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翼破冰：中国直升机旋翼技术的“长征”突围

刘宏福

2026年，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回望那段峥嵘岁月，长征精神早已深深融入中华民族的血脉。而在中国直升机旋翼技术的发展历程中，同样上演着一场跨越半个多世纪的“技术长征”，从最初的测绘仿制到如今的自主创新，从被封锁围困到成功突围，每一步都浸透着科研人员的汗水与智慧，每一个技术突破都堪称一部荡气回肠的奋斗篇章。

核心技术“卡脖子”的窘境

旋翼系统被誉为“直升机的皇冠”，是决定直升机飞行性能的核心部件。然而，在相当长的一段历史时期里，这项关键技术始终被西方发达国家牢牢把控，对中国实行严密封锁。

20世纪50~60年代，我国直升机旋翼技术起步于苏联米-4的国产化。当时苏联提供的技术资料规定，旋翼桨叶必须采用西伯利亚红松，这种木材在低温环境下具有极高的硬度和密度。为了寻找性能相当的国产替代材料，科研人员踏遍千山万水，甚至登上海拔3700多米的山峰进行资源调查，有人在勘探过程中，为此献出了宝贵的生命。这种找木头的艰辛，恰恰折射出技术受制于人的无奈。

进入80年代，当中国还在摸索测绘仿制金属全铰接式旋翼时，国外已经发展出星形柔性、球柔性和无轴承旋翼等先进技术。而西方国家对其实施严密封锁，从不对外输出。我国科研人员面对的是没有设计图纸、没有技术资料、没有试验数据，技术方向需要自行摸索。

“八五”期间，我国决定将国际上最为先进的球柔性旋翼技术作为突破口。然而，这项技术当时仅有欧美少数国家掌握，其背后隐藏着高强度长寿命、复杂气动和结构动力学设计等难题。参研人员回忆说：白天黑夜连轴转，从选材、设计、试验到制造，每个环节都要搞个明明白白，几乎掉了一层皮。正是在这种无路可退的困境中，中国直升机人开始了艰难的突围之路。

从“掉一层皮”到扬眉吐气

球柔性旋翼技术的攻关，是中国旋翼技术突围的第一场硬仗。直升机总设计师邓景辉在担任直升机所桨毂专业组组长时，带领团队认真梳理关键技术，向国内不同专业专家学习，从国外技术文献中寻找灵感。经过无数个不眠之夜，中国第一套球柔性桨毂终于研制成功。“九五”期间，这套旋翼原理样机配装在“小松鼠”直升机上完成演示验证飞行，标志着中国终于掌握了先进球柔性旋翼设计的关键技术，荣获集团公司航空科技进步奖一等奖。

然而，更大的挑战还在后面。无轴承旋翼作为常规构型直升机旋翼技术先进水平的代表，结构简单、零件少、重量轻，但技术难度更高。国外在无轴承旋翼技术方面的研究起步早、积累深，而中国直到“十五”期间才开始理论研究。2015年，历经近10年探索研究，中国第一幅无轴承旋翼在直11验证机上首飞验证。从理论计算到结构设计，从工艺制造到试验技术，每一项都是严峻挑战，但科研人员硬是啃下了这块“硬骨头”。

最令人振奋的突围，发生在旋翼防除冰技术领域。中国平均4000米以上的高原约占国土面积的四分之一，直升机在高原高寒地区飞行时，旋翼结冰是致命的威胁。直到21世纪初，我国直升机防除冰措施还停留在喷洒酒精的原始阶段。

汶川地震后，补齐高原型直升机自主保障的短板成为当务之急。在型号研制之初，国产直升机均不具备防除冰能力，国外只有极少数公司掌握这项技术。我们曾考虑对外合作，但最终未能达成一致——对方拒绝了合作请求。面对“卡脖子”的困境，团队负责人邓景辉憋着一股劲：关键核心技术靠化缘是要不来的，必须攻克关键技术，走自主创新的道路，做出中国人的争气工程。

“你们没有机会了”的逆袭

突围的过程是痛苦的。每一次系统停止工作，科研人员都要守在工厂逐一排查故障，通宵达旦、彻夜不眠。凭着中国人一定要争气的韧劲，邓景辉带领团队先后突破了旋翼防除冰热力学分析、加热组件研制、冰风洞试验、模拟结冰环境下的喷洒塔试验，以及装机在真实自然结冰环境下的试飞考核。通过多轮优化迭代、集智攻关，攻克了控制律设计问题、成型工艺稳定性问题、试验与试飞的风险控制问题，终于突破了一系列关键技术，实现了旋翼防除冰技术的成功应用。

历时多年的关键技术终于攻克。此时，那家当初拒绝与中国合作的国外公司主动找上门来，表示愿意合作。邓景辉骄傲地说：“No，youhavenochance（你们没有机会了）.”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事实再一次证明：国外能做到的，中国一定能做到。

永不停歇的攀登

从1958年直5首飞时的木质桨叶，到如今掌握智能旋翼关键技术；从被封锁围困的“找木头”，到让国外公司没有机会——中国直升机旋翼技术的发展历程，就是一部浓缩的技术长征。科研人员始终以长征精神为指引，在科技自立自强的道路上奋勇前行。

如今，高速、智能、无人、环保、舒适等未来直升机的新方向，已经成为直升机科研工作者正在攀爬的一座座科研高峰。在新赛道新领域，直升机所坚持需求牵引、技术驱动，加快型号研制，AR系列新产品呼之欲出，中国直升机正从传统领域向低空经济新蓝海加速挺进。

2026年，当我们回望中国直升机旋翼技术的长征之路，那些被封锁的岁月、那些突围的艰辛、那些逆袭的喜悦，无不印证着一个真理：只要坚定信念、艰苦奋斗、自力更生、勇往直前，就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没有跨越不了的高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