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农业银行副行长 林立：加强商业银行运营韧性管理

导读：近年来，国际组织和各国监管机构对运营韧性的重视程度不断提升，加快构建具有中国特色的商业银行运营韧性管理体系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

作者｜林立「中国农业银行党委委员、执行董事、副行长」

文章｜《中国金融》2026年第21期

习近平总书记在省部级主要领导干部推动金融高质量发展专题研讨班上明确指出，必须坚持把防控风险作为金融工作的永恒主题，增强忧患意识，做好风险防控，增强金融体系韧性。运营韧性（Operational Resilience）是金融体系韧性的重要保障，对于银行业强化关键金融服务持续供给、提升风险防控能力、更好服务实体经济具有重要意义，正日益受到国际监管机构和全球银行业的高度关注。进一步认识和加强运营韧性管理，前瞻性对标国际先进银行实践，加快构建国内商业银行运营韧性管理体系，成为当下重要且紧迫的课题。

运营韧性是金融机构经历扰乱时持续交付关键运营的能力。它以金融机构运营“中断事件必然发生”为基本假设，综合考量中断对自身及外部客户、市场以及金融体系的广泛影响，并据此确定扰断容忍度、统筹资源配置、明确应对策略。具备较强运营韧性管理能力的金融机构，在面对系统故障、网络攻击、第三方服务中断、自然灾害等重大内外部冲击时，能够保证关键金融服务不中断，或在中断后快速恢复。商业银行加强运营韧性管理，在应对极端事件、强化服务支撑、推动转型发展等方面具有重要意义。

运营韧性理念的孕育，源于国际金融界对历史重大风险事件的深刻反思。2001年“9·11”事件使国际金融界深刻认识到，关键金融服务中断可能引发远超预期的连锁冲击。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进一步揭示，在金融机构高度互联的背景下，单点中断极易传导为系统性风险。2020年以来，全球疫情、地缘冲突、网络攻击等多重风险交织叠加，金融机构运营中断的风险传导更快、外溢更广。这些教训促使监管和行业认识到传统风险管理模式在应对极端情形时的局限。近年来，各国金融体量与复杂程度显著上升，风险的关联性大幅增强，银行作为全球金融市场的关键枢纽，一旦发生重大运营中断将可能引发严重后果，因此监管逐步形成了银行业提升运营韧性的一致共识，巴塞尔委员会也将运营韧性上升为维护金融安全的重要支柱。金融历史实践表明，加强运营韧性管理，既是统筹发展和安全的具体体现，也是守住不发生系统性金融风险底线的必然要求。

一是运营韧性是保障关键金融服务连续运行、支持实体经济正常运转的生命线。金融是实体经济的血脉，服务实体经济是金融的天职，银行业的稳健运行对服务实体经济发展至关重要。当前，银行信贷业务、债券投资业务已成为社会融资规模的重要支撑，截至2026年6月末，银行业总资产规模已达到498万亿元，一旦银行资金链中断，将直接影响企业生产经营和社会民生稳定，可能酿成重大危机。二是运营韧性是保障客户权益、提升客户体验的关键基石。银行业金融服务已深度融入人民群众的日常生活，截至2025年末，全国共开立银行账户155.56亿户，2025年全年发生银行卡交易6147.85亿笔，交易金额达963.60万亿元。关键金融服务中断可能波及数亿人、影响数万亿元资金流转，对客户利益造成冲击。商业银行通过提升运营韧性，能够在面对极端冲击时，保证支付结算、信贷投放等关键金融服务畅通，切实保障实体企业和人民群众的核心利益。

一是运营韧性管理是对操作风险、业务连续性管理等现有风险管理体系的整合升级，有助于进一步拓宽风控视野。它将分散管理工具纳入统一框架，建立风险预判、应急处置、恢复重建、优化迭代的全链路闭环，能有效提升银行全面风险管理能力，代表银行风控体系迭代升级的重要方向，使风险管理视野更加全面。二是运营韧性管理能够统筹外部新型风险管理，进一步强化运营保障。当前，银行业对信息科技和第三方服务等依赖加深，网络攻击、数据泄露、第三方服务中断等新型风险更加频发、传导迅速，往往造成较大损失。IBM的报告显示，2025年金融机构数据泄露的平均成本达到556万美元，显著高于多数行业。与此同时，多重新型风险可能叠加共振、连锁传导，对银行关键业务运行构成严峻考验。银行业加强运营韧性管理能够统筹应对这些外部风险，有效提升风险防控质效。

一是增强运营韧性是数字化转型战略实施的重要保障。加快金融数字化、智能化转型是建设金融强国、实现银行业高质量发展的重点方向，但在转型过程中银行运营体系的复杂性和关联性也将随之上升，对底层架构的稳健性提出更高要求。强化运营韧性管理，建设稳健运营架构，能够为银行战略转型和业务长远发展提供坚实支撑。2018年，英国信托存储银行在数字化转型核心系统迁移时因测试不充分、配置错误等问题，导致系统崩溃，净损失超1.7亿英镑，成为银行业数字化转型中的沉痛教训。二是提升运营韧性是增强敏捷创新能力和市场竞争优势的重要抓手。高韧性的核心价值不仅在于风险兜底，更在于降低创新试错成本，帮助银行快速响应市场变化、加速产品创新，形成差异化竞争优势。部分银行通过核心系统云原生改造、落地“多地多中心”等高韧性架构，可在新产品、新功能上线时开放少量用户流量测试，一旦发现问题即可快速回退，核心业务运营韧性大大增强。

在国际监管框架日趋完善的背景下，各国银行业积极行动，推动运营韧性从合规要求转化为内生能力，围绕战略引领、工具完善、重点风险防范和文化培育等方面开展了较为系统和成熟的实践，既有效提升了运营韧性，也为全球银行业实践提供了经验参考。

英国与美国较早推进运营韧性监管，率先明确“识别重要业务服务”“明确影响容忍度”等核心概念。2021年，巴塞尔委员会吸收相关监管经验，正式发布《运营韧性原则》，全面确立治理、操作风险管理、业务连续性管理与测试、依赖关系映射、第三方风险管理、事件管理、信息通信技术（ICT）与网络安全管理等七大管理支柱，形成全面、标准的管理框架。此后，欧盟、澳大利亚、中国香港等经济体在此基础上结合自身实际，制定运营韧性专项监管办法或将相关要求融入操作风险管理等现有制度框架。在监管要求的引导下，各国银行业主动对标、逐项落实，尤其是大型银行普遍搭建与监管要求高度一致的运营韧性管理框架，并结合自身业务特征在第三方依赖管理和科技韧性管理等方面制定专项解决方案，推动运营韧性管理水平全面提升。

运营韧性建设涉及面广、周期长、协调难度大，必须从战略和治理层面高度重视。当前，在各主要经济体的运营韧性监管框架中，治理普遍被列在首位，充分突显其重要意义。国际领先银行普遍将运营韧性纳入全行发展战略和核心风险治理体系，明确高层责任和资源保障，稳步推动运营韧性管理落地。澳新银行将增强运营韧性确立为集团2030发展战略的四大核心支柱之一，明确更高标准、更强执行、更强问责的管理导向。西太平洋银行和澳大利亚国民银行均以“成为更有韧性的银行”为发展目标，以战略定位锚定资源投向。汇丰银行搭建韧性风险治理架构，设立专职高管岗位，并由董事会层面定期审议集团运营韧性管理情况，确保运营韧性处于高层决策核心视野。渣打银行董事会每年与各子公司风险委员会研讨运营韧性重要议题，确保相关要求落实到集团各层级。

巴塞尔委员会、主要经济体监管部门普遍要求银行围绕关键业务服务，通过依赖关系映射、业务连续性管理、情景测试等工具提升运营韧性。在此指引下，锚定关键业务服务、开展覆盖广泛的情景分析和压力测试等成为银行机构加强运营韧性管理的重要措施。例如，巴克莱银行基于对关键业务服务与各类资源依赖关系的全面映射，常态化开展各类极端情景演习和压力测试，持续完善中断事件应对计划。澳新银行依托非财务风险管理框架统筹开展全场景运营韧性管理，将压力测试场景从传统信贷领域全面拓宽至供应链中断、极端天气、信息系统故障等非信贷场景，充分识别薄弱环节，提升运营韧性。华侨银行建立测试与事件复盘机制，通过逐季复盘持续改进测试与应对方案，形成“测试—复盘—优化”闭环，着力提升韧性风险管控能力。

随着银行业务线上化、数字化程度持续提升，信息科技、网络安全风险成为威胁银行连续运营的重要风险来源。国际清算银行（BIS）指出，银行业支付结算高度互联、服务面向公众且外部接触点多，极易遭受网络攻击。欧盟国家监管部门高度重视数字化互联时代的新型风险，金融机构也持续增加相关风控资源投入。2016年，美国多家银行共同参与“Sheltered Harbor”项目，每日按统一标准将关键业务数据加密备份至隔离数据库，增强对极端网络攻击的防御能力。2025年，星展银行启动“科技未来蓝图”三年计划，系统完善网络风险应对机制，建立“预测—预防—监测—恢复”管理闭环。摩根大通通过构建全周期网络漏洞管理体系、开展多场景压力测试、评估第三方网络服务商韧性水平等举措，力求在信息科技变革中保持强大韧性。

运营韧性常态长效机制的建立，最终取决于全员风险共识形成与行为习惯内化。正因如此，国际领先银行普遍将韧性文化培育作为运营韧性建设的基础性工程。汇丰银行、花旗银行等机构均将运营韧性纳入年度必修培训课程，推动韧性要求细化为各岗位应知应会的实操标准，提升员工韧性管理能力和意识。瑞银集团通过全球性风险文化主题活动持续传递“人人都是风险管理者”的核心价值导向，强化员工的风险管理自觉性，引导员工在日常操作中主动排查风险隐患。马来西亚银行主要通过为中高层管理者定制运营韧性培训、召开内部研讨会、嘉奖展现良好韧性的团队和个人等举措，推动运营韧性理念内化于心、外化于行。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拥有运营效率高、抗风险能力强的强大金融机构是建设金融强国的关键核心要素之一。近年来，我国监管部门在相关制度中逐步融入运营韧性要求，监管导向更加清晰。2023年，金融监管总局在《银行保险机构操作风险管理办法》中首次提出“运营韧性”概念，明确要求规模较大的机构系统性提升运营韧性、保障关键业务运行。后续在《关于银行业保险业做好金融“五篇大文章”的指导意见》等多份文件中明确了运营韧性管理相关要求。我国银行业机构应积极顺应运营韧性监管导向，不断健全风险管理框架，主动加强运营韧性管理，以高水平风险管控推动业务高质量发展。

一是做好国内外监管动态跟踪。系统梳理国内外现行监管制度中运营韧性相关要求，密切跟进监管导向变化，为本行运营韧性建设提供及时准确的政策依据，确保外部监管规定与行内管理制度的有效衔接。二是学习借鉴国际同业先进实践经验。进一步吸收优秀同业机构在治理架构设置、管理工具使用、文化理念培育等方面的成熟经验，结合自身业务特色加以转化运用，探索适合本行的实施路径。三是加强与同业、监管等外部机构的沟通交流。积极参与行业研讨与监管调研，围绕运营韧性前沿核心议题开展深入交流，共研运营韧性管理的发展趋势与优化路径，增强管理的主动性与前瞻性。

一是探索将运营韧性管理纳入战略规划。借鉴国际领先同业实践经验，结合自身发展实际，将运营韧性管理纳入全行中长期发展战略规划，明确其战略定位与优先级，以战略定力引领全行运营韧性建设方向。二是加强运营韧性文化建设。广泛开展运营韧性理念宣导和专题培训，提升全员对运营韧性的认识与理解，引导员工主动落实运营韧性管理要求，为保障全行稳健运营提供基础支撑。三是强化运营韧性考核激励。建立与运营韧性挂钩的考核评价机制，将运营韧性建设成效作为年度考评的重要参考，确保战略要求能够自上而下传导、落地见效，真正将运营韧性理念转化为全员行动自觉。

一是构建科学完备的运营韧性管理框架，夯实高质量发展的底层架构。围绕信息科技韧性、第三方服务韧性、极端事件应对能力等核心领域，明确管理原则和管控要求，以统一框架统筹开展全场景运营韧性管理，为银行的高质量发展筑牢安全防线。二是制定清晰的量化标准与容忍度，为衡量韧性水平提供统一标准。全面梳理关键业务服务清单，科学设定最大可容忍中断时间（MTPD）、恢复时间目标（RTO）和恢复点目标（RPO）等核心指标，推动运营韧性管理有效落地。三是清晰界定相关部门职责边界与报告路线，实现责任分工的刚性落实。确保各业务部门与运营、科技、风险管理等部门在管理框架内各司其职、协同联动，为银行的稳健经营与长远发展提供坚实保障。

一是完善自动化应急与业务连续性管理工具，确保关键金融服务的连续性。建设高度自动化的灾备切换系统和应急资源调度平台，确保在危机时刻关键金融服务不受影响，保障实体经济血脉畅通，维护客户金融权益。二是强化前沿科技赋能，提升风险预警与处置能力。推动人工智能、大数据等新技术在风险预警与应急处置中的应用，实现对风险的实时感知、智能研判与自动处置。三是拓宽压力测试覆盖场景，增强对多重风险叠加的应对能力。推动压力测试从传统信贷领域向非信贷领域延伸，重点模拟供应链中断、信息系统故障等极端情景，全面识别运营薄弱环节并完善应对预案。

一是建立健全第三方风险全生命周期管理机制。针对科技设备、云服务、支付通道等关键领域服务商，开展穿透式评估与全过程管理，重点防范因服务集中度过高而引发的供应链断裂风险。二是筑牢网络安全纵深防御体系。严格落实数据分类分级保护制度，强化容灾备份、防勒索攻击及实战化应急演练，确保在极端网络攻击情况下核心业务不中断、关键数据不丢失。三是提升信息科技风险主动管理能力。在推进分布式架构、核心系统升级等重大科技项目时，严格贯彻“同步规划、同步建设、同步运行”原则，构建“实时监控—自动纠偏—人工兜底”的多重保障机制，确保在出现跨系统事务异常时能够快速预警、自动冲正。■

（责任编辑　植凤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