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佳赟：在江头古寨寻找中柬千年友谊印证

坐落于澜沧江岸坡上的江头曼咪村，被当地人称为“江畔秘境”。走过村口的石阶，便能看见路边指示东南亚五国方向的装饰路牌。不久前，笔者陪同柬埔寨皇家科学院、金边皇家大学5位学者来到这个村调研安置移民村发展经验，发现了不少中柬交流的故事。

与很多安置移民村一样，云南省西双版纳傣族自治州景洪市下辖的江头曼咪村也呈现出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水泥马路穿村而过，路两侧的花草摇曳生姿。江头曼咪村建有自己的村史馆，馆陈开篇就记录了村寨祖先的由来，“曼咪人先祖为古柬埔寨傣哈咪人，承载着中柬两国千年友谊的印记”。

据村史和《曼咪龙地方历史回溯》记载，公元955年正值中国傣族勐阿腊维王朝傣王召滇达维搭执政，古代柬埔寨吴哥王朝的属国勐哈咪王国遭暹罗军队入侵，遣使向傣王求助。傣王召集十二勐头人商议后，决定派遣四千将士南下支援。中柬联军与外敌激战多日，最终取得胜利。但由于时值雨季，道路泥泞，也适逢上座部佛教安居节，傣王军队便决定在柬埔寨休整三个月，与当地民众共度节日后再返回。临别，勐哈咪王为表达感谢之情，向傣王赠送火牙象、白象各一头。在当时的中南半岛王国中，赠送大象是邦交之间最隆重的礼仪。通常会随象配赠养象人，确保“国礼”能在异国生活。勐哈咪王也派遣驯象师、厨师各两对夫妇，共计8位养象人，随象前往中国。公历956年，傣王在澜沧江畔为8位养象人建造房屋，帮助他们安顿下来。自此，养象人生活的主要内容就是照料火牙象和白象。时光流逝，由8位养象人组成的村落在与当地民众的互动往来中繁衍壮大。久而久之，以古代柬埔寨养象人为村寨起源叙事就成了“曼咪人”群体的身份特征。

在1958年的民族识别中，曼咪人因其生计方式、信仰体系、节令礼俗、身体装饰、村寨制度等文化要素与云南省境内布朗族同模，其语言也归属南亚语系孟高棉语族，被划归布朗族曼咪支系。1966年，江头曼咪村从大曼咪村分出，在澜沧江边400米处单独建寨。现任江头曼咪村村长向笔者介绍，自己1996年刚到时，村子没电、没路，包谷要用船运到景洪去卖，七角钱一公斤，有时还卖不掉。2003年，景洪水电站开工，江头曼咪村因位于淹没线以下，面临全村搬迁。2005年11月，江头曼咪村48户184人集体迁至景洪水电站库区左岸的新村。

由于中国在柬埔寨也有援建的水电站项目，柬埔寨学者非常关心江头曼咪村整体搬迁后，是如何建设发展，实现村民致富的。于是，我们了解到一个政府、企业与村民之间相向而行的发展故事。

搬迁完成后，景洪市政府和华能澜沧江水电股份有限公司、景洪水电厂共同投入大量资金，为江头曼咪村建设基础设施，提供致富平台。一方面，资金用来建设兼具民族特色与现代功能的民居，以及活动室、篮球场、佛寺等配套设施，实现通水、通电和网络电视全覆盖，并实施了百余项涉及教育、医疗、产业和文化等领域的帮扶项目。另一方面，政府和企业还组织周边村寨各民族种植养殖能手，以民族互助结对的形式，帮助江头曼咪村村民掌握种植养殖技术。以割胶培训为例，课程讲授的知识点甚至精细到如何把握割胶时的刀口角度。

在政府和企业的帮助下，江头曼咪村村民勤学苦练致富基本功。村长介绍说，刚开始（割胶）刀口深浅不好把控，浅了出胶少，深了伤树，得慢慢练。如今，在政府、企业和村民的共同努力下，江头曼咪村每户都有固定的胶林。2024年，全村橡胶产值达86.4万元，户均年收入1.8万元。不过，橡胶的市场价格变化常常给村民收入带去不确定性。为此，村民还补充种植柚子、鸡蛋果、芒果，养殖黄牛。现在，村里的牛已经从原先的11头增加到70多头了。

在调研的过程中，我们还遇到了一位来自外地、在村里从事旅游开发的创业者。他告诉我们，第一次来到这个村，他就被开阔的江面和茂密的雨林吸引住了。更关键的是，这个村子有着火牙象和白象的起源传说，到处是多民族的文化元素，这种情况几乎可以说是“独一份”。2022年，他在村里租下一块地，开了间餐厅，又从村外引进桨板和竹筏，在安全水域开设水上游玩项目。在他的带动下，部分村民也陆续开设农家乐，用民族舞蹈、特色水果和美味菜肴招待远道而来的游客。2023年以来，来到江头曼咪村旅游的游客数量累计超过8万人次，为村寨创造综合收入逾800万元，户均增收约4万元。

调研当日中午，我们在村寨餐厅用餐，柬埔寨皇家科学院国际关系研究所金平所长提出一个问题：“请问今天中午的菜是因为厨师知道我们是来自柬埔寨的客人，为我们特意准备的，还是这个村子里的村民平时就是这样的口味？”原来，来自柬埔寨的专家在这里尝出了熟悉的家乡味道。

一千多年前，8位柬埔寨养象人陪伴“国礼”，循湄公河北上到达澜沧江畔，为江头曼咪村留下火牙象和白象的念想。一千多年后，5位柬埔寨学者在江头曼咪村与养象人后裔相遇，带回了发展致富的村寨经验。民心相通最好的诠释就在这一条河、一个村、一段史、一种发展选择。中柬情谊最朴实的样貌，也就在人帮人的持久和日常。（作者是北京外国语大学柬埔寨研究中心主任，洪樱姿对本文亦有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