午衣服稍微干了点,天上又下起了冰雹,最大的有核桃那么大,他把鞋脱来顶在头上保护头,身上就顾不上了。紧接着,又下了几个小时的大雨,在草地上找不到躲雨的地方。父亲冷得瑟瑟发抖,半夜开始发高烧,第二天喉咙痛得说不出话来,头痛得昏昏沉沉的,眼冒金星,整个人是飘的,脚都抬不起来。战友们没有放弃他,搀扶着他往前走,并鼓励他千万别睡着,过了这段草地就好了,他们想办法弄来热水,还弄来一点盐放在热水里给父亲喝。有个战友把身上的干粮袋解下来围在父亲的脖子上,说只要脖子热乎了,喉咙就不痛了,病就好了。还真是这样,在战友们的关心、鼓励和帮助下,父亲的病慢慢地好了,人也挺过来了。父亲说像这样感人的事,在长征途中还有很多。
在极端恶劣的环境下,红二方面军官兵坚守共同的革命理想信念,保持着严明的优良纪律和乐观的革命精神,弘扬了令人感动的阶级友爱传统,没有垮掉、没有散掉,官兵同甘共苦,靠顽强的意志战胜重重险境,穿越了松潘草地(渺无人烟、气候恶劣,被称为“死亡陷阱”):途经日庆、绒玉、西倾寺、阿坝、嘎曲河、包座、班佑等地,无数战友牺牲在了长征途中。红军在死神的威胁下夺路而出,幸存者怀着坚定的信念,一路奋勇向前,取得了穿越川西北草地的胜利。
1936年10月22日,红二方面军在甘肃将台堡与红一方面军胜利会师。红军三大主力会师,长征取得胜利。
硝烟散尽,山河锦绣。父亲亲身经历的长征已经成为历史,但长征精神生生不息。先辈们不畏牺牲、百折不挠的品格,穿越岁月、照亮后世。每每回望那段峥嵘岁月,心中满是崇敬。先辈们的信仰,永远激励着后人奋勇向前。(作者系毕节市纪委监委退休干部)
编 辑:罗星星 侯宏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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