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科院张明：地方债问题是内需不足的重要原因，化债要避免拖累经济增长

文｜陈昭宇

编辑｜刘鹏

“如果地方债问题得不到妥善解决，想要显著改善中国内需不足的局面就会更加困难。”

11月3日，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经济与政治研究所副所长张明在CMF宏观经济热点问题研讨会（第125期）上表示，房地产与地方债两大系统性金融风险，各自的问题以及它们之间的相互交织，正是当前内需不足的重要原因。

此次研讨会以“地方债务风险化解中的现实挑战与长效机制构建”为主题，同期发布《中国地方政府债券蓝皮书（2026）》。张明从宏观金融视角讲了三个问题：地方债为何拖累内需、存量债务如何化解、增量改革如何防止新债再生。

地方债如何拖累消费和投资？

地方债如何影响内需？张明提出了四个方面。

第一，最直接的影响是挤压基建支出。地方政府债务高企，资金更多用于还本付息，可用于基础设施投资的资金就会减少。“今年基建投资增速明显前高后低，一季度还可以超过10%，二、三季度明显下降，目前已经转为负增长，就是一个非常明显的证据。”

第二，房地产与地方债问题相互影响。张明指出，“今年‘828’房地产新政出台，房地产的预售基本告一段落，这会影响未来一段时间的土地出让金收入。如果土地出让金收入进一步下降，又会再度加剧地方政府收支之间的矛盾，使地方债的化解更加困难，下一阶段无论是房地产投资还是基建投资都会受到影响。”

第三，地方债与企业应收账款问题高度相关。“如果地方债问题本身没有解决，要解决应收账款问题就很困难，地方政府也只能‘左口袋倒右口袋’。”张明举例说，“比如监管要求更多偿还民营企业欠款时，地方政府就会把有限的资金优先用于清理民企账款，对地方国企、平台公司的拖欠反而可能变得更加严重。”

他表示，应收账款问题会直接影响企业的收入端，进而影响居民收入和企业投资，居民收入下降又会拖累消费。“换言之，应收账款问题不解决，会同时拖累消费和投资。”

第四，地方债问题若得不到妥善解决，会影响地方的营商环境。“这几年一些地方出现了不少不合规的做法，比如异地执法，甚至‘远洋捕捞’，背后的核心就是地方财政收支困难、债务高企。”张明认为，这类做法会影响企业生产经营，也会影响下一轮投资计划。

化债要兼顾增长，存量化解与增量改革同步推进

对于存量化债，张明肯定了近年来隐性债务化解、融资平台转型的进展。他表示，“6+4+2”债务置换计划持续落实，帮助地方降低了举债成本、拉长了债务期限。但仍有部分债务未得到根本解决，尤其需要关注城投经营性债务。

他认为，其中一部分并非真正的经营性债务，而是地方政府为提供公共产品、开展基础设施投资，通过平台公司举借的债务。即使未计入隐性债务，这些债务与地方政府仍有密切联系，用经营性手段化解存在困难。

对此，张明建议开展新一轮审计，区分真正的经营性债务与为提供公共产品举借的“假经营性债务”。对后者，可先由平台公司与金融机构协商，通过降低利息、延长期限等方式重组，再进行债务置换；真正具有可观收益的经营性债务，则通过市场化手段解决。

在化债节奏上，张明强调，“化债是一个动态过程，不能只着眼于降低分子，还要想办法提高分母。”他提出，要更多通过经济增长消化债务。如果刚性化债影响了经济增长，即使债务规模下降，债务比率也可能不降反升。

因此，他认为，化债管理应体现更多逆周期特征：在内需不足、经济面临下行压力时，对债务监管作动态微调；待经济复苏、内需增强后，再采取更加严格的监管，使债务更可持续。

处理存量债务，还要防止化债后重新累积债务。张明认为，如果中央加杠杆化解债务之后，地方又重新举债，问题仍会反复。只有同步推进增量改革、防范道德风险，才能为中央在存量化债中投入更多资源创造条件。

如何从增量上防范新增地方债？张明提出三个着力点。

首先，推动中央与地方财权、事权相平衡。“未来的治本之策在于中央与地方财权和事权的平衡：中央政府要么下放更多财权，要么上收更多事权。”考虑到未来劳动力流动加剧，他建议，将与人相关的部分支出，以及“投资于人”相关的新型基础设施建设事权上收。

其次，改革地方政府官员的绩效评价机制。既要改变“唯GDP论”，也要“防范新的考评机制过于复杂、方方面面都涉及，反而让地方官员抓不住主要矛盾”，通过设置几个清晰、重要的模块形成统一的指挥棒。对新增债务，不能只看总量，还要看投向、项目效益和潜在社会效益，并与GDP联动考核。

第三，推进地方政府投融资改革，让项目性质与融资渠道相匹配。张明建议，将地方项目分为纯公益、半公益半市场化和市场化三类：纯公益项目不宜通过专项债融资，更多通过发行国债、由中央财政实施，并尽量不要求地方配套；半公益半市场化项目可更多借助政策性银行及新型政策性开发性金融工具；完全市场化项目则通过商业银行、项目发债或PPP等方式融资。

他同时赞同降低专项债比例、提高地方政府一般债比例的方向。在民营企业参与上，纯公益及半公益项目更多适合参与建设，市场化项目则可兼顾建设与投资。

“只有对地方未来的基建项目分类施策，特别是在融资端找到能够精准匹配的资金，才能从增量意义上避免未来地方债再度攀升，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张明表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