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江教授：深耕 CINV止吐探索，探寻藿香正气口服液循证发展之路

我们团队聚焦藿香正气口服液用于CINV防控的研究已8年有余，围绕这一方向，我们先后完成了ⅡB期、Ⅲ期两项关键研究^2,3。目前正在推进藿香正气口服液与奥氮平的头对头对照试验——一组在5- HT₃RA＋NK- 1RA＋地塞米松的基础上加用藿香正气口服液，另一组则在同样的三联基础上加用奥氮平。

开展这类研究的契机，要追溯到 2018 年。当时我们团队完成了一项覆盖四川省多家医院的前瞻性真实世界研究，结果显示：省内化疗患者CINV发生率超80%⁴。彼时，NK-1RA虽是指南推荐用药，却因可及性差、价格高且尚未纳入医保，真正用得上含NK-1RA规范止吐方案的高致吐风险患者不足5%⁴，CINV的整体控制并不理想。面对这一现实痛点，我们与四川省姑息治疗领域的同行反复研讨，最终将目光投向藿香正气口服液这味经典中成药，以期填补临床治疗缺口。藿香正气口服液以解表化湿，理气和中见长，其主治恶心、呕吐等消化道症状，与抗肿瘤治疗相关恶心呕吐的临床表现高度契合⁵。

基于这一设想，我们团队启动了ⅡB期随机对照研究：入组患者为无法获得NK-1RA者，在5-HT3RA联合地塞米松的基础方案上，分别加用藿香正气口服液或安慰剂²。结果显示，藿香正气口服液组急性期CINV完全缓解率（CR）达63.33%，约为安慰剂组（33.33%）的两倍，差异具有统计学意义（P=0.020）。这是首个证实藿香正气口服液对CINV具有防控效应的循证证据。

在此基础上，我们进一步开展了Ⅲ期临床研究，共纳入166例患者，结果再次确认了藿香正气口服液的防治价值：平均无CINV天数（NCDs）为17.92天，显著高于安慰剂组的15.26天（P=0.002）；风险期外CINV完全控制率达80.8%，优于安慰剂组的60.6%（P=0.009）³。值得一提的是，这项Ⅲ期成果于2025年登上了国际癌症支持治疗协会与国际口腔肿瘤学会联合年会（MASCC/ISOO）口头报告环节⁶。这标志着中医药防治CINV的循证证据正式获得国际肿瘤支持治疗领域同行的学术认可，也为CINV全程管理贡献了一份具有原创性的"中国方案"。

其实早在《肿瘤姑息治疗中成药使用专家共识（2013版）》⁸里，藿香正气口服液就已被纳入，用于肿瘤患者恶心、呕吐的对症管理。此后随着一系列高质量临床研究数据发布，它又先后写进了《中国抗肿瘤治疗相关恶心呕吐预防和治疗指南（2023版）》⁹与《CSCO抗肿瘤治疗相关恶心呕吐预防和治疗指南（2025版）》⁷，同时也被《四川省防控抗肿瘤药物治疗相关恶心呕吐专家共识（2024版）》¹这类区域共识收录。这些指南共识一致推荐：对于无法使用NK-1RA的患者，在5-HT3RA联合地塞米松的基础上加用藿香正气口服液，对CINV防控具备积极价值，可以作为临床用药方案。

藿香正气口服液在CINV领域的应用潜力仍有较大挖掘空间。系列研究启动之初，NK-1受体拮抗剂可及性受限；近年来，国内多款NK-1受体拮抗剂新药相继获批上市并陆续纳入医保，药价逐步下降，临床可及性较研究初期已明显改善，研究重心也随之从"替代不可及药物"转向"嵌入标准方案"。近期一项覆盖六千余人次的全国性调研显示，国内CINV规范化预防率已提升至70%以上，然而临床上仍有超过40%的患者发生恶心、呕吐。换言之，即便采用现行标准的三联、四联方案，CINV防控仍存在未被满足的临床需求。在此背景下，藿香正气口服液能否在现有方案基础上进一步提升防控效果，已成为团队后续重点关注的研究方向。

先从机制说起，藿香正气口服液防治CINV，眼下还缺一块基础研究层面的拼图。我们团队在MASCC年会汇报完Ⅲ期研究结果，现场就有国外专家就藿香正气口服液的复杂成分提出问题，询问是否有计划进一步研究具体起效成分。当时我们是从中医理论出发去阐释疗效机制的，但这套解释体系很难被国际同行真正理解和接纳。所以眼下最紧迫的，是建立一套国际通用的科学叙事，把藿香正气口服液防控CINV的机制讲明白。沿着这个方向进行梳理，我们找到了两条线索：其一，藿香正气口服液具备快速抗炎活性，有望减轻化疗所致的急性肠道损伤与局部炎症反应；其二，它能够调控肠道菌群，改善菌群的结构与功能。基于这两条线索，我们计划启动系列基础研究，系统解析藿香正气口服液预防CINV的分子机制，把中医药的疗效，翻译成国际学界听得懂的科学语言。

其次，是现有方案本身的问题。当前标准三联、四联CINV预防方案里的奥氮平，虽然是指南Ⅰ级推荐用药⁷，但国内外临床接受度普遍偏低。国内大样本CINV真实世界研究显示，奥氮平用于止吐的临床使用率仅约16%；日本2025年的数据是8.9%；去年MASCC年会报道的美国使用率也在20%左右。也就是说，全球范围内奥氮平在CINV防控中的应用都相当有限，这提示临床确实需要寻找更合适的替代药物，进一步优化防控方案。顺着这个思路，我们开展了一项ⅡB期小样本随机对照的头对头研究：在标准三联止吐方案（5- HT₃RA＋NK-1RA＋地塞米松）的基础上，直接对比藿香正气口服液与奥氮平的疗效。目前研究已完成全部入组，初步统计达到了预设的非劣效终点。安全性方面，藿香正气口服液在嗜睡这一不良反应上显示出获益趋势，但受样本量限制，差异尚未达到统计学意义。后续若能扩大样本量、开展Ⅲ期研究加以验证，结论一旦稳定，藿香正气口服液就有望凭借更高级别的证据，争取更高的指南推荐等级，成为CINV防控更优的药物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