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金融时报：为什么富裕的爱尔兰人仍​​然感到贫穷

都柏林严重依赖企业税，其中一半来自苹果、礼来和微软。

都柏林的硅码头区 © Paulo Nunes dos Santos/FT

谢默斯·麦肯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正确”。他获得了商科学位，并在都柏林一家大型金融服务公司找到了一份顾问的工作。然而，和近三分之二的爱尔兰年轻人一样，24岁的麦肯仍然住在儿时的卧室里，买不起属于自己的房子。

他的哀叹在爱尔兰引起了广泛共鸣。爱尔兰的经济形势从未如此之好，经济增长迅猛，国库税收高达数十亿。然而，许多民众却感觉生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艰难。更根本的是，许多人担心爱尔兰的财富来源十分脆弱，而且国家没有充分利用这笔意外之财。

住房远非唯一的问题。该国的大部分基础设施和服务——包括交通、医疗、水和能源——都已过时数十年，或者根本无法满足自2020年以来增长了10%的人口的需求。

尽管就业率创历史新高，平均工资增长速度也超过物价上涨速度，但最近的一项民意调查显示，51%的爱尔兰人感到生活“艰难得多”。近1.8万人无家可归，创历史新高。爱尔兰的电费在欧盟国家中最高，家庭能源欠款总额也在不断攀升。

麦肯说：“一切经济形势似乎都很乐观——政府大肆宣扬向经济注入了数百万甚至数十亿资金。但贫富差距正在扩大……拥有正常的生活不应该是一种特权。”

爱尔兰的财政资源与许多欧洲国家形成鲜明对比。明年，爱尔兰预计将实现近100亿欧元的预算盈余，而法国、德国、英国和其他一些国家却正苦苦应对严重的财政赤字。

如此丰厚的财政收入得益于过去十年间少数几家美国跨国科技和制药公司缴纳的企业所得税收入增长了五倍。爱尔兰近一半的企业所得税收入来自三家公司：苹果、礼来和微软。

国际会计的一个特殊之处在于，即使公司在其他地方生产商品，只要它们在爱尔兰管理知识产权并在该国拥有实际业务，政府就可以向这些公司征税。

例如，苹果公司在中国生产 iPhone，但在上一个财政年度向爱尔兰缴纳了170 亿美元的企业所得税，欧盟最高法院命令该公司在 2024 年补缴130 亿欧元税款后，这一数字进一步增加。

今年该国企业税收总额超过 340 亿欧元，预计明年将增至 390 亿欧元——几乎足以支付政府的全部住房和医疗预算。

然而，一些人警告说，鉴于爱尔兰对少数几家大型全球科技和制药公司盈利能力的依赖程度，爱尔兰并没有负责任地使用这些资源。

过去十年，国家支出翻了一番。其中大部分用于日常开支，例如福利和医疗等领域，这些支出加起来几乎占到明年预算支出的一半。尽管如此，政府也计划投资创纪录的203亿欧元用于电力、水务、交通和住房项目。独立的预算监督机构——爱尔兰财政咨询委员会警告说，目前每七欧元的企业税中就有六欧元被花掉，而不是被存起来。

与此同时，基础设施建设却严重滞后。爱尔兰的医院候诊名单上人数首次超过100万人。这个以多雨著称的国家的首都，由于一项标志性工程的延误，正面临缺水危机。

尽管取得了一些进展，但住房问题仍然十分紧迫。虽然爱尔兰今年有望建造4万套住房，但这仍然比中央银行估计的到本世纪中叶每年所需的住房数量少了近三分之一。

虽然预算盈余使该国能够大手笔投入生活成本补贴和燃料补贴以缓解高昂的能源价格，但其海上风电场的建设速度却不够快，而海上风电场可以限制该国对进口的严重依赖。

“很多人都觉得，以我们本应拥有的财富水平而言，这个国家的发展非常落后，”34 岁的图书管理员艾奥菲说道。她租房住，正在努力攒钱买房，并要求不透露她的全名。

在追踪生活水平的经济评论员奥斯汀·休斯看来，爱尔兰现在分为“安逸的、勉强应付的，以及在生活成本不断上涨的压力下，越来越艰难地挣扎求生的”。

金塞尔是爱尔兰南海岸一个风景如画的渔镇，这里有一家巨型工厂，生产着大多数人闻所未闻的东西。

该产品名为替泽帕肽，由美国制药公司礼来公司生产，是其畅销减肥药蒙加罗（Mounjaro）和泽普邦德（Zepbound）的活性成分。替泽帕肽帮助全球数百万人成功减肥，也是爱尔兰经济快速增长的原因之一。

像礼来公司这样的外国投资给爱尔兰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爱尔兰曾经是一个农村经济体，曾经历过一段非常艰难的时期，以至于不得不经常输出劳动力。

一位高级政府官员表示，为吸引投资而制定的低企业税率“最初是一种亏本买卖，是我们为了保住就业而做出的牺牲”。

爱尔兰目前征收12.5%的税率，但根据经合组织2021年达成的协议，大公司必须额外缴纳15%的税率。政府表示，这将每年带来35亿欧元的收入。

这种趋势使得该国不仅依赖于少数几家公司的收入，而且还依赖于它们的标志性产品：礼来公司的替拉帕肽、苹果公司的 iPhone 和电脑以及微软公司的软件应用程序。

如果因为他们的贡献是一笔可能暂时的、不可依赖的意外之财而被剔除，那么爱尔兰看起来就很有可能入不敷出。

政府估计，明年230亿欧元的企业所得税收入与在爱尔兰征税的海外活动有关。如果没有这部分收入，爱尔兰自2022年以来就将一直处于财政赤字状态，明年将面临超过130亿欧元的预算缺口，而不是近100亿欧元的盈余。到本十年末，该国的财政赤字可能高达200亿欧元。

“我们陷入了困境，因为人们普遍认为政府有很多钱可以花，”都柏林理工大学经济学讲师艾玛·霍华德说。

“但这就像纸牌屋一样不堪一击，因为我们越来越依赖于一种并非基于爱尔兰任何经济活动的收入来源来为公共服务、投资支出和减税提供资金。”

有些人对爱尔兰政府财政的核心风险掉以轻心。

企业家杰伊·伯克曾在上世纪 90 年代中期至本世纪初的凯尔特之虎经济繁荣时期创办了多家知名酒吧和俱乐部，但后来破产。他认为好日子还会继续。

他说：“政府几乎不可能出现资金短缺的情况。” 他还表示，像英特尔这样的大公司——该公司在7月份宣布投资50亿欧元扩建其在爱尔兰的工厂——“不会离开，这是一项长期战略”。

“政府花钱而不是存钱并不重要，”伯克说道，他刚刚摆脱破产困境，重新开了一家酒吧。“我们需要道路，我们需要水……我们正处于一个良性循环中，我认为我们不应该对此感到害怕。”

然而，在人口不断增长的时期，试图弥补长期拖欠的资本支出，就像试图在行驶的汽车上更换车轮一样。

“其他国家在 20 世纪 70 年代和 80 年代有财力投资基础设施建设，”爱尔兰财政咨询委员会代理首席经济学家尼尔·康罗伊说。

但他补充说，当时爱尔兰正饱受经济衰退、高失业率和债务危机的困扰，“因此，在人口不断增长的时期，我们正努力赶上其他欧洲国家的基础设施水平。要迅速做到这一点，是一个挑战。”

或者说，以低成本的方式。都柏林的地铁——或者说缺乏地铁——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地铁系统早在20世纪70年代就开始规划；预计明年终于要开工建设了。预计成本已飙升至175亿欧元。

监管机构对政府的资本支出计划并无异议，但对都柏林“肆无忌惮”的过度支出提出了严厉批评。财政咨询委员会表示，政府不仅没有遵守2021年宣布的5%的支出增长上限，反而在过去五年中平均每年增长10%。

由于手头有现金，政府在预算间隙增加了额外支出，以实现诸如今年大规模抗议活动后缓解燃油价格上涨等目标，尽管向不断扩张的经济注入资金可能会加剧通货膨胀。

康罗伊补充道：“目前我们认为经济形势非常强劲。就业率处于历史高位。基本的经济学原理告诉我们，政府不需要投入大量额外资源。”

政府坚称其做法谨慎。它希望效仿挪威，将石油收入存入2.4万亿美元的主权财富基金，而不是像英国那样，多年来挥霍北海石油收入，而不是积累财政大臣约翰·希利承认的如今本可以达到“万亿英镑”的基金。

爱尔兰设立了两支主权财富基金，并聘请了挪威主权财富基金前负责人克努特·克亚尔 (Knut Kjaer) 协助管理。爱尔兰承诺每年将国内生产总值 (GDP) 的 0.8% 存入“未来爱尔兰基金”，该基金在 2041 年之前不得动用；此外，爱尔兰还将每年向“基础设施、气候和自然基金”注资 20 亿欧元，直至 2030 年，但可以提前动用该基金。

“就爱尔兰而言，这些数字非常庞大。到2030年，未来爱尔兰基金和爱尔兰共同国家基金的规模可能达到500亿欧元，”国家财政管理署首席执行官弗兰克·奥康纳表示。该机构负责将这些资金投资于全球股票和其他资产。“政府希望这项投资能够惠及子孙后代。”

到今年年底，爱尔兰将在这两个基金中累计筹集230亿欧元。“人们经常争论应该少一些还是多一些，”奥康纳说。“尽管政府面临诸多要求，但他们仍在继续存钱……这是一个审慎的决定。”

政府预计将用盈余资金支付其应缴款项，直至 2028 年。但爱尔兰的财政预测中也隐含着一个事实：到本十年末，爱尔兰可能不得不借贷以履行其储蓄承诺。

政府预计2029年财政盈余为9.35亿欧元，但已承诺向相关基金存入72亿欧元。到2030年，其预测的57亿欧元盈余仍将低于当年75亿欧元的储蓄要求。

这位高级政府官员表示：“我们认为这是借钱投资，而不是借钱储蓄。” 但鉴于爱尔兰人挥霍无度的习惯，他乐见这种储蓄方式。“这样可以避免政府承担这部分开支。”他补充道。

从很多方面来看，爱尔兰人都发展得很好。

爱尔兰家庭储蓄总额达1770亿欧元，较去年增加90亿欧元。他们的现金和银行存款资产也高于欧盟平均水平。今年第一季度，爱尔兰家庭净财富达到1.4万亿欧元，主要得益于房地产价值的增长。事实上，如今爱尔兰的平均房主——从账面上看——已经是百万富翁了。

那些缴纳了爱尔兰大部分企业所得税的跨国公司员工，其薪资水平是全国平均水平的三倍，同时他们也缴纳了爱尔兰五分之一的个人所得税。爱尔兰拥有欧盟最高的大学毕业生比例。

“人们都在说世界末日即将到来，但他们多年来一直听到这种说法。他们看到那些支付我们账单的公司经营状况从未如此之好，”经济学家兼作家西妮德·奥沙利文说。“我们的问题不再与跨国公司带来的资金挂钩。”

另一些人则抱怨说，爱尔兰真正的问题是它显然无法实现其雄心壮志。

“在过去的 20 年里，爱尔兰完成一个基础设施项目所需的时间翻了一番，”肖恩·奥德里斯科尔说道，他是政府为加快基础设施项目建设而设立的一个工作组的成员。

央行近期发出警告，如今建造一栋房屋从提交规划许可到竣工需要四年时间，是十年前的两倍。该国的一项重点项目——新建儿童医院——已比原计划延期四年，预算超支三倍多，至今仍未投入使用。

奥德里斯科尔表示，爱尔兰基础设施建设“举步维艰”的主要原因之一是其规划体系，该体系导致项目经常因诉讼而搁置数年。但他补充说，限制诉讼当事人可追回的法律费用上限已经显著减少了案件数量。

在所谓的“凯尔特之虎”繁荣之后，爱尔兰经济遭受重创，不得不接受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欧盟高达675亿欧元的救助——相当于爱尔兰经济总量的40%。奥德里斯科尔认为，自那以后，过度监管，包括欧盟指令的执行，阻碍了爱尔兰的发展，使得公共部门“完全规避风险”。

但他虽然担心“我们为了确保国家不再破产，几乎把国家搞垮了”，但他坚称“我们绝对走在解决问题的路上”。

与其他市场相比，爱尔兰对国际投资者也更具吸引力。今年以来，爱尔兰的短期借贷成本一度低于欧盟最大经济体德国。

不过，其他欧盟国家对该公司从国际税收竞争中获利的程度感到不满，认为如果基本规则发生变化，该公司将变得很脆弱。

爱尔兰近期经济繁荣与萧条的历史也加剧了人们对人工智能泡沫可能迅速破裂的担忧，这将对该国产生连锁反应，因为该行业最大的几家公司——OpenAI、Anthropic、谷歌和Meta——都已将其欧洲总部设在了爱尔兰。

对于都柏林理工大学的讲师霍华德来说，“这只是时间问题，而不是会不会发生的问题”。

但她感到欣慰的是，苹果和礼来——三大纳税大户中的两家——并未受到人工智能建设的影响。她补充道：“短期内，我认为收入不会出现大幅下降，更像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而逐渐减少，我们需要为此做好准备。”

财政委员会的康罗伊也认为，爱尔兰对少数几家公司的财政依赖是一个缓慢发展的问题，但这丝毫不会减轻问题的严重性。

他认为，即使爱尔兰失去三大企业纳税人之一，也可能仍然会有盈余。

“短期内，我们预计爱尔兰的企业税收不会大幅下降，”他说。“但这些公司的特点就是，它们看起来似乎不可战胜——直到它们不再不可战胜为止。就像曾经黑莓手机风靡一时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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