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大学 2026-11-05 23:42:58
在丹东,杨国栋很惊讶,为什么那么多孩子“长大了想当兵”?
在雅江高原,上完八节课的志愿者们心脏突突地跳,当地年轻老师盛情邀请,能给孩子们再上一课吗?
邵鑫浩拎起氧气瓶,第一个走进了教室……
很多人知道,西湖的科研实训很棒;但很多人不知道,另一场实验室外的实践,在西湖同样受欢迎。
今年盛夏,西湖大学本科生与博士生组队进行社会实践:向北,走到鸭绿江边的丹东;向西,翻越群山抵达雅江、阿克苏;向南,穿梭在深圳华强北的柜台;还有一队沿着岁月的轨迹,重走西南联大的迁徙长路。
没有预设问题,没有标准答案,这与实验室里的程序截然不同。远行归来的年轻人攒了一场分享会,却让围观的我们遗憾未曾亲历那样的日子。
屏幕上播放着他们沿途拍下的画面,有高原山间的格桑花,有边疆诊室的窗台,有旧石碑上密密麻麻的名字,还有他们哑着嗓子合唱的《如愿》……
“培养富有社责任感的拔尖创新人才”,看似“虚无”的这句话,就这样化为一个又一个真实、滚烫的画面,猝不及防撞进这些年轻人的心里。
@ 辽宁丹东
讲述人:杨国栋(2023级博士生)
“我长大了想当兵”
在丹东,我们设计了一个AI互动展台,名叫“来自未来的你”。那天,来很好多人,孩子们七嘴八舌,说出心中向往的职业,眼巴巴地盼着AI生成打印一张专属于他们的未来职业照。
“哥哥,我长大了想当兵!”
“我也想当战士!”
“当解放军!”
……
以往在其他城市开展这个互动时,孩子们的理想大多是医生、教师、科学家……只有在丹东,相当多的孩子,毫不犹豫选择成为军人。
为什么会这样?我们很疑惑。
后来,我们深入东港市、振安区,走进幼儿园、乡村小学、高中和社区,给2000多个孩子讲了65节科普课。
我主讲超材料相关课程。每一次讲完,都有小朋友追着问:这种材料能用在军事上吗,会是什么效果?我们国家的军事科研,现在走到哪一步了?这在我们以往的科普课上从来没有出现过。
这份国防向往,究竟从何而来?
直到走访志愿军公园、抗美援朝纪念馆、鸭绿江断桥、丹东舰,我们的疑惑才慢慢解开——丹东是沿江、沿海、沿边的英雄城市,当年志愿军就是从这里跨过鸭绿江的。红色记忆浸润着这座城市,也浸润着在这片土地上长大的孩子。他们想成为军人,不是一时兴起,而是这片土地给他们的底色。
总有一天,这些心怀家国的少年,也会有人走进实验室,用科学去守护他们想守护的东西。
@ 新疆阿克苏
讲述人:郑博天(2025级本科生)
有时去治愈,总是去安慰
跟着医学院和附属杭州市第一人民医院的专家,我们跨越三千多公里来到阿克苏。出发前,我准备了一堆关于援疆政策、基层医疗的问题,可真正把我钉在原地的,是英巴扎社区卫生中心的一个午后。
那天,市一医生和本地医生并排坐诊,我们几个学生坐在他们身后观摩。来看病的大多是老人,说明病情,医生开药,最多再叮嘱几句,人就走了。
傍晚,一位老奶奶推着轮椅进来。她应该是腿不好,先用普通话和医生讲,讲着讲着切换成维语。当地医生耐心地听着,不时也用维语回应,就这么讲了快半个小时。我们听不懂,只当是什么复杂的病症。
奶奶走后,我们问医生,她讲了什么?
医生说,大多和病没有关系。她说儿子在外面,不在新疆,家里只有她一个人,孤独,有时候遇到麻烦,也没个人能帮衬。她的腿已经坏了,来这一趟,也许并不是为了那一张处方——她只是想有人好好听她说说话。
那一刻,我好像更能理解,什么是“有时去治愈,常常去帮助,总是去安慰”。
我想起医学院的张晓明教授,他曾是美国贝勒医学院解剖教学中心主任,现在全职在西湖大学,给本科生上课。他常说,“解剖学的背后,不仅是一种专业教育,也是一种生命教育”。
这趟出门,何尝不是这样一种生命教育,一种课堂与实验室所无法取代的体验和经历。
@ 河南驻马店
讲述人:Youssef(2025级本科生)
村里来了“洋老师”
我是埃及人,来中国读书后,一直没机会和中国学生一起走出校门。看到招募通知里写着“去另一个城市、和一支队伍同行、给孩子们上课”,我第一时间递了申请。
面试那天,我带去一沓自己准备的讲课方案。有人担心,我用英文讲课,孩子们听不懂怎么办。多亏有位老师替我说话:“没关系,你负责把课备好,队友会帮你。”
备课的日子里,队长曹博凯的作用就显得非常重要。他和我一样,也是去年入学西湖的,只不过我是本科生,他是博士生。是他,帮我把讲稿里的生僻词一个个换掉,换成简单、好懂的说法;我也把过去学的中文重新“捡”起来,准备课堂上跟他们“套近乎”;还有一位队友主动做我的搭档——我讲了难懂的英文词,他马上用中文翻译一遍。
我的课讲的是“计算机怎么听懂声音”。
为了让孩子们有更直观的体验,我设计了一个卡片游戏:一组孩子会拿到“训练卡”,上面画着不同的声波形状,像心电图一样,还对应写着“拍手”“说话”“噪音”等不同类别的声音名称;而另一组孩子拿到的则是“测试卡”,只有声波形状,没有对应的声音名称。孩子们要凭观察和记忆,给“训练卡”与“测试卡”配对。
这正是机器学习里“单样本学习”最朴素的模样。
我原本以为中国孩子多少会有些拘谨,可他们的表现完全超出我的想象:有人追着我问“你从哪里来”“你会说中文吗”,下课后还要合影、要签名。
如果以后还有机会,我还想站上这样的讲台。
重走西南联大路
讲述人:李嘉和(2023级本科生)
只要还能读书
在西南联大旧址,我们遇见一位阿姨,这是她第二次来了。
她话不多,就那么站在碑前,看了很久。后来我们才知道,她的大伯就是当年投笔从戎的联大学子,名字就在那面刻满姓名的碑上——她指给我们看,第几排第几个。
出发前,我们心里揣着一个朴素的问题:是什么让一群人在战火中翻山越岭,也要守住一张书桌?
一路上,最先回答我们的不是史料,是身体。
绿皮火车窗外,群山连绵。我们贴着当年湘黔滇迁徙的方向一路向西,地图上轻轻划过的一条线,落在身体上是拥挤、噪声和疲惫。在晴隆二十四道拐,我们徒步走了13.05公里,累计爬升728米,背包越来越重,呼吸越来越急,拍照的心思荡然无存,只想快点抵达下一处休整点。
但当年的联大师生不知道,下一张安稳的书桌在哪里……
走进西南联大旧址,铁皮教室、茅草屋顶,简陋超出想象。可就是在这里,走出了杨振宁、李政道,走出了八位“两弹一星”功勋。西湖大学每年的“开学第一课”上,施老师都会让大家去看一看《无问西东》,去读一读西南联大的故事。如今站在那里,我第一次发自内心真正想知道,碑上800多个姓名背后是一个个怎样的人——
因为他们,都曾是和我们年纪相仿的青年。
离开时,我又想起那位阿姨。我们不清楚她为何一再回来,但她的身影让我懂得:有些东西,值得人一次次奔赴,八十多年前是求学,今天是回望。
西南联大留给我们的,从来不是一句口号。它具体到脚上的水泡、背上的行囊,具体到一个个愿意在动荡中把课继续上下去的普通人。知识为什么重要?因为哪怕在最难的年代,它也让人相信:只要还能读书,未来就还有可能。
@ 深圳&杭州
讲述人:戴广民(2024级博士生)
AI为谁而来
7月下旬,台风一个接着一个,在“风口”之间,我们出发去深圳。
一路行程以SMART、深理工为起点,又走访了星海图、科创学院、清华深研院,一路追踪技术走出实验室之后会去往何处,直到最后的落点——华强北。
在华强北,一栋楼里就能配齐各类零配件,上午冒出一个想法,傍晚就能落地成产品。我们跟着经营者鸿哥,穿梭在各家店铺,AI耳机、AI相机、AI学习机、AI眼镜、桌面机器人……“AI八骏”摆满柜台。
热闹背后,鸿哥的话让我印象深刻:网红AI产品热度很高,但几乎没有复购。
每个柜台都是一间反馈周期极快的“实验室”,它不是AI产业链的终点,而是起点和终点之间鲜活的反馈环——消费者用钱包投票,经营者靠直觉调整。这大概是属于华强北独有的创新机制。
“哪一天我能够用好AI了,说明它真正走进百姓生活了。”鸿哥说。
@ 深圳&杭州
讲述人:杨桐(2025级本科生)
在杭州,我们去找山联社区书记汪国建聊天。
山联村的人,世世代代生活在这片土地上。你跟他们聊token要多少钱、大模型又迭代到第几代,他们会愣住;可你要是问日子怎么过、邻里怎么处,他们能跟你讲一整个下午。他们最上心的,从来不是技术跑得多快,而是怎么把左邻右舍处成一家人。
在村里人眼里,AI 更像是外面的年轻人来到这片土地之后,捎来的新玩意儿。有点距离,有点陌生;可大家脚踩同一块地,沾着同一条河,又觉得有点亲近,有点关联。
西湖大学云谷校区,就建在山联村原本的土地上。当年村子拆迁,让给了一所大学。如今,从海外回来的博导,从五湖四海赶来的学生,在这块地上建造出一间又一间实验室,天天讨论AI、使用AI,哪怕不是AI专业的人,也绕不开它。那些由AI加持的科研突破被媒体报道后,在社区里流传——未必看得明白,却总觉得与自己有关。
而同样是这片土地,西湖大学校园的不远处,“十个勤天”的种地星球又聚集着一群不一样的年轻人。他们把AI还给了这片土地——用来种地、搞文创、搞旅游。
AI到底为谁而来?同一片土地,三种截然不同的答案。
@ 四川雅江
讲述人:章洵(2022级本科生、2026级博士生)
最好看的格桑花
在高原上课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我们中的大多数都是第一次进藏区,四十分钟讲完,心脏突突直跳。
在雅江的第二天,我们在呷拉中学上完了安排好的八节课,正坐在会议室休息。有一位老师推门进来,说他们班没有被安排到,但孩子们特别想听一节来自西湖大学的科普课。这时候,靠在窗边的邵鑫浩同学站了起来,他的高反是最严重的,刚刚还难受得一言不发,这会儿拿着氧气瓶第一个走向了教室……
匆匆吃完午饭,我们又前往雅江中学。在那里,我们准备了一场科普游园会,孩子们近距离观察仿生鱼的摆动姿态,尝试通过肌肉控制肌电小车的移动。不想浪费高原得天独厚的天文观测条件,林春博大包小包,把几台天文望远镜从杭州一路带到雅江。
一天晚上,妈妈打电话给我,问起藏区的小朋友。放下电话,很多很多的回忆涌上了心头。
我应该怎么去形容他们呢?
因为海拔更高,这里的孩子们晒的黑黑的,可笑起来牙特别的白。
他们夏天要上山采松茸,这是很多家庭的主要经济来源,松茸散落在野外,晚上就扎帐篷住。那些漫长而无边的黑夜里,藏着各种危险的动物,只能听着奶奶讲的故事入睡……
但是这里的孩子们都愿意相信,知识是那双带着他们飞越群山,认识这个绚烂世界的翅膀。
所以他们要翻过几座山,去走进那间小小的教室。
所以当他们看见我们,会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跑过来,帮我们搬教具、拿背包。
所以他们会歪歪扭扭地记下有些抽象的概念,对一切科学现象充满好奇。
回到杭州后的很多个夜晚,我还是会想起,在离开教室的时候,孩子们突然为我们唱起藏族歌曲;想起他们花了一整个下午,在山间采撷最好看的格桑花,编起花环给我们;想起他们迈着轻快的舞步,为我们献上洁白的哈达……
是我们更应该感谢他们:这些高原上善良坚韧的孩子,教会了我们如何真诚地去爱科学和生活。
高原的雨落过雅江,把天空洗得透亮。风掠过山坡,格桑花轻轻摇晃。一群藏族孩子弯腰摘下花朵。
他们说,要送给远方来的老师。
这一趟,走过丹东、阿克苏、驻马店、雅江、昆明、深圳与杭州,我们看过炽热的理想,我们追问过技术的去向。而土地上的人们,以赤诚与真实回赠我们宝贵的一课。
格桑花的花语,是希望与坚韧。
这是孩子们递来的礼物,也是我们此行收获的答案——希望生生不息,坚韧长在山野。
策划|俞熙娜
编辑|冯 怡
校对|徐 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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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26-11-05 20:48: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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