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才是公开课真正的赢家？

来源 | 中国教师报

本报记者 | 冯永亮

关于公开课的争议，从未停止。支持者视之为成长的阶梯，反对者斥之为表演的秀场，两边各有各的理由，各有各的坚持。

作为《中国教师报》的一名编辑，我读过许多名师的成长故事。我曾在一节公开课的磨课故事里，读到作者写下“终于结束了”的如释重负，也曾看到“磨课十几次只为40分钟”的满心疑虑。然而，当我梳理众多名师的成长轨迹后发现，几乎无一例外，他们在专业成长中都有几节刻骨铭心的公开课。

正如成尚荣先生在《名师基质》中所言：“公开课的最大价值不在课的本身，而在备课和研究的全过程。名师正是在公开课的蓄力中成熟起来、成长起来，这是不可回避的事实。”

我们当然要警惕和避免“表演化”的公开课：那些让学生当配角、让课堂变舞台、让教育失真的异化形态。但与此同时，我们也不可因噎废食，低估了公开课本应有的价值。一位名师在回顾自己的成长经历时曾说，不加思考地上一个学期的课，有时真不如扎扎实实地上好一节观摩课。这不是否定日常课的意义，而是承认一个事实：人在极限情境中的成长，往往远超按部就班的积累。

公开课，恰恰把教师推入了这样一种极限情境——教案要反复推敲，课堂要反复演练，语言要逐句斟酌，每一处细节都要经得起追问。这种高强度的专业“淬火”，足以让一位教师在短短一两个月内，完成寻常可能需要两三年才能实现的跃迁。

不妨把这个比喻稍稍展开。淬火，本是金属工艺中的一道工序：将烧红的金属投入冷水中，在剧烈的温差中完成结构重组，获得远超从前的硬度与韧性。这个过程，有高温的灼烧，有入水的淬炼，有反复加热与冷却的循环。

上公开课，何其相似！教师要把自己的教学设计放在同行面前审视，在一次次试讲中接受检验，在失败与推倒重来中经历反复锻打。那种被公开检验的窘迫，面对意外生成的猝不及防，课后评课时无处遁形的短板暴露……每一重都是淬火的痛感。

但也正是这些“高温”与“冷却”的交替，让一位教师的教学技艺得以重组、加固、升级。没有经历过这种淬火的教师，或许也能平稳地教一辈子书，但那份从容背后，往往少了些在极限中锻造出来的坚韧与锋芒。

正因如此，我越来越理解为什么许多教师怕赛课——那不只是对未知的恐惧，更是对异化赛课的警惕：任务摊派、表演作秀、身心透支。但我同样看到，即使在这样的情形中，依然有教师“从赛课中长出了自己”。他们没有被赛课裹挟，而是在赛课中守住初心；没有沦为“上课的机器”，而是在淬火中完成了自我的重组。他们让我相信：真正的“炼”不是被动承受，而是在高温中仍然清楚自己是谁，在冷却后依然记得自己为何出发。

那么，如何在赛课中真正“炼”出自己？从诸位名师的成长故事中，我读出了4个可以借鉴的做法。

第一，把赛课当作研究，而非过关。青年教师梁光梅第一次参加市级赛课，没有纠结于能不能拿奖，而是把每一轮试教都当作一次课堂观察实验：调整一个提问的方式，记录学生的反应变化；改变一个活动的顺序，比较参与度的差异。她说：“下课时学生说‘这节课真有意思’比任何奖项都珍贵。”当赛课从“我必须赢”转变为“我想弄明白怎样教才更好”，你便从一个被动承受者变成了主动探索者，那份对结果的焦虑也会转化为对过程的专注。

第二，在狼狈中寻找成长的支点。乡村教师罗澜兰第一次上公开课，紧张到频频冒出“然后呢”“就是说”等口头禅，课后领导评价一针见血：“教学语言不精练，口头禅太多。”她没有回避，而是找来录像一帧一帧回放，对着镜子反复练习。几年后，她不仅入选“乡村优秀青年教师培养奖励计划”，还评上了正高级教师。她说得很实在：“那次公开课的‘狼狈’是我教学生涯中最珍贵的财富。”赛课的价值，有时恰恰藏在那些让你面红耳赤的瞬间，它们精准地指出了你的短板，而你要做的只是鼓起勇气面对它们。

第三，让赛课成果在日常课堂上落地生根。47岁第一次参加市级赛课的陈涛老师，在反复磨课中经历了无数次推倒重来，最终夺魁并获评特级教师。但他最打动我的不是“逆袭”，而是赛后说的那句话：“我放弃了平凡过完教学生涯的想法。”他把赛课中锤炼出的方法带回了每一节日常课：导入如何迅速抓住注意力，提问如何层层递进，追问如何在学生的错误中打开缺口。这些在磨课中被反复验证的策略，成了他日常教学的标配。不仅如此，他还用这些经验培养了一大批青年教师。

第四，赛课的最高境界不在奖杯，而在赛课之后。输赢从来不是结局，有人拿了奖却止步于此，赛课便成了职业生涯的顶点而非起点；有人名次虽不理想，却在复盘时看清了自己的短板，把狼狈淬炼成方法，把遗憾转化为方向，反而从此迈上了成长的快车道。真正的赢家，是那些把赛课所得化为日常养分的教师。

另外，赛课从来不只是年轻人的事，成长没有年龄的上限。47岁首次参赛的陈涛老师、从乡村小学一路走到省级赛场的刘俏梅老师，都证明了这一点。

读到此处，如果你仍对赛课心有余悸，或者正被推着往前却不知如何自处，不妨想想我们读过的那些英雄故事。你会发现，无论古今，不管中外，英雄大都是被迫上路的。他们一路遭遇危机，然后遇见帮助者，克服困难，最终成为英雄。

其实，赛课也是如此。你不必等自己准备好了再上场，有时正是先上路，问题才在路上被解决。诚如所言：“赛课是一面镜子，照见教学中的不足；更是一把钥匙，打开专业提升的大门。”

好教师是“炼”出来的。这“炼”字里，有高温的煎熬，有冷却的清醒，有反复锻打的韧性，更有淬火之后那道独一无二的锋芒。愿每一位教师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那节“代表课”，在赛课中看见不足，在磨课中积蓄力量，在反思中完成蝶变。当你回望来路，那些曾让你夜不能寐的经历，终将成为你专业发展中最坚硬、最闪亮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