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点文化 2026-11-03 15:22:20
插图 | 鉴片工场 ©《我阿爹想旅行》电影海报
作者 © 张力卜
张家辉今年62岁。这个数字放在一个演员身上只是年龄,放在他近十年的片单上,就是一道坎。2023年的《爆裂点》,2024年的《重生》,一部接一部把他摆在同一张脸的同一个位置上;《重生》在内地收了4.65亿人民币,在香港只有82万港元。钱还在,位置还在,名字却开始打折。
2026年10月15日,《我阿爹想旅行》在香港和马来西亚同步开画,108分钟,成本约1200万港元,其中900万来自香港电影发展局的“薪火相传计划”,监制是张婉婷。开画当天它是中西片票房第一,五天破500万,到10月20日累计750万港元,连续五日单日冠军。
这些数字只是生意,只能说明他还有人看,说明不了一部片子好不好。市场给的一切数字都是商业环节的副产品,一个统计钱包,一个统计手指,谁都不负责判断品质。要判断一部电影,我用的是另一把尺子:一部好电影,一定是刨去娱乐之后,还能具备教育意义和社会责任。这句话我说了很多年,今天仍然拿它量一量这部片子。
他在这部片里叫莫镇强,一个患癌的父亲,秃顶,毒舌,爱讲食字笑话,当众就能让女儿下不来台。女儿莫子珊(钟雪莹 饰)在剧组做美术助理,为了一只大汤碗在片场和医院之间来回跑。父亲不肯老实待在病床上,拉着她连夜溜出去,从新界到澳门,从澳门到冲绳,把没做的事一件件做完。骨架是遗愿清单,血肉是一个老影迷对电影近乎幻想的乐观。演他妻子的是蒙嘉慧,郑伊健的太太;两个人上一次同框是2000年的《流氓师表》,过了二十六年,这一次演上了夫妻。
张家辉,把狠劲收起来了
他这十几年被叫影帝,靠的是两个动作:先忍,再炸。《证人》是这样,《激战》是这样,《扫毒》也是这样。忍的时候把脸绷成一块铁,炸的时候把声音撕开。这套手艺他用得太熟,熟到后来演的那些戏只是把同一个动作换个布景,片名换来换去,银幕上一直是同一个人。演员的名声不是靠一部戏攒起来的,是靠每一次点头攒起来的。
他自己当导演的四部片子也在账上:《盂兰神功》、《陀地驱魔人》、《低压槽:欲望之城》,到2025年的《赎梦》。会演不等于会选,导的四部没有一部替他把名声往上抬,账最后都记在自己名下。这些年他很少接喜剧,公开的说法是不想重复“化骨龙”,1998年《赌侠1999》里那个油滑又心软的小混混,跟了他快三十年。2008年的《证人》才把他送上领奖台,第二年他一口气拿下金像奖、金马奖、亚太影展等七座最佳男主角,四十一岁。再往后十年,他成了港产警匪片的标配:有他在,投资方才敢开机。标配听着体面,其实是一个位子。位子坐久了,人就不太容易挪动。
更冷的一笔账在戏外。2017年那支港普广告把他变成了一句全民段子,2018年合作终止,玩具公司抢注那三个字,法院以“贬低人格”驳回,2026年2月他又回去代言新游戏。在很多观众的记忆里,他的第一身份不是七料影帝,是那口口音。一个演员被记住的方式,往往和他自己挑的那条路无关。
所以这部片子真正给他的,是一个不用炸的角色。莫镇强不炸。他讲烂gag,跟女儿斗嘴,在赌桌上教她连赢三局就许愿,把一辈子的不甘心都翻译成笑话。同样的节奏他在化骨龙身上用过,可这一次,笑话挂在一个快要走的人嘴上,味道全变了。他把这个父亲演得几乎没有破绽,甚至有些段落是靠他肌肉记忆里的东西,翻白眼、拖长音、谐音梗,熟练得像直接回到了1999年。真正新的是那些叮嘱,短句,不解释,不安慰,像交代一件家务。熟练能保住下限,保不住意外。
黄绮琳,梦是港片搭的
当然,论片子的好坏还是要算到导演头上。黄绮琳,1987年香港出生,第一部自编自导的长片《金都》就拿下香港电影金像奖新晋导演,2024年又靠《填词L》的主题曲拿下最佳原创电影歌曲。联合导演黄锎跟她在鲜浪潮时期就搭伙,那时她做导演编剧,他在机灯组推车轨。他的名字是爷爷改的,改革开放那几年怕他长大不够钱使,“锎”是一种稀有元素。这种细节就是这部片的味道:不响亮,但实在。
三部片子连起来看,问的是同一件事,一次比一次大:《金都》问能不能要,《填词L》问要不要继续,《我阿爹想旅行》问还能留下什么。
真正让《我阿爹想旅行》好看的是它把港片当积木用。僵尸片、古装(借唐代《离魂记》的壳,做到多重宇宙)、赌片、动作片、公路片,一段一段换布景。女儿在剧组搬道具这个设定,等于把香港电影工业的底层工种整个搬进来。父女俩的联结也是电影,她在片场里,他在幻想里。
这些桥段不是为了怀旧,是梦的结构。梦不讲逻辑,只讲愿望。所以一个癌症病人可以在澳门连赢三局,可以一路绿灯过港珠澳大桥,可以直接坐上头等舱飞冲绳。现实里,这样的病人连出院都要亲笔签字。
钱是有条件的钱。900万来自“薪火相传”,追加到1200万,监制张婉婷也在其中出了钱。这类资助要的是可看性、类型和传承,所以这部片子比《金都》甜,比《填词L》圆。命题作文的痕迹在中段最明显:三地打卡像按预算表走的,每一站交出一个类型、一个笑点、一次落泪。一路无阻,观众哭得出来,却不太替他们担心。不担心,就不会真的害怕失去。
黄绮琳毕竟还是黄绮琳。她把遗憾分成三份:亲情、爱情、友情,一份一份还,妻子、死党、女儿,各有各的账。片尾字幕献给罗启锐,2022年7月2日走的,六十九岁,是张婉婷几十年的伴侣,也是图书《雌雄大导》里的另一半。监制自己的丧偶之痛,成了这部片最不肯说出口的底。最重的告别,往往只用一行字幕。
二十六年前,麦启光导演的《流氓师表》里,蒙嘉慧演地理老师鲁媚,张家辉演替她代课的古惑仔张英,两个人是自小一起长大的一对。戏外她2013年在东京嫁给郑伊健,婚后几乎退出幕前,这些年在香港与日本之间来回,还在福冈跟人合开了房产公司。两张同样的脸,再次拍档,中间那段空白,正好是一个人从三十几岁走到五十几岁。
戏里的夫妻是梦,戏外的婚姻是真的:一个嫁了郑伊健,一个娶了关咏荷,各自都有二十多年的日子要过。观众在银幕上认出她的脸,其实认出的是自己的年纪。当年看《流氓师表》的人,如今多半也在陪父母看病、替长辈拿药。这部片子把这段重逢放进梦里,等于替观众把时间也还了一次。
只是这份重逢,在戏外被谈得最热闹的不是角色,而是她这些年究竟住在香港还是日本。她自己澄清过:一直住在香港,去日本是旅居。淡出多年,回来先要解释自己住哪儿,这道题男演员很少遇到。同一件事,放在男演员身上叫生活方式,放在女演员身上就叫立场。我们对一个人的要求,常常比对一部作品的要求还苛刻。
也是在这一层上,它露出了短板。结尾那个悬置,这一场到底是父亲的梦还是女儿的梦,留白很大,多义也动人,可它把本该最锋利的一刀磨钝了。告别需要一个确定的对象,梦却把对象收走了。留白是好东西,前提是留白之外还有一块硬地。
梦是假的,话是真的
通关零等待、赌场连赢三局、临时买到头等舱,一路顺遂得不合常理。这不是剧本的漏洞,是梦的证据。起初只是跟着父女俩享受这场遗愿清单式的旅行,沉浸在圆满心愿的快意里,浑然不觉美好的表象之下,梦境早已崩塌。那种崩塌不靠反转吓人,靠的是算术:两天跑三地,赢钱赢到像发工资,所有的门都自动打开。等到现实回来,旅行是假的,父亲已经不在了。
一个绝症父亲,最容易演成哭戏的引信。他偏偏不往那儿走,不去演病:不谈疼,不谈药,也很少谈死,只谈吃的、赌的、面子,把痛藏在笑话后面。观众先是跟着笑,笑到一半才发现自己笑错了对象,那个一直在逗你笑的人,正是要走的那个。这个错位比任何一场哭戏都狠。
这场南柯一梦,弥补了父亲对亲情、爱情与友情所有遗憾。可梦境终究是虚妄,再圆满的重逢,也抵不过现实里咫尺相隔的离别。美梦散尽,悲欢起落终成虚空,父亲的旅途落幕,女儿的生活回归平淡,只剩下父亲留下的叮嘱与爱意,陪伴她往后的日子。散场以后真正留下来的,不是那三局牌,是父亲把话说完这件事。人走了,能留下的从来不是道理,是说话的方式。
它真正有用的一层是教人怎么送。我们这一代多数不会谈死,家里有人病了,话都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剩一句“你要好好养病”。这部片子给了另一种话术,讲笑话,把该交代的家务交代完,把该认的错认了,把那句一直没说出口的说出来。做电影能做到这一步,已经越过了娱乐。
我常说的那句话,在这一部上有了具体的落点:好电影,能具备教育意义和社会责任。这部片的方向是对的,它不劝人看开,先让你痛快一场,再让你自己发现那场痛快是假的;它把“如何面对死亡”翻译成“如何把没说完的话说完”。结尾用许冠杰的《天才白痴梦》,原曲提醒人别沉溺南柯一梦,这里反过来,用一场梦把人生补圆。可惜取向偏了半步:把“顺”拍得太舒服,把眼泪的配额算得太准,社会责任那一层最后靠一首老歌和一行献词兜住。这不是能力问题,是取舍问题,而取舍最见一个创作者的定力。
后“港片已死”这句话被喊了十几年,真正把这个“词”撑破的是另一批片子:《年少日记》把一个家庭的暴力拆成两代人的账,《白日之下》把镜头对准院舍里的老人,《但愿人长久》把母女关系拍成一地碎片。它们和本片一样,已经无法用“港片”这一个标签来定义,它们具有更加普世的情感价值与现实意义。它们证明的不再是“香港还能拍警匪”,而是香港的创作者终于肯拍人,而不只是拍香港。
影片里女儿跟着父亲完成遗愿清单,影片外观众也跟着导演回顾各种经典香港类型片,我们都需要这份直面死亡然后继续生活的真诚与豁达。人生如此,电影如此。张家辉62岁,演了一个把话说完才走的父亲,这一次他不吼也不炸;他赢了三局,但终是赢不过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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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26-11-03 07:35: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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