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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标索尔维:中国为什么需要自己的高端物理会议?
底线思维 2026-11-18 15:35:43
2026年11月16日,对标索尔维会议的首届上海物理会议启幕。

这场为期四天的学术会议,由上海交通大学李政道研究所所长、中国科学院院士张杰与上海交大杰出校友沙烨先生共同倡议创办,由上海交通大学李政道研究所主办,上海交通大学桐乡高等研究院协办。

四天里,四十余位中外顶尖物理学家,围绕暗物质、中微子基本性质、引力与引力波及量子引力、原子分子光学与基本对称性四个专题展开高强度讨论。不设并行分会场,不追求参会规模,不安排仪式性展演,而是以全邀请制、单会场、连续四天的形式,将讨论深度置于传播效率之上。

如果只把它看作一次高端国际学术会议落地中国,显然低估了它的制度含义。上海物理会议真正值得讨论的,不是“来了哪些人”,而是它试图复现和固定下来的一种会议传统——以悬而未决的根本问题为轴心,让不同进路的最强头脑在足够小、足够专注的空间里持续交锋。

这个传统最著名的原型,是1911年以来的索尔维会议。一个多世纪后,中国开始尝试为全球基础物理搭建属于自己的制度性容器。这才是首届上海物理会议的核心信号。

 1911年第一次索尔维会议,主席为德高望重的荷兰物理学家洛伦兹,其他著名参与者有庞加莱、居里夫人、阿尔伯特·爱因斯坦等。

科学家理想与实业家远见的再次握手

上海物理会议的创设逻辑,同样带有对索尔维模式的自觉回应。会议由李政道研究所所长、中国科学院院士张杰与上海交通大学杰出校友沙烨共同倡议创办。张杰在开幕式上点出的历史隐喻值得玩味:“百年前,科学家的理想与实业家的远见共同促成了索尔维会议的诞生。”

这并非简单类比。索尔维本人是发明氨碱法并建立起工业帝国的实业家,诺贝尔则以炸药专利的巨额财富设立了科学史上最具声望的奖项。二者共同揭示了一个常被忽视的制度事实:最高水平的“无用”基础研究,往往需要来自“有用”世界的资源与判断力来托举。

也因此,上海物理会议从一开始就被设计为需要长期投入、跨代延续的制度性事业,而非一次性学术活动。会议设立的国际咨询委员会由包括巴里·巴里什、弗朗西斯·哈尔岑、梶田隆章三位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在内的十一位国内外院士组成。这一安排同样指向长期性:一个高端学术会议品牌的确立,需要学术权威的持续背书与方向校准,而不是靠一届会议的嘉宾名单。

更深一层,这一创设模式呼应了李政道研究所自身的使命定位。李政道先生晚年推动在中国建设世界级基础研究机构,其核心愿景并非复制一个西方研究机构的分支,而是在中国土壤上形成能够孕育原创思想的学术生态。

张杰曾表示,李所的目标是“打造一个像上世纪20年代的玻尔研究所那样促进人类文明进步的基础研究所”。上海物理会议可以看作这一愿景在会议制度层面的延伸:如果玻尔研究所的遗产在于它创造了一种让年轻物理学家在尖锐讨论中成长的知识生产氛围,那么上海物理会议试图创造的,则是一个让全球顶尖头脑定期在中国发生高强度碰撞的惯例性场合。

张杰院士发言

从“参与前沿”到“设置议程”的制度补位

理解上海物理会议的意义,需要把它放在中国基础科学整体位移的背景下观察。

过去二十年,中国基础研究经历了从追赶、参与到部分领域并跑甚至领跑的过程。大科学装置体系逐步成型,物理学科的国际显示度持续上升,年轻研究者的国际交流密度远超上一代。但一个结构性短板始终存在:中国在全球基础科学的知识生产链条中,更多是“参会者”和“贡献者”,而非“议程设置者”。高水平的国际会议在中国举办并不少见,但大多数是国际学术组织既定议程的落地,而非由中国发起的、以根本问题为轴心的制度性会议品牌。

上海物理会议试图补的正是这一位。它以城市命名,但议题和雄心是全球性的;它立足中国,但目标是在全球物理学界的学术日历中嵌入一个来自中国的制度性节点。会议提出“逐步打造具有国际辨识度和影响力的中国物理高端会议品牌”,这一目标的实质,不是争夺会议主办权,而是争取问题凝练权和议程设置权。

一个索尔维级别的会议品牌,其价值不在于单届会议的议程设置,而在于十年、二十年乃至更长时间尺度上,它是否成为某一科学共同体默认的“必赴之约”。这需要学术权威的持续投入、需要稳定的组织能力、需要主办机构具备跨代延续的制度耐心。

中国基础研究投入的持续增长、大科学装置体系的成型、物理学科人才密度的提升,为这种制度耐心提供了物质和人才基础。但“具备条件”与“形成制度”之间仍有距离。上海物理会议迈出的只是第一步,但它选择对标的目标本身,已经说明了雄心的刻度。

 上海物理会议头脑风暴

一场会议能改变什么

对上海物理会议意义的审视,需要避免两种偏差:既不应将其简化为“中国版索尔维”的标签化赞誉,也不应因单届会议规模有限而低估其制度性含义。

它不能直接生产科学突破。暗物质的本质、中微子质量排序、引力的量子化,这些问题的解决依赖于实验装置的持续迭代和理论框架的根本创新,远非四天闭门讨论所能替代。但它可以改变问题被提出和交锋的方式。

在大型会议服务于信息扩散、小型工作坊服务于技术细节的当代学术生态中,索尔维传统所代表的“以根本问题为靶心、让不同进路的最强大脑被迫相互回应”的会议形态,恰恰供给不足。上海物理会议如果能够将这种形态固定下来、延续下去,它的长期价值将不在于某一次会议上是否产生某个具体想法,而在于它为全球基础物理共同体提供了一个可预期的、周期性的“思想压力测试场”。

更值得观察的是会议与在地学术生态之间的互动。李政道研究所正在探索大科学研究范式与AI驱动的自主物理实验室等前沿组织方式。上海物理会议若能逐步与年轻学者、博士后群体形成制度性衔接——例如在闭门会议之外设置面向青年研究者的延伸环节,或将会上凝练的关键问题转化为跨机构合作议程——其辐射效应将超越四天会场边界。基础科学的制度投入,最终要转化为可持续的知识生产能力和人才吸附能力,而高端会议正是这一转化链条上成本相对可控、撬动效应却相当可观的一环。

回望1911年,索尔维会议诞生时,物理学正处在一场革命的前夜,旧范式摇摇欲坠,新思想尚未成形。今天的基础物理同样站在类似的认知边界上:标准模型之上仍有裂痕,暗物质与暗能量的本质悬而未决,引力的量子化迟迟没有决定性的实验判据。

在这样的时刻,一个以“凝聚关键科学问题、激发原创思想”为明确目标的会议制度在中国落地,其最深层的意义或许在于:中国开始以制度供给者的身份,而非仅仅是参与者身份,介入全球基础科学最核心的知识生产环节。这条路远比建造一台大科学装置更为漫长,也更为微妙,但索尔维会议的历史恰恰证明,一张好的会议桌,有时和一台加速器一样,能够改变物理学的走向。上海物理会议迈出的只是第一步,但它选择对标的目标本身,已经说明了雄心的刻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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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26-11-18 14:48: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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