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子口那道绝壁被拿了下来。

镜头很短：云贵川先从崖顶攀上去，把绑腿一条条结成的绳子放下来，底下的人一个接一个往上爬。就这么几秒钟，一道卡了红军好几天的天险就通了。

毛振华当年也是这么上去的。

同一天，蒋介石在峨眉山接到消息，成立西北"剿总"，让张学良代行总司令职权，准备在西北继续堵截。也是在这一集里，红军进哈达铺休整，从缴获的报纸上看到陕北还有刘志丹、徐海东的队伍，毛泽东把落脚的地方定了下来。

从腊子口往北再走五天，这支队伍里少了一个人。他没倒在乌江，没倒在腊子口，倒在了甘肃环县一个不起眼的土围子跟前。

第46集是把最难的部分铺出来的。

一边是张国焘把分裂的动作加码，逼朱德签字；另一边，红四团抵达腊子口，正面几次强攻都被碉堡里的火力压了回来。黄开湘和杨成武看出敌人的碉堡没有顶盖，可以从山顶上想办法——这个关窍一找到，第47集就顺理成章了。

腊子口一破，甘南的门就开了。红军连破数道防线，占领哈达铺。也就是在那儿，部队拿到了改变走向的几份报纸。榜罗镇会议上，中央正式把陕北定为长征的落脚点。

张学良在这两集里上线了。西北"剿总"那笔任命，把后面西安事变的所有铺垫都埋了进去。而毛振华的故事，恰恰停在了这个转折的前夜。

乌江那一夜

毛振华是湖南人，给贺龙当过勤务兵，1927年跟着参加了南昌起义，起义军在潮汕被打散后一度找不着队伍，1930年红军打长沙时归队，到长征出发时已经是个经历过五次反"围剿"的老兵。

红四团是全军的开路先锋团，三连又是这个团里专门啃硬骨头的连。1935年1月，红军到了乌江边。江面两百多米宽，对岸黔军把渡口封得死死的，不渡过去，北上就是一句空话。

团里要挑突击队员，耿飚拦他："这个任务非同小可，是凫水过江，跟地面作战不一样。"毛振华当场把衣服脱了，跳进刺骨的江水里，扎了两个猛子给他看。

第一次试渡，他和几个战士拉着长绳往对岸游，到了江心被敌人发现，绳子被打断，只能退回。当天深夜改偷渡，几只竹筏下江，多数被激流冲了回来，只有他带的那一只靠了岸。加上他自己，一共五个人。

登岸之后，情况比想的更糟。头顶几十米就是黔军的碉堡，哨兵说话都听得清。手电筒渡江时进了水，按不亮；就算亮着，他们已经被冲出了好几公里，对岸也认不出那个光点。毛振华做了个决定：不发信号。

五个人缩在石崖下的岩洞里，寒冬腊月，不能生火，不能出声，硬熬了一整夜。南岸那边一夜没等到信号，所有人都当这支小队已经没了。

第二天拂晓，主力强渡，竹筏成群往北岸冲，敌人的枪口全对着江面。就在竹筏快要靠岸的时候，岩洞里的五个人从侧后方冲进战壕。守军一下乱了阵脚，滩头阵地被撕开，大部队登了岸。

强渡乌江的参战人员里，只有他一个人拿到了红星奖章。

腊子口：绑腿拧成的绳子

九个月后，红军过了草地，走到甘南。

腊子口两侧是近乎垂直的绝壁，中间一道窄口子，鲁大昌部在桥头修了碉堡群，正面硬冲就是往枪口上送。指挥部定下正面佯攻、侧翼迂回的打法，可怎么爬上那一百多米的崖，谁也没底。

云贵川先攀了上去，绳子放下来。突击队顺着绳子一个接一个往上，黄开湘和杨成武在下面看着。

毛振华带着人上了崖顶，摸到敌人阵地背后。午夜信号弹一起，崖顶的手榴弹直接往没有顶盖的碉堡里砸，正面队伍同时冲上去，腊子口就破了。

红一军团《战士报》战后的报道里专门点了他的名，说的是他"带了几个人，绕至敌人后侧打手榴弹，配合六连夜摸，顺利地打垮了固守一线的敌人"。

乌江打开黔北，腊子口打开北上通道。长征路上最要命的两个卡口，他都站在最前面。

河连湾：离终点只剩五天

1935年10月14日，中央红军到了甘肃环县河连湾。

这时候离吴起镇只剩几天的路程。村边有个土围子，里头缩着一股民团和地主武装，隔一会儿往外放一梭子冷枪。这钉子不拔，部队过不安稳。

毛振华已经调任四大队一连连长，他主动请缨，带人去端这个据点。他从老乡院里借来一把梯子，搭在土围子南侧一处陡坡的豁口上，准备翻墙。

人刚上梯，里面一枪打出来，子弹从额骨射入。

他没死在天险上，死在一架借来的梯子上。

杨成武冲过去的时候

枪声一响，杨成武就听出不对，跑过去的时候，毛振华一动不动躺在土屋门口。

头上流着血，眼睛静静闭着，像睡着了。

杨成武双手托起他的头，大声喊他的名字。没有回应。他伸手探到衣服底下，遗体还有余温，心脏已经停了。

他抬头看见一连指导员站在旁边，火一下就上来了："你们怎么搞的！"指导员流着泪说，战斗一响，毛连长非要上。"他要上你就让他上？"——后面那半句，杨成武憋了很久："为了这么个破土围子，牺牲我们的好连长，值吗？"

这场仗本来可以不打的。第二天一早，部队就走了。

夜里安葬，从沙漠那边吹来的风卷着尘土。杨成武站在墓坑边讲了话，说他是带兵的模范、打仗的英雄，说这次牺牲本可避免，要从这里接受教训。他捧起黄土，轻轻撒在烈士脸上。他也参加了

黄开湘那只抖着的手

黄开湘也讲了话。整段话不长，末尾留了一句：

"我们一定不要忘记毛连长。"

下来捧土的时候，他的手在剧烈地颤抖。

坟头竖起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毛振华同志之墓"。

这里有一件事得提。一个月之后，黄开湘也走了。他和杨成武骑马跑了五十多里去开会，回来淋了一场大雨，两个人都发起高烧。杨成武底子好，几天就退了；黄开湘烧到四十度，一直昏沉。一天深夜，他在昏迷里往枕头底下摸，摸到了那把常放在枕下的左轮枪，手指勾动了扳机。杨成武在回忆录里反复说明，这不是自杀，是昏迷中误触。黄开湘下葬在洛河边，杨成武带病亲手立了块木碑。

也就是说，毛振华墓前那捧土，黄开湘捧过；一个月后，他自己也躺进了土里。

十三年后，贺龙还在念他

1948年10月，杨成武的部队打下包头，贺龙赶来看城，路上两个人聊起长征，杨成武把话头引到了毛振华身上。

贺龙记得这个人。他说南昌起义时毛振华是他的勤务兵，三河坝部队被打散之后，就再没见过。

杨成武把后来那些事一件一件讲给他听：人怎么回到中央苏区，怎么在红四团当连长，怎么过的乌江、爬的腊子口，又怎么在河连湾牺牲。

他还提了一件小事。毛振华牺牲前，行军路上跟他说过，南昌暴动时贺龙有一把金调羹托他保管，起义失败后那把调羹失落了，他说会师的时候还要跟老总讲讲这件事。

贺龙听完，叹了口气："唉，讲什么金调羹啊！可惜的是，多少好同志牺牲了！"

此后他望着前面那片无边的平原，很久没有说话。

从1935年那个秋天到1948年这个秋天，整整十三年。

说在最后

毛振华牺牲五天后，10月19日，中央红军到达吴起镇，长征结束。他从瑞金出发的时候，队伍八万多人；走到陕北，剩下七千出头。

他闯过了乌江，攀上了腊子口，最后倒在一架梯子上。那个土围子在里面的人，两个多小时后就被端掉了，歼敌一百多人。

五天，就差了五天。

他没有赶上遵义会议的桌子，没赶上任何一场决定方向的讨论。可会议定下的那条路，是他一段一段打穿出来的。乌江是，腊子口是，河连湾本来不该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