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文化】清代富顺县区划探究——乡贤治理的基层组织如何奠定现行乡镇格局‖曹龙乾

清代富顺县区划探究

乡贤治理的基层组织如何

奠定现行乡镇格局

曹龙乾

在古代，县作为最基层的政区单位，承担着诸多基层行政管理职能。富顺县自北周设县以来，历代官府都在县以下设置了各类基层组织，名称有乡、镇、里、保之分。受“皇权不下县”的治理传统影响，这类基层组织属于辅助知县管理地方的办事机构，里正、保正等负责人多由地方乡贤公推产生，并非朝廷正式任命的职官。

尽管古代富顺的县下基层组织不属于法定一级行政区，但它们承载的基层治理功能，以及制度本身的沿革变迁，对厘清当代富顺各乡镇的历史源流、为当下区划优化调整提供历史参照，具备重要研究价值。本文通过梳理清代富顺县县下基层区划的建置与沿革，还原清代尤其是清末富顺的区划面貌；考证各保的设立、变迁与管辖范围，既能够厘清现今各乡镇的历史脉络，也可为今后乡镇行政区划优化调整提供历史借鉴。

一、清代以前富顺县区划情况

富顺自北周武帝天和二年（567）置富世县，唐贞观二十三年（649）改称富义县。但至宋代以前，现存史料并未明确记载这一时期富顺（彼时称富世县、富义县）的基层区划。仅据史料记载：隋代推行乡党制，二十五户为一里，百户为一党，分设里正、党正；唐代调整规制，五百户为一里，五里为一乡，配置里正与乡官。

北宋乾德四年（966），富义县升格为州级盐监，称富义监、太平兴国元年（976）改称富顺监。据史料记载，富顺监下分设十五镇，分别为：战井、㱔井、方滩、罗井、新栅、真溪、临江、邓井、鼓井、赖井、茆头、赖易、高市、始姑、富顺。宋代的镇，并非今天的镇是一级法定行政区。据北宋《事物纪原》记载：“宋朝之制……使民聚不成县而有税课者则为镇，或以官监之。”宋代是将规模较大或位置特殊的集镇设为镇，并派官员辅助知县或知监管理该集镇赋税征收等事宜，这些官员被称为监镇，多由武臣或贬官担任。

宋代富顺监辖境示意图

明洪武十四年（1381），朝廷下令全国编制户役黄册，各县依据黄册推行里甲制度，规制为十户为一甲，一百一十户为一里，设置甲首、里长，明初富顺编户共计九十一里。隆庆元年（1567），划出富顺东部十四里，设立隆昌县，至明末，富顺编户缩减为八十八里。

二、清代富顺县区划情况

清康熙二年（1663），富顺遵照政令丈量土地、编审户籍。历经长期战乱，本地人口大幅耗减，全县仅编6里，合计约166户、900余人。康熙三十年（1691），伴随“湖广填四川”移民浪潮，富顺人口逐步恢复增长，全县划分为四乡八路：东为在城乡，辖上东路、下东路；南为洪合乡，辖上南路、下南路；西为玉正乡，辖上西路、下西路；北为富义乡，辖上北路、下北路。现有史料未见设置乡正、路长等负责人的记载，四乡八路更偏向于方便地方管控的地理分区。

乾隆二十二年（1757），朝廷正式颁行保甲法令：规定十户为一牌，置牌长；十牌为一甲，置甲长，三年轮换；十甲为一保，设保长，亦称保正，一年轮换。各保名义上归属于四乡八路管辖。嘉庆之后，朝廷进一步强化保甲体系，以一保为一团，一路之下若干保合编为大团；小团设团长，大团设团总，负责组建训练地方武装，保甲制度逐步向团练制度演化。

清代五部富顺旧志均未完整记载全县里、保的总数量与全部名目，仅记录康熙二年全县编户6里。康熙《富顺县志》完全缺失里镇相关记述；乾隆二十五年《富顺县志》（下称“熊志”），仅在“乡图”内容罗列66处市、镇、场、坝；乾隆四十二年《富顺县志》（下称“段志”），于“里镇”内容记录54处场、镇、铺、坝；道光、同治两部《富顺县志》，在“疆域”篇目下记载53处场铺。其中，熊志“里镇”有34处场镇标注具体治所方位里程，例如“赵化镇，治南七十里”，这类治地记载，是乾隆二十二年富顺推行保甲制度的重要佐证。

另外，熊志“里镇”所记四乡为东乡、西乡、南乡、北乡，与后世熟知的在城乡、洪合乡、玉正乡、富义乡并不相同。段志不录四乡名目，直接罗列八路，推测当时仍称东、南、西、北四乡而略去。“在城乡”等专属乡名，最早见于道光《富顺县志》。据此推断，康熙三十年划定四乡八路之初，仅设有东、南、西、北四乡，并无具体乡名；直至嘉庆、道光年间，才将方位四乡正式定名为在城乡、洪合乡、玉正乡、富义乡。

清同治年间富顺县辖境与区划示意图

清代晚期，四乡建制名存实亡，全县以路统保。据记载，清末富顺县共辖107保，1200余甲。具体为：上东路11保，下东路15保，上南路16保，下南路12保，上西路14保，下西路15保，上北路7保，下北路11保，城厢（县城）6保。

民国《富顺县志》（以下简称“民国志”）记载清末为104保，其中自流井地区仅收录长垱、邱垱2保。而清末《富顺县乡土志》（以下简称“乡土志”）记载104保则包括自流井地区的龙垱、长垱、桐垱、新垱、邱垱5保；1993版《富顺县志》亦记述民国初年仍存龙垱、桐垱、新垱3团保，可见自流井5保一直存在，民国志显然漏记了龙垱、桐垱、新垱3保。

结合民国志记载与相关考证，清末富顺八路、107 保明细见下表：

三、清末富顺县路保划分考证

民国志的保场记载，源自光绪二十六年（1900）彭县（今彭州）人吕友芝绘制的《富顺县地舆图》（下称 “吕图”）。按民国志记载，该图标注全县104保（因漏记自流井3垱，实际应为107保），其中有场保74个。

富顺县文管所收藏的光绪年间纨扇彩绘《富顺县舆地全图》，是现存清代富顺唯一具备现代地图特征的古图。该图绘制精细，清晰标注境内场镇、寨堡、河流等地理要素，留存大量原始地名，对研究富顺县集镇变迁、地名沿革价值很高。但此图并未画出107保的边界，属于地理图，而非区划图。受扇面破损影响，其作者与确切绘制年代现已无从考证。

富顺县文管所收藏《富顺县舆地全图》

笔者最初推测民国志引用的“吕图”即这件纨扇地图，但经过比对甄别，发现民国志按“吕图”所载104保，在纨扇地图中的标记方式并不完全统一：个别有场保的符号不同于其他有场保，如万寿场；部分无场保的符号却与有场保一致，例如舒家坳；华岩庵、崇福两处无场保，更是完全不见于扇面。由此判定，二者并非同一件器物，光绪二十六年吕友芝另绘有一幅专门的《富顺县地舆图》。经查，吕友芝曾参与光绪《绵竹县志》测绘，《成都通览》也记载清末市面流传多种其绘制的地图，足以证明他是四川晚清专业测绘人士。由此推测，“吕图”制图水准较高，若完整标注各保边界，则是富顺历史上第一幅真正意义的区划图，史料价值巨大，可惜原件已经散佚不存。

现今进行研究，只能以纨扇《富顺县舆地全图》为基础，结合民国志保场记录，开展复原校订。从复原成果来看，图中长方形标识代表场镇聚居点（即民国志所载场保），县域内共计70处（自流井5垱只标注自流井、小溪两处，沙坝场降为小地名，合计缺失4处）；正方形标识为普通聚居点，共20处，对应民国志中的无场保（部分改用三角形标识）；三角形代表小型聚落，共27处；灰色正方形代表寨堡，共40处，少于吕图标注的60余座。除此之外，图中还收录寺庙、山体、桥梁、河流等大量地名信息。

再参照民国时期富顺县行政区划图，梳理历次区划调整档案，比对当代镇、村、组界线，复原清末107保的区划示意图如下，直观展现晚清富顺的基层格局。

清光绪末年富顺县区划示意图

从复原图可见，清末各保辖区规模并不均衡，差异甚至大于今天的乡镇。戴家寺、牛佛渡河北、大山铺等大保，面积可达赵化镇、鳌山、牛心等小保的十余倍；回龙场保辖甲数多达46甲，为全县最高，但其辖区面积却并非最大。不少规模大、辖甲多的保，大多都持续演变成了今天的乡镇。

另外，乡土志记载全县104保，和民国志版本存在出入，最明显的是县城仅记4保，无新河、太平二保。民国志记载取材于光绪二十六年的吕图，而现存乡土志只是光绪三十一年的手抄本，由此推断，乡土志成书年代要早于光绪二十六年。

四、清代以后富顺县区划调整大体情况

民国初年，匪患频发，各地以保为单位兴办团练，保也被称作团，团保制度就此形成。至民国22年（1933），全县共8路（区）、112团（保）。民国23年（1934），遵照省政府政令，富顺县启动并实施团改乡（镇），将112团合并为68个乡镇，设立乡镇公所、任命乡镇长，乡、镇正式成为一级法定基层行政区。

民国24年（1935）9月，依据国民政府《分区设署办法大纲》，富顺分设6个区，统辖下属各乡镇，设立区署。区作为县与乡镇之间的中间层级正式登上富顺历史舞台，这一层级建制直至2001年撤销全部区公所，前后存续66年。同年，旧甲重组为新保，全县形成6区、68乡镇、1903保的格局。至1949年解放前夕，富顺县政府为收缩机构、应对时局，再度裁并区乡，调整为4区、53乡镇、535保。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1950年富顺县行政区划迎来重大变革，全县调整后辖 16区、212乡镇、1955村。1950—1955年是富顺历史上乡级单位数量的顶峰，出于巩固新生人民政权、方便基层治理的现实需要，区、乡普遍拆分为小规模建制。1955年11月，富顺县启动区、乡、村合并，全县整合为10区、1个县辖镇、84乡镇、665村，各区以驻地命名。富顺县自此开启乡镇区划优化调整之路。

1958年，改乡为人民公社，富顺县第二次进行系统性区、乡优化调整。至1983年底，按照宪法规定，人民公社改称乡，大队改称村，富顺县第三次进行系统性区、乡优化调整。1995年，富顺县第四次进行系统性区、乡优化调整，全县为8区、45乡镇。2001年4月，富顺县第五次进行系统性区划优化调整，全面撤销县乡之间的区建制，同步撤并部分乡镇，形成27镇、4乡。2019年9月完成最新一轮乡镇建制调整，现辖3个街道、16个镇、1个乡。

现行富顺县行政区划图

五、清代富顺区划对现行乡镇格局的影响

根据前述推导复原的清末富顺县区划示意图，结合自贡市现行区县与乡镇（街道）区划情况，绘制出如下古今区划对比示意图。

富顺县区划古今对比示意图

通过对比清代富顺县区划与最新自贡市乡镇区划情况，可归纳出几条区划演变规律：

（一）乡级政区总体数量持续减少

除去划入隆昌、泸县的少量边缘地带，清末富顺107保，经过沿革演化，对应今天自贡市自流井、贡井、大安、沿滩、富顺五区县的47个乡镇、街道。纵观各个历史阶段，除去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初期为巩固政权短暂设置两百余个乡镇的特殊时期，民国与新中国两个阶段，乡级政区整体都处在整合、归并的过程之中。乡级政区合并优化，是历史发展呈现出来的客观趋势。

（二）地理条件与人文集聚共同塑造现行乡镇格局

清代“八路”既是片区名称，也对应县城向外辐射的实际交通要道。道光以来各部县志均明确记载某路由某地至某地多少里，印证了八路划分以县城通往四方的交通线为地理基础。古代主道沿线，陆续形成驿站、商铺，依托交通优势逐步发育为场镇，成为各个保的治理核心。

后世交通条件持续改善，区位优良的场镇不断集聚人口，在地理条件与人文集聚双重作用下，规模较大的集镇不断兼并周边小型乡场，而那些较小场镇，则逐步失去独立政区地位，有的场镇甚至直接消亡（如沙坪场、从福场）。如此历经多轮区划调整，最终形成今天的乡镇分布格局。

（三）人口规模是乡级政区裁撤分置的重要基础

新中国成立后，富顺县所辖乡镇的撤并减少，一方面来自县域版图缩减；另一方面，部分乡镇人口基数过小，难以适配现代治理需求，因此并入邻近行政区。

反观盐业兴盛的自流井地区，清末仅设龙垱、长垱、桐垱、新垱、邱垱5保，如今已经分化出新街、五星街、东兴寺、郭家坳、丹桂、学院、红旗、筱溪、长土、大安、龙井、马冲口、凉高山、凤凰、和平等15个城市街道。且发展至今，自贡市区早已突破清末自流井5垱范围。产业勃兴、城市扩张带来人口高度聚集，会推动原有乡级单元进一步拆分增设。原红旗乡拆分为丹桂、学苑、红旗3个街道，就是典型案例。

与之相对，富顺老城区在清末设置城厢6保，民国二十四年就已经合并为釜江镇，历经城关镇、富世镇，演变为今天的富世街道。但如今的富世街道辖区，早已远超清末城厢6保范围，清末城厢6保仅对应如今富世街道的文庙、西湖、釜江、后街、五府山等社区。

综上，我国县级行政区划整体保持稳定，但乡级层面的调整始终在持续推进。人口规模是乡级区划优化调整的核心因素之一：农村地区人口稀少、无特殊区位价值的乡镇，大多会被周边政区整合；而城市建成区人口持续集聚，则容易催生新的乡级建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