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 103 输血管一根根被掐断，古巴这座加勒比小岛究竟在承受什么？｜疼痛难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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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进入2026年以来，古巴的能源危机达到了近年来最严峻的程度，全国性大停电已经从偶发事件演变为高频发生的常态化危机。持续的能源危机，像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笼罩着这座加勒比海岛。燃料供给中断、电厂设备超期老化，叠加长期外部封锁，稳定的电力，在这里已经变成一种稀缺、不可预期的资源，悄悄改写着城市的节律与普通人的生活。

本文作者陈一丹，毕业于北京外国语大学国际新闻与传播专业，曾旅居拉美。她走进哈瓦那，以田野观察的目光，置身于反复降临的长夜之中。文章顺着古巴能源依附关系的历史脉络铺展，从苏联解体、委内瑞拉石油通道中断，到本土工业短板带来的闭环困局；也沉入街巷日常，记录人们抓住转瞬即逝的来电窗口安排生计，看见高学历者转行谋生、在匮乏里生出 “想办法解决一切” 的生存智慧。作者走访、交谈，记下黑夜里的敲锅抗议、当地人对故土的选择与坚持，在宏大的地缘与能源叙事之外，呈现困境里鲜活、具体的个体经验。

半夜两点的猪惨叫

凌晨两点，哈瓦那老城。

我刚睡着，一阵连绵不断、凄厉至极的猪惨叫声打破了漆黑夜空的宁静，将我瞬间惊醒。在那片漆黑与嘈杂中，我的第一反应是对猪产生了巨大的悲悯：“天呐，不管是什么生物，生产的过程竟然都如此痛苦。”

直到第二天，这个“误会”才被解开。

那天，我预约了前往离哈瓦那以东140公里的滨海小镇巴拉德罗的潜水之旅。两位地导开车来接我，聊天时我提起昨晚因半夜有猪在生产，叫声太大而没睡好。他们先是一愣，随即笑出了声：“那不是猪在生小猪，而是在杀猪。”

我一时有些难以置信。老城区人口极其密集，怎么会有人在半夜杀猪扰民？

地导解释道：“因为昨天半夜突然短暂来电了。如果不赶紧把猪杀了加工，清晨就没法拉去市场卖。”

那一刻我才开始意识到：在这片土地上，“电”不再是理所当然的有保障的基础设施，而变成了一种随机掉落的资源。

断电，正在重塑着人们的生活节奏与工作效率。整座城市的生产力与人们的作息被强行改写，人们必须在电力闪现的有限窗口内，以极高的效率运转起所有的工作与生活需求。

发不出电的岛屿

来古巴之前，我做了不少功课，但互联网上能查到的近况实在少之又少。出发前，我曾向 Airbnb 房东询问当地的水电情况，当时房东回复说，岛上今年缺电缺水的情况严重的厉害，一天里会时不时停电，并特意叮嘱我：“多带几套干净衣服，不要在家洗衣服。”我当时天真地以为，这不过是偶尔“没网、没水”的不便罢了，却完全忽略了在这片土地上，没有电，一切现代文明的支撑都将无从谈起。

落地哈瓦那机场，手机信号依旧为零，提前下载好的离线地图也莫名宕机。

从机场到老城区有20多公里，原计划我想坐5美金的大巴直达老城，再步行去住处。但出机场后问了一圈都说大巴已发车，我只好咬咬牙选择花45美金打车。结果车刚启动，我便眼睁睁看着大巴从旁边缓缓驶过。然而幸运的是，我同机遇到了一对热心的异国情侣，便决定一起拼车前往市区。古巴司机靠着沿途向路人打听，在七扭八拐的哈瓦那老城深处绕了许久，终于将我送到了民宿门口。当车子穿行在哈瓦那城区时，沿途的景象彻底打破了我对这片土地的浪漫想象。

公路上几乎看不到几辆私家车，取而代之的是滑轮滑的、骑自行车的、赶牛车的，还有挤满了人的电动三轮车——后来我才知道，这相当于当地的公共交通工具。车子开进老城区，街角随处可见堆积如山的垃圾，苍蝇在炎热的空气中嗡嗡盘旋，刺鼻的气味令人作呕。

作为首都，哈瓦那的电力供应尚能得到些许倾斜——即便在酷暑难耐的八月，每天也能维持约七八个小时的供电，而偏远小镇却常常几天几夜难见光明。（据哈瓦那的朋友说，到了十月情况进一步恶化，一天仅剩三小时供电。）然而，这点微弱的‘首都特权’并未给市容带来体面，老城区依旧在破败与黑暗中艰难喘息。

这一切的根源，在于古巴几十年来一直将自身的“能源命脉”系在别人的输血管上。外部大国博弈的每一次剧烈震荡，都会在这座岛屿上引发一场毁灭性的地震。

回溯来路，古巴最初挨的那记重拳，来自上世纪90年代的苏联解体。在冷战时期，古巴曾是苏联在西半球最重要的前沿阵地。当时，苏联以远高于市场价的价格收购古巴的蔗糖，同时以极低廉的内部优惠价向古巴倾销石油，古巴甚至能把消耗不完的廉价石油转手卖到国际市场充当国家外汇。然而，随着1991年苏联解体，古巴转瞬失去了占其进口来源70%以上的经济援助与石油供给。全岛瞬间陷入长达数年的“特殊时期”，饥荒蔓延，工厂停摆，整个国家被强行推进了绝对的黑暗里。

到了2000 年代，委内瑞拉与查韦斯政权的崛起，短暂成为了古巴的第二根“氧气瓶”。古巴凭借自身强大的医疗体系，向委内瑞拉派遣了大批医生、护士和技术专家，换取对方每日数万桶的源源不断的低价原油（即著名的“石油换医疗”模式）。在长达二十多年的时间里，这条海上输血管道几乎撑起了古巴基础电网的半壁江山。然而，依赖他人的风险终究在今年露出了最残酷的真面目。随着委内瑞拉国内经济的持续衰退，加上今年美军强行将总统马杜罗抓捕带回美国受审，委国政权瞬间陷入瘫痪，这条延续了二十多年的输血管道被骤然掐断。这记突如其来的终极重击，彻底抽干了古巴最后的外部支撑，直接把这个本就脆弱不堪的加勒比岛国，推向了今年连续数月全境大面积断电、现代生活彻底停摆的至暗时刻。

外部的“氧气瓶”被接连掐断后，古巴自身早已千疮百孔的工业底子，便再也无法支撑这个国家的运转。

首先是超期服役的“老古董”电厂。整个古巴的基础电力，至今依然高度依赖那几座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由苏联援助兴建的重油热电厂。这些电厂早已超期服役了四十多年，设备严重老化，又因为长期的外部封锁而买不到任何核心零件，工人们只能在黑暗中靠不断地缝缝补补勉强维持。

屋漏偏逢连夜雨的是，古巴虽然本土也出产原油，但它偏偏属于“高硫重质油”，就像黏稠的黑沥青一样，杂质极高。要想把这种劣质油变成能发电的燃料，需要非常先进的精炼和脱硫设备。但长期的外部禁运让古巴根本买不到、也无力引进这些现代化设备，仅有的老旧炼油厂根本无力处理。这就变成了一个死循环：自家产的油倒进锅炉烧不明白，想买外面的优质油又没有外汇。设备老化与炼油困境交织在一起，让整个国家的电网脆得像一块饼干：只要有一座主力电厂因设备故障或买不起进口燃油而停摆，就会瞬间引发多米诺骨牌式的全国大停电。

失去了外部廉价原油的输送，本土炼油能力的瘫痪，再加上超期服役、残破不堪的重油电网。于是，整个国家的基础设施终于在无休止的高温与黑夜中彻底不堪重负。

当电沦为奢侈品

第二天清晨，当电力短暂重新接通时，我才真正感受到当地人面对断电时的日常。

在白天来电的有限时间内，我的房东会把家里十几个便携小夜灯、带电池的小风扇排成一排疯狂充电，厨房的插板被全部占满。与此同时，他们必须争分夺秒地利用这稍纵即逝的网络，处理海外订房、确认民宿入住。几乎所有的准备工作与生计网络，都被高度集中、极高效率地压缩在仅有的来电窗口期内完成。在这个连网络与电力都成为奢侈品的国度里，要完成一项简单的工作，往往需要付出加倍的精力。

来接我去巴拉德罗潜水的两位地导，是一对年轻的古巴夫妻, Daysson 和 Laura，他们共同经营着一家小型旅行社。Daysson 是一位土木工程师，Laura 毕业于哈瓦那大学经济学。在古巴，高学历人才转向旅游业早已不是新闻。他们开着一辆亮红色的美式老爷车。“我们终于快把这笔买车钱还清了，”Laura 开心地笑着说，“差不多5万美金，已经还了三年了。”

坐着这辆红色老爷车穿过哈瓦那城区时，看着街边穿着破旧衣衫、向过往车辆伸手乞讨的人，我的心中不由自主地升起一种复杂而沉重的愧疚感。

到达巴拉德罗后，在清澈的大海里，Daysson 作为潜水教练，用相机帮我在水下拍了不少浮潜的视频和照片，并承诺等有网了会第一时间传给我。

“那大概要多久呢？”我问。

“很难说，”Daysson 无奈地笑了笑，“我得半夜三四点起床，趁着大家都在睡觉、偶尔短暂来电的时候传送。那时候网速比较快，但也得传上三四个小时。”

直到一周后，我已经离开了古巴到达墨西哥，才终于在邮箱里收到了他发来的视频下载链接。

然而，当现代科技带来的便利生活被迫暂停，古巴人的社交世界并没有因此枯萎，反而退回到了最纯粹、也最滚烫的人际连接中。

8月的哈瓦那天气变得极快，上一秒还是晴空万里，下一秒便雷声大作。有一天暴雨倾盆，我躲进了市中心的艺术馆避雨，当时偌大的馆内只有我和另外两个年纪相仿的男生。因为展馆参观需要向导带领，而向导只会说西班牙语，这两位男生便自然而然地担当起了我的英文翻译。熟络之后我才得知，他们是一对表兄弟，其中一位是波多黎各国籍，这次特意回到古巴探亲，另一位则是古巴本地人 Betto。

在我离开哈瓦那的前一晚，Betto 邀请我：“要不要去参加我们当地人的音乐派对？”

我犹豫不决，因为我住的老城区在入夜后漆黑一片。我一个人，又没有交通工具，派对结束后该怎么独自回家？于是我跟他说：“我来可以，你必须保证安全把我送回家。”派对的地址在哈瓦那城郊，离我住的地方大概 7 公里。在没有出租车的情况下，Betto 先是坐着三蹦子，又转乘人力三轮车来到老城区接我。之后，我们俩再一起挤着三蹦子、换乘三轮车，最后摸黑步行了一公里，才终于抵达了派对地点。

那是一栋藏在城郊的私人别墅，里面热闹得就像青春电影里的场景：大家聚在一起喝酒、打乒乓球、看电影、玩多米诺骨牌，所有人都在翘首以盼晚上10点准时开场的乐队现场。借着发电机带来的电力，这里依旧灯火通明，与周围一片漆黑、死寂的社区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我看着身旁年轻的 Betto，忍不住问出了那个盘桓在心底许久的问题：“你对未来生活的期待是什么？”

他眨了眨那双漂亮的大眼睛，摇了摇头，笑着说：“我没想过诶，但我很喜欢烘焙，我喜欢烤面包给家里人吃。”

看着眼前毫无阴霾的 Betto，古巴人那种乐观与韧性并不是凭空产生的。

几十年来，从苏联解体的阵痛到如今永无止境的能源断供，那种“国家未来与繁荣在一夜之间垮塌”的历史创伤，深深塑造了古巴人的生存心理：既然宏大的未来无法预知，个人也难以掌控明日的变化，那么焦虑于未来便失去了意义。古巴人有一种根植于骨子里的生存哲学，当地人最常挂在嘴边的两个词是 “Resolver”（解决）和 “inventar”（发明创造）。无论遇到多大物资短缺或突发断电，“总得想方设法把事情搞定”，这种心态支撑着他们在没有电、物资极度匮乏的生活里，依旧乐观的面对。也正因如此，古巴人把注意力全部收回到了当下。把眼前的日子过好，把能解决的琐事解决掉，成了他们在漫长困境中最本能的生存选择。

要为古巴而战

在哈瓦那待了四天后，我已经能精准摸清这里的停电规律：每天从下午五点左右开始，一直停电到第二天早上九点，整整十六个小时。

深夜，整个老城陷入了吞噬一切的漆黑与死寂。没有路灯，没有发电机轰鸣，唯有热带闷热的空气在狭窄的巷子里流动。突然，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打破了沉寂，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从四面八方的阳台上、窗户后，此起彼伏地响起了敲击空铁罐与塑料桶的声音。这种敲击平底锅或铁罐的方式，是拉美历史上标志性的“敲锅抗议”。在如今没有电、没有网的古巴黑夜里，人们同样用这种最原始的金属撞击声，向黑暗发出无声而坚韧的呐喊。

白天走在哈瓦那街头，你很难避开那些布满岁月痕迹的革命印记。斑驳的墙壁上，依然喷涂着切·格瓦拉戴着贝雷帽的经典肖像，以及那句响彻了半个多世纪的口号：“Hasta la Victoria Siempre”（直至最后的胜利）。

1959年，菲德尔·卡斯特罗与切·格瓦拉率领起义军推翻了巴蒂斯塔的傀儡独裁政权，建立了拉丁美洲历史上第一个社会主义国家。在随后的几十年里，这场革命曾取得过令世人瞩目的成果：古巴建立起了冠绝拉美的全民免费医疗与教育体系，扫除了文盲，在极为不利的地缘封锁下硬生生扛住了北方的巨大压力。

然而，当历史的硝烟散去，曾经辉煌的成果在数十年的体制僵化、外部封锁与经济崩塌面前逐渐褪色。切·格瓦拉那凝视远方的英雄肖像下方，如今站着的是每天排大队领取面包的老人、向游客伸手乞讨的孩童，以及无数一心谋划着如何跨越海峡离开家园的年轻人。

看着眼前的街景涂鸦，我的内心被深深震撼，也忍不住在心中一遍遍发问：到底什么是真正的“古巴精神”？

结束了巴拉德罗的潜水行程，坐在那辆亮红色的美式老爷车返回哈瓦那的路上，开车的 Daysson 专注地盯着前方坑洼不平的公路，坐在副驾驶的Laura也微微侧过头，陷入了沉默。我坐在后座，忍不住打破沉默聊了起来：“面对这样的生活，大家都想离开吗？你们为什么不离开？”

“很多人走了，但我不想走，”Daysson 平静地回答，“这里是我的家，无论生活有多难，我们都得留下来，为这里而战。”

他通过后视镜与我对视，眼神里有一种极其复杂却又无比坚定的光芒，用流利的英文笑着说出了那句话：

“Beating for Cuba.”

飞离古巴之后

飞离古巴、降落在墨西哥的那一刻，满格手机信号一下子涌了进来。拧开龙头，热水落在身上，那一刻，我像一个暂时脱离某种环境的观察者，心里混杂着恍惚与释然。

停留的这几天，冷水澡、四处搜寻信号、时刻盯着手机电量，已经变成一种惯性。当热水、稳定电力和随手可用的网络重新回到生活里，我一边适应，一边心里沉甸甸的。海峡对岸的岛上，这些我们习以为常的供给，对当地人而言，要持续付出很多精力去维持。

临离开哈瓦那前，在机场买三明治时还闹过一个令人啼笑皆非的小笑话。由于不会说西班牙语，面对着玻璃柜里的各式三明治，我急中生智，直接用双手在鼻子上比划了一个“猪鼻子”，示意自己要买一个猪肉三明治。柜台后的店员瞬间心领神会，哈哈大笑起来。

回想在古巴的四天里，尽管语言不通、网断电停，但人与人之间那种最本能、最赤诚的交流与善意，却从不曾被阻断。

不少人问我，为什么选择这个时间来到古巴。

五年前，当我读到央视驻外记者刘骁骞记载古巴领袖卡斯特罗去世及当地风貌的著作时，书中对拉丁美洲真实、炽热而复杂的记述，在我心里种下了对古巴的长久执念。多年后，我终于踩在了这片土地上。

夜里常常停电，我靠着手电微光重读那本书。纸上定格下来的旧日样貌，经过时间冲刷，和我眼前所见的日常拉开距离。文献记录和现场见闻两相映照，生出很多复杂的感受。但五年前种下的那颗种子，让我来到了这里，我能够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双手去记录，把这片土地上普通人最真实的声音与生活讲给更多人听，也许就是这趟旅程赋予我的最终使命。

愿这片充满热烈与坚韧的土地，人们的期盼慢慢落地。

作者：陈一丹

编辑：Li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