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有所恃，诸理相平——从《批严改义呈词》看清代如何实现未成年人保护

原标题：幼有所恃，诸理相平——从《批严改义呈词》看清代如何实现未成年人保护

□ 刘颖

在中国传统社会的析产、继嗣等家事纠纷中，未成年人因心智未臻成熟，难以自保，财产利益极易遭到侵犯。州县官员在具体案件的裁断中维护幼者权益，正是保护和关怀未成年人的理念在传统中国基层司法中的体现。清代名吏樊增祥（1846—1931年），字嘉父，号云门，湖北恩施人，曾历任咸宁、长安等多地知县，官至陕西布政使、江宁布政使、护理两江总督等职，精于吏治。《樊山批判》收录了其在咸宁和渭南知县任内（1892—1897年）经手的一千六百余篇批词和判牍，是研究清代司法实践的珍贵文献。批词是清代的行政公文之一，内容包括对词讼程序与实体问题的处理。下文以《樊山批判》中记载的一篇《批严改义呈词》为样本，剖析樊增祥在一起土地争讼中如何识破伪情、还原真相、依法裁断，并以情理法兼顾之方案实现对幼儿严稳平财产权益的切实保护，进而窥见清代在保护未成年人权益方面诸理相平的司法智慧。

本案的案情并不复杂，现据批词所载，简述如下：严改义的叔叔早年去世，遗有土地三亩六分，其遗孀党氏带着两人的幼子稳平改嫁了雷老七。改嫁之时，党氏说明稳平成年后要归宗复姓，继承严氏香火。严改义的叔叔所留下来的三亩六分土地，暂由严改义经理耕种。此后严改义一直占种此地，未见各方有异议。然而党氏改嫁五年之后，突然提出要变卖土地，由此引发纷争。严改义以党氏要强行卖掉其叔的遗业为由呈控，案件遂达于樊增祥案前。

本案初看是一起严改义与党氏之间的土地纠纷案件，主要涉及孀妇再嫁后可否处分亡夫家产的问题。依照《大清律例》，孀妇再嫁后“夫家财产及原有妆奁，并听前夫之家为主”。因此党氏改嫁后若径行卖地，于法不合，似无疑问。然而细究案情可发现，本案牵涉的利益关系更为复杂。首先，党氏改嫁五年，幼子稳平日渐长大，衣食教养皆需费用。党氏纠人混闹、声称卖地，究竟系一己之私还是别有他虑？其次，严改义经管土地数年，未曾提及收益如何分配，至稳平归宗后，二人又当如何处理土地和出息？一言以蔽之，土地纠纷的表象掩盖着幼子稳平的财产利益，关涉严改义与党氏母子之间的家庭关系。对此，樊增祥据事理、引法理，在批词中以缜密的说理逻辑厘清了其间的利益纠葛，还原了案件真相，并给出了妥善的处置方案。

批词开篇以简洁的笔墨讲述了严改义的呈控内容，即叔亡婶改嫁、遗地三亩六分暂交其经管、党氏忽要卖地，在确认案情的同时为后文的驳斥埋下伏笔。随后，樊增祥详查案件，从事理与法理两个层面上展开说理。事理上，樊增祥查明党氏改嫁雷老七时，严改义的年龄为十三岁后，当即以反问否定了严改义的说辞：如果党氏当真有心变卖产业，为何不在改嫁前就卖地，反而先将田地交给严改义耕种管理，又在数年之后突然要强行变卖？言下之意，彼时严改义年仅十三岁，年幼无力抗争，党氏若欲卖地，所遭阻力相对较小。且党氏当时尚未改嫁，仍属于守志之妇，对于亡夫遗产有一定的管理权限。然而党氏却选择将地暂交严改义耕种，并立下稳平归宗之约，可见其并无变卖土地之心，严改义的呈控自相矛盾。法理上，樊增祥依律明确了遗地的收益归稳平所有。中国古代为宗法社会，在身份上实行宗祧继承制度，且宗祧继承决定财产继承。依照清律，宗祧继承须遵照先嫡后庶、先长后幼的顺序，无嫡庶子孙方可在同宗之内另择嗣子承嗣。本案中，双方既已明言稳平成年后归宗复严姓，说明党氏携子改嫁的行为并未影响到稳平宗祧继承人的身份，无须为严家另立嗣子，遗地及其产生的田租、粮食等出息依法均由稳平继承。总之，党氏的行为逻辑与所谓的“有心毁业”不符，无理由突然卖地，而身为宗祧继承人的稳平依法享有对遗地的权益，事理、法理已明，真相呼之欲出。樊增祥推断，必然是严改义数年来侵吞原属稳平的土地收益，致使寡母孤子生活无着，党氏才纠集他人前来争执闹事。

辨明真相后，樊增祥并未简单地判令将土地立即归还稳平。此时稳平尚且幼小，无力自耕，强行交还造成土地抛荒，反而有损其长远利益。他综合考虑了党氏改嫁、稳平年幼、严改义多年耕种的情况，转而提出了一个兼顾各方且操作可行的处置方案：遗地三亩六分仍暂归严改义耕种，每年收获的粮食在扣除粮草税赋后，一半归严改义，以酬其耕种之劳，一半送交党氏，以作稳平养赡之费。待稳平年满十六岁归宗后，严改义须将原业悉数交还。批词最后特别嘱令中人严致魁等传谕雷老七夫妇，确保处理意见送达涉案众人。至此，批词层层递进，点破疑窦并厘清归属，推演有据，尽显樊增祥的治案功力。

在传统中国，田土、户婚等民间细故皆由州县自理。作为经学养成的儒吏，州县官员在司法中践行着儒家“无讼”的价值取向，批词中常包含大量的息讼内容。本篇亦不例外，以“著即遵批息讼，勿再打闹干咎”作结。然而，凭借官威固然可收一时止纷之效，但实现长久息讼则需处断公允与以理服人，使涉案各方心悦诚服。樊增祥此篇批词之妙，正在于其不仅说理清晰，更以情理法相平的处断方案维护了幼子稳平的利益，使幼有所恃，息讼止争，实现了案结事了，促进了社会和谐。

首先，处断方案于法有据。依照清律，本案中对土地享有完整权利的唯有幼子稳平一人。一方面，稳平虽随母改嫁，但明定成年后归宗。严改义作为旁亲，依法不能超越稳平成为宗祧继承人，对遗地自然也无处分之权，不得侵占收益。另一方面，稳平之母党氏因改嫁，对亡夫遗产亦无权处理。樊增祥在方案中明确稳平对土地和土地出息的权利，正是以上述法律为据。为此，尽管稳平年幼，但其利益并未因母亲改嫁而遭到侵犯，同时该方案可防止严改义日后以各种借口将土地私自处置，收到了定分止争的长远之效。

其次，处断方案于事有济。若简单依法判令土地归还稳平，虽无悖于法理，但考虑到稳平尚且年幼无法耕种管理的实际情况，贸然交还反而会损害他的长远利益。樊增祥所拟方案，契合案涉三方的现实处境，兼顾当下与将来，行之可成。就稳平而言，一半粮食收益由党氏代为收取，充作养赡之费，其衣食教养可有稳定来源。待其年满十六岁归宗后，遗地得悉数交还，幼时生计有着，成年财产完整，对其权益的保护贯穿始终。就党氏而言，其因改嫁无权干涉严家土地的日常耕作，但带养幼子的辛劳与经济支出切实存在。以收益之半为养赡之资由其代掌，既是其监管的责任所在，亦是对其抚育之劳的认可。有了相对稳定的养赡费用，党氏无须再以闹事的方式相争。就严改义而言，其虽被樊增祥识破了侵吞收益的意图，但仍可继续耕种至稳平归宗，并保留一半收益。这样的安排肯定了严改义过去多年耕作以免严家土地荒置的付出，同时也让他有充足的动力遵照批词，保证未来稳平有稳定的养赡费用。如此一来，三方利益各有照应，又以稳平的长远权益为优先，是立足现实且符合事理之举。

最后，处断方案于情有容。樊增祥准确地体察到本案中的双重“情”难，一难在当下，二难在长远。其一，稳平当下有随母居住继父之家的生存之需。若衣食全赖雷家，长期寄人篱下，其处境难免尴尬，难以安稳成长。其二，稳平与严改义日后有同族相处之局。二人本为堂亲，稳平归宗后更是与严改义共处一族。若今日因争产结怨，他日必生龃龉，家无宁日。樊增祥借裁断之名，行调和之实，以分息养赡回应稳平的生存之需，使其不必全然仰赖雷家，同时以酬劳认可严改义的耕种付出，确认其作为同宗尊长对堂侄的照拂义务。如此一来，严家停止纷争，雷家亦减轻负担，各得其所。在此意义上，樊增祥巧妙地考虑人情，于司法裁判中倡导家庭和睦，敦促族亲相恤，彰显其身为地方官员化解纠纷、维系社会和谐的责任感。

《批严改义呈词》虽篇幅不长，却完整地覆盖了事实认定、法律适用与案件处理三方面的内容，实现了情理法的平衡。法理上，宗祧继承决定财产归属，批词一语定下稳平对遗地的应得权益；事理上，以反问辨明严改义侵吞孤幼财产之意图，还原事情真相；情理上，兼顾了稳平的权利与严改义的劳动报酬，以家庭和睦和息讼止争为旨归。这一诸理相平的司法实践充分彰显了清代对未成年人权益的保护，本案中幼子稳平的利益始终是樊增祥的裁断关切，“幼有所长”的儒家大同理想在一纸批词中产生了回响。

传统法律虽不具备现代法律意义上的未成年人保护专条，但司法者却在个案中实现了对幼儿权益的切实维护。从上述案例的分析中可以看出，保护未成年人，不可仅停留于律文，更应用长远的眼光考虑未成年人的各方面需求，确保法律落到实处，坚持以法为据、以理服人、以情感人。回望中国法律史的长河，这种诸理相平的司法智慧，于今日推动裁判文书的释法说理，实现未成年人的权利保护，实现“三个效果”的有机统一，仍具有不可忽视的镜鉴意义。

（作者单位：清华大学法学院）

判词原文：

批严改义呈词

尔叔身故，尔婶严党氏携带幼子稳平改嫁雷老七为妻，言明尔幼弟长大归宗。尔叔遗地三亩六分，由尔暂行经理。党氏再醮，已历五年，忽然勒卖尔叔遗业等语。查，尔婶初嫁雷七时，尔才十三岁，伊果有心毁业，何不先卖地而后嫁人，岂有先将此地交尔经种，数年之后突然勒卖之理。查，党氏虽已适人，而带养之稳平则仍系严家之子，此三亩六分地之出息，稳平自应分受。必系数年来尔一口霸吞，致尔婶纠人混闹，此案可以不问而断。自今以后，遗地三亩六分仍归尔经种，每年除纳粮草外，所得粮食一半归尔，以酬耕种之劳，一半送交尔婶，以作稳平养赡之费。俟稳平十六岁以后，归宗复姓，尔将原业尽数交还，以绝争端。著即遵批息讼，勿再打闹干咎。并仰中人严致魁等传谕雷老七夫妇知之。

（出自〔清〕樊增祥：《樊山批判》，载杨一凡、徐立志主编《历代判例判牍》（第十一册），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5年版，第383—38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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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法院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