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家姐弟的生活记录（39）

寒假没几天李岩就待不住了。他发消息的时候还在被窝里，头发翘着，手机屏幕的光打在脸上。

“下午打球？”

夏鸣回得很快：“下午两点，学校球场。”

李岩把手机往枕头上一扔，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然后坐起来换衣服。

他到球场的时候才一点四十。水泥地面被太阳晒了一上午，虽然还是凉，但比清晨那阵冰手的感觉好多了。他拍了几下球热身，球的弹性在冷天里比夏天硬一些，拍下去的回弹感很干脆。

李岩站在罚球线投了第一个球。球砸在篮筐前沿弹回来了，他跑过去接住，又投了一个，这次擦板进了。他来回投了大概七八个，手感慢慢热起来，投篮的时候手指不再那么僵了。然后他往后退到三分线外，深吸一口气，出手——球在筐沿上弹了两下，滚进去了。

“进门就投三分？”

李岩转头，夏鸣背着个斜挎包站在球场入口，穿着一件黑色卫衣和运动裤，脚下一双穿了很久的篮球鞋。

“热身的时候练了一下，”李岩把球传过去，“运气好。”

夏鸣接住球运了两步，在三分线外直接起跳，球穿网落地的声音像戳破一个气泡。他落地之后没看篮筐，弯腰把弹回来的球捞住，又传回给李岩。

“你那是运气吗？”

“不是运气。”李岩接住球，“所以我今天也想试试。”

李岩投了一个，球砸在篮筐边弹开了，他跑过去捡球回来又投了一个，这次擦了一下边，还是没进。他停下来看了看自己的手，甩了两下，又重新站到三分线外。第三个球出手之后他自己就知道方向对了——球在飞行过程中弧线很正，落下来的时候砸在后沿弹了一下掉进了网里。李岩在球进之后自己握了一下拳，转身朝夏鸣比了个一。

“进了。”

“看见了。”夏鸣从包里拿出一瓶水放在球场边的台阶上，“继续。”

李岩又投了三个，进了两个。第四个没进，但他接球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不少，几乎没让球多弹一下就已经重新调整好位置了。

两点零几分的时候夏缘来了。她穿着一件厚实的白色羽绒服，围巾绕了两圈，手里拎着个袋子，看上去像是刚从家里出来还没完全睡醒。她在球场边那排水泥台阶上坐下，从袋子里掏出三杯热饮放在台阶上排开。又掏出一包东西放在旁边，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什么时候来的？”李岩远远问了一句。

“刚到。”夏缘说，“你们打了多久？”

“一刻钟吧。我进门就投进了一个三分。”

“进门就投？”

“热身热好了。”

夏缘没接话，把其中一杯热饮拿起来捂在手里。夏铃到的时候晚了几分钟，穿着她那件黑色厚卫衣，帽子扣在头上，双手插在口袋里走过来的时候整个人缩成一团。她在夏缘旁边坐下，看了看台阶上那排热饮，伸手拿了一杯。

“给我带的？”

“李岩说他请客。”夏缘说。

“他什么时候说的？”

“刚才。”

李岩在球场中央拍着球喊了一声：“我请的！喝完了还有！”

夏铃把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没说话，放下杯子之后低头看了一眼台阶上那包东西，是一袋现成的盐焗鸡翅。

夏鸣投完一个中距离之后走到台阶边拿起一杯热饮喝了两口，放在台阶上，又走回场上。李岩跟着他跑过去，两个人开始打一对一。

第一球李岩持球，运了两步急停跳投，球偏了。夏鸣捡到篮板运出三分线外，回到罚球线附近打板进了。

“一比零。”李岩自己喊了出来，跑去捡球。

第二球李岩在三分线外尝试了一次远投，球擦筐弹出，夏鸣抢到篮板之后直接运球上篮，动作很快，李岩没来得及回防。

“二比零了！”

夏鸣从篮筐下面把球捞出来传回给李岩。李岩接球之后没有急着进攻，他拍了几下球，看了一眼夏鸣的防守站位，然后往右启动加速，夏鸣侧身跟上来，李岩急停后仰跳投——球在筐沿上弹了两下，滚进去了。

“有了！”李岩落地之后喊了一声，“追回一个！”

夏缘坐在台阶上喝热饮，另一只手翻着手机。夏铃已经把那袋鸡翅拆开了，拿出一块叼在嘴里，手指上沾了一点油，她用纸巾擦了一下。

“三比一了。”夏缘报了一下比分。

“我知道！”李岩弯腰捡球，“我会追上的！”

接下来的几球李岩打得更拼了，防守的时候贴得很紧，夏鸣几次突破都被他挡了一下虽然没挡死但至少没有像之前那样轻松上篮。夏鸣出手的节奏被打乱了一点点，有一球投偏了砸在篮板上弹回来，李岩跳起来抓到篮板转身就往外带。

“防他右边。”夏缘说了一句。

李岩没听清，但夏鸣确实往右突破了，李岩侧步跟上去的时候重心被晃了一下，夏鸣起跳出手，球进。李岩落地之后转头看了台阶方向一眼：“你说什么？”

“我说防右边。”

“下次知道了。”

打到第八球的时候李岩已经追到四比六了。他进的那四球里有三球是在三分线外投进的，手感上来之后出手越来越顺，有一球甚至是从比三分线还要靠外一大步的位置投的，他自己都没想到能进，球穿过网的时候他愣了一下才跑去接住。

“刚才那个位置你也能进？”夏缘放下手机问。

“我随便扔的！”李岩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进了！”

夏鸣在对面也没说什么，弯腰把滚到脚边的球捞起来运回场中。下一球他又投进了一个中距离，球擦板进筐的声音短促而清脆。李岩接球之后看了一眼比分，六比五了，差一个球。

“我要扳平。”李岩说。

“来。”夏鸣说。

李岩持球原地运了几秒，开始突破。他第一步迈出去的速度很快，夏鸣后退一步卡住位置，李岩没有强行上篮而是急停跳投——球在篮筐上弹了一下，弹到左边，又弹到右边，然后滚进去了。

“追平了！”李岩喊了一声，然后他自己跑过去捡球。

最后一球夏鸣运球到三分线外，李岩压低重心跟住。夏鸣做了两次变向，李岩跟上了第一次但第二次慢了半步，夏鸣起跳投篮的时候李岩伸手去挡，指尖蹭到了球的下侧。球的轨迹偏了一点，砸在篮筐边缘弹起来，李岩落地之后没等球落地就跳起来去抓篮板——他抓到球了。

落地之后他站在原地，手里抱着球，愣了一下。

“我抢到篮板了？”

“抢到了。”夏鸣说。

“你的球被我干扰了？”

“干扰了。”

李岩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球，拍了一下，然后把它扔回给夏鸣。下一球夏鸣还是投进了，但李岩站在场上的样子跟刚开始不太一样了，他的呼吸更重了，脸也红了，但他还站在那里，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再来！”他直起身。

“歇一会儿。”夏鸣说。

“我不累！”

“你喘成这样了。”

李岩想说我没喘，但还没开口自己先咳了一下。他走到台阶边坐下，拿起那杯已经凉了大半的热饮灌了两口。夏缘把鸡翅袋子往他那边推了推，他低头看了看，拿了一块叼在嘴里嚼着。鸡翅是凉的，但盐焗的味道还是和刚开封时一样，咸香味在嘴里散开了。

夏鸣也在台阶上坐下，和他隔着一个人的位置，手里握着一杯热饮没喝，就那么握着暖手。球场边安静了几分钟，只有风从那排枯树方向吹过来穿过篮网发出很轻的声响。网兜是新的，被风吹动的时候整片都会晃，没有之前那种破网兜只剩下半截挂着的萧条样。

“寒假还有多久？”李岩问。

“四周。”夏鸣说。

“够打很多场了。”

李岩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拿起球走回球场。夏鸣跟了过去，两个人又在场上跑动起来，脚步声在空旷的球场上起起落落，鞋底磨着水泥地面的声音沙沙的，球拍下去的弹性声在冬天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夏缘又看了几球，站起来把空杯收进袋子里。“我回去了。”

“这么早？”李岩停下来。

“下午还要写作业。”夏缘说，“你们打你们的。”

夏铃跟着站起来，把那袋吃了一半的鸡翅包好放进袋子，拉了拉帽子。“走了。”

“你也走？”李岩问。

“再打一会儿。”

李岩转头看夏缘和夏铃的背影消失在球场入口处，又转回来看向夏鸣。夏鸣已经把球捡回来了，在三分线外运了两下，投了一个。球穿过网兜的时候新网被带得整体往下一沉又弹回来，晃了两下恢复了静止。

“再来！”李岩跑过去接住球，“这次我来定规则！”

“什么规则？”

“谁先投进十个三分谁赢！”

“你认真的？”

“认真的！”

夏鸣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李岩退到三分线外，把球举起来对准篮筐，出手。球进。他自己喊了一声“一”，跑过去捡球传给夏鸣，夏鸣接住之后也投了一个，球擦边进了。李岩喊“一比一”，跑去捡球传回给夏鸣——他打算让夏鸣先投，自己在后面追。

夏鸣出手的节奏还是那么稳，前三个球进了两个，李岩在第三个球的时候找到了手感，从第四个开始他连续投进了三个，追到四比四平的时候他停下来拍了一下球。

“我手感回来了。”他说。

“继续。”夏鸣把球传给他。

打到七比七的时候李岩已经脱了外套搭在球场边的台阶上，只穿着里面那件长袖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他跑动的幅度比一开始大多了，接球转身出手的动作连在一起，像那种不需要停就能完成的流程。第八球他投偏了，夏鸣投进了一个反超到八比七。第九球李岩深呼吸了一次才出手，球进，八比八。夏鸣在第九球也进了，九比八领先。最后一球李岩接球之后没有急着出手，他站在三分线外，看了一眼篮筐，又看了一眼脚下的地面，然后起跳——球出手之后他自己的视线一直跟着它走，从最高点落下来，擦了一下篮筐前沿，弹起来，又落下，在筐沿上滚了半圈，掉进去了。

“平了！”李岩落地之后直接往前跑了几步，“平了！”

夏鸣把弹回来的球接住，拍了拍，没说话。李岩自己转了一圈，站在球场中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在球场上投下淡淡的暖色。 

“明天还来吗？”李岩问。

“来。”

“几点？”

“还是两点。”

李岩跑过去捡起搭在台阶上的外套，穿上，拉链拉到一半又停住了，看了一眼球场。网兜被风吹了一下，白色的网面在冬日下午的光线里轻轻晃动着。他拉好拉链，朝出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

“明天我带新的水。”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真带。”李岩把口袋里的钥匙串掏出来晃了一下，金属碰撞发出脆响，“我带了钱。”

夏鸣把球夹在腋下，也往出口走。“行。”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球场大门。路灯还没亮，但天边的云已经被太阳斜照成淡淡的橘红色，从树枝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路面上。风小了一些，那种贴着脸蹭的冷意被下午的余温中和了一点，不扎人了。李岩走在前面，走了几步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下巴埋进领口里，脚步声踩在水泥路上，一声一声传得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