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鲁迅，一位深耕方志的先行者

鲁迅

一位深耕方志的先行者

茆贵鸣

今年是鲁迅先生诞辰145周年、逝世90周年。

作为举世皆知的伟大文学家、思想家、革命家，鲁迅以犀利笔锋、深邃思想与不屈的硬骨头精神，深刻影响中国近现代历史进程，为民族文化传承与文明进步作出不朽贡献。在漫长的鲁迅研究中，世人多聚焦其杂文、小说与思想呐喊，却常常忽略他在方志领域留下的重要成果与独到思考。

鲁迅画像 图片来源：方志江苏

鲁迅不仅广泛研读、辨析历代志书，还躬身参与修志实践：与顾琅合编《中国矿产志》，为故乡绍兴辑佚古方志《会稽郡故书杂集》。对方志体例、编纂方法与方志理论，他亦有不少真知灼见。这位民族魂，也曾将地方志视作唤醒国人的特殊 “武器”。

明辨旧志精华与糟粕

鲁迅的一生，博览群书，治学严谨。早年时代，他就开始对地方史志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一直认为，野史也好，方志也好，都是难得的宝贵财富，从中人们可以了解民情，熟悉民性，汲取营养，积累创作素材。他对《华阳国志》《水经注》《洛阳伽蓝记》这类史志书籍尤为重视，不仅反复阅读，而且竭力搜求校刊善本。在他的日记中，还留有与绍兴修志委员会通信联系情况的简单记录。

鲁迅自传真迹 图片来源：北京鲁迅博物馆

鲁迅对封建社会各个时期编纂的地方志书，不仅努力搜寻、广泛涉猎，而且还以严肃的态度进行科学的分析和认真的研究，在准确地辨别其精华与糟粕的基础上，或合理地吸收，或坚决地摒弃。

例如：鲁迅在《再论雷峰塔的倒掉》一文中，就曾对历代旧志中的那些虽不着边际、虚幻不定，却为了粉饰太平而硬是拼凑而成的所谓“十景”“八景”之类的“无病呻吟”，提出过尖锐的批评。他说：“凡看一部县志，这一县往往有‘十景’‘八景’。如‘远村明月’‘萧寺清钟’‘古池好水’之类。而且‘十’字形的病菌，似乎已经侵入血管，流布全身，其势力早不在‘！’形惊叹亡国病菌之下了。”对于旧志中不惜志书篇幅，普遍设立所谓“烈女传”以浓墨重彩地彰其贞节，并且热衷于宣扬封建主义忠孝节义的做法，鲁迅更是深恶痛绝。他深刻地揭露道：“再来翻县志，就看见每一次兵燹之后，所添上的是许多烈妇烈女的氏名，看近来的兵祸，怕又要大举表扬节烈了罢。”

鲁迅与北大的学生一起 图片来源：方志江苏

鲁迅对历代旧志中的这些封建糟粕的无情批判，可谓字字中的，一针见血。这对于我们今天批判地继承中华民族的修志传统，科学地评价历代旧志价值，认真地进行新方志理论探讨，及时地指导新方志编纂实践，依然具有一定的借鉴作用和很强的指导意义。

亲自编著《中国矿产志》

鲁迅对中国方志文化的贡献，不仅仅停留于广泛涉猎地方志书、认真研究史志文化，并就其糟粕进行有的放矢地无情批判，还在于他身体力行地亲自参与修志实践，并在实践中对志书的编纂方法有着诸多的创新、对方志理论研究有着诸多独到的见解。

图片来源：方志江苏

鲁迅是我国第一批正规系统学习地质学的人，也是江南矿务铁路学堂（通称矿路学堂）招收过的唯一一届采矿地质班学生（1898.10—1902.1，共24人）。

20世纪初，在日本弘文学院学习的鲁迅，遥望备受西方列强凌辱的祖国大陆，焦虑万分，遂决定：与其同窗顾琅合作，以自己在矿路学堂学习期间所积累的资料为基础，广泛搜罗一切有关中国矿产资源的各种史料，尽快编著一部《中国矿产志》，让国人详尽地了解祖国的富饶矿产之所在，呼吁同胞奋起保卫祖国的宝藏，抵御外强对国宝的觊觎和为此所进行的“探险”掠夺。

他在亲自起草的一份《征求资料广告》中明确指出，“为吾国民日后开拓之助”，“惟望披阅是书者，念吾国宝藏之将亡，怜仆等才力之不逮，……凡有知某省某地之矿产所在者，或以报告，或以函牍，惠示仆等”。他特别强调：《中国矿产志》所征求的资料，着重调查有无“外人垂涎”，以引起国人警惕，“不致家藏货宝为他人所攘夺”。

鲁迅绘制的《中国矿产全图》 图片来源：方志江苏

为了能够准确地绘制出一张中国矿产分布地图，鲁迅绞尽脑汁、几经周折，最后竟然意外地在他的老师神保博士那里，借到了那张一直被日本农商务省地质矿山调查局视为秘本并禁止出版的《中国矿产全图》。得手后，鲁迅连夜进行了十二倍的放大复制。

经过一段时期的艰辛努力和辛勤工作，5万余字的《中国矿产志》，于1906年5月由上海普及书局出版。这也是迄今所知的、由中国人自己编著的第一部论述中国多省市矿产资源及其分布情况的专业志书，也可以说是中国最早用近代自然科学论述中国地质矿产的一部科学著作。

鲁迅、顾琅编著的《中国矿产志》 图片来源：方志江苏

鲁迅与顾琅合作编纂的这部《中国矿产志》，设“导言”和“本言”两部分，计22章42节。该书比较全面地论述了中国地质矿产的形成和发展过程，详尽地介绍了有关中国18个省份的矿产资源及其分布情况。书中所附的《中国矿产全图》，尤显珍贵。

《中国矿产志》一改旧志传统定式，首设“导言”，概括介绍全书各章节内容，可谓别具一格，令人耳目一新；记述手法上，置旧志传统的所谓“述而不作”于不顾，要害之处，重点论述，这实在是创新大胆，不落俗套。通读全书，不仅让人感到志书的形式新颖独特，立体感丰富，而且全志内容的整体性强，资料性与著述性融合度高。这充分体现出编著者对方志性质的准确把握，与当代方志学界逐步形成的共识——地方志属于 “资料性著述”，有高度相通之处。

杨先让版画作品《鲁迅与可爱的祖国》 图片来源：方志江苏

“导言”中，鲁迅以一章的篇幅揭露帝国主义疯狂掠夺我国矿产资源的卑劣行径，大声疾呼“我国民当留意焉”！他提醒国人——

于是便“划分势力范围”“瓜分中国”，“于是今日山西某炭田夺于英，明日山东各炭田夺于德，而诸国犹群相要曰：采掘权！采掘权！”于是，“行将见斧凿丁丁然，震惊吾民族，窟洞渊渊然，蜂房吾土地”；“及尔时，中国有矿业，中国无矿产矣”！

图片来源：方志江苏

可以说，在当时的那种特定社会背景下，鲁迅是将地方志书视为一种特殊“武器”来运用的；事实上，其结果也已远远地超出他本人的预期。这不仅体现在鲁迅对方志功能的极力推崇，更显示出他善于驾驭我国各种文化载体的过硬本领。

整理会稽旧志

中国方志，历史十分悠久。自秦汉形成后，其体例和内容在宋元时期即趋于完备，明代形成体系，至清朝达到鼎盛。以往有观点认为，军阀混战的民国时期是方志发展的低谷，可事实上这一时期方志并未衰落。据朱士嘉《中国地方志综录》统计，这期间的地方志有1200种15000余卷，还问世了一批如赵万里的《析津志》、张国淦的《武昌记》等计100余种辑录古方志的专著。民国期间，在辑录古方志方面，尤以鲁迅所辑录的《会稽郡故书杂集》的影响为最大。

绍兴鲁迅故里 图片来源：方志江苏

《会稽郡故书杂集》，是鲁迅对浙江绍兴地方志辑佚整理出的一部最重要著作。朱士嘉说过，绍兴的地方志书，宋代以前大都失佚，几乎全无。鲁迅却不厌其烦地对自己故乡的史志书籍进行全面认真的查访。他先后共辑录会稽先贤、地理8种著作，并分别进行了认真地考证、抄写、辑录和校勘，并于1915年刊行。

《会稽郡故书杂集》的问世，填补了绍兴地区旧方志的许多空白，有着极高的存史价值和利用研究价值。这部《故书杂集》，一改宋代以前旧志多以地理为主的倾向，以很大的篇幅介绍名人轶事，以增强资料性，提高其史料价值。在该书中，鲁迅除作有总序以外，还分别撰写了8篇序文，对各书的作者、生平以及著述流传等情况进行简略介绍；同时，对原书缺佚或不清楚的地方进行补订并存疑。他在总序中声称，整理会稽郡旧志，目的是“用遗邦人，庶几供其景行，不忘于故”，“使后人有穆然思故之情”。

《会稽郡故书杂集》 图片来源：方志江苏

显然，鲁迅这里所说的“用遗”，指的是自己编著《会稽郡故书杂集》之目的，是在于遗惠于后人；“景行”，指的是要力戒旧志当中不惜较大篇幅，宣扬“节妇”“烈女”的倾向，要浓墨表彰当地历史上的那些爱国英雄和贤能志士；“思故”，则是寄希望于后人能够借鉴前人之经验教训，以不断开拓自己的事业。

鲁迅所提出的上述“用遗”“景行”“思故”，给方志的功能赋予了新的意义和作用。实际上，他高度概括了方志“存史”“教化”和“资治”的三大功能。现在看来，鲁迅所提出的上述主张，与我们今天一直所强调的地方志必须是信史，必须服从并服务于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建设，使之成为爱国主义教育和国情教育的乡土教材等观念是完全一致的。

图片来源：方志江苏

由此可见，鲁迅对方志功能的独到见解，是深邃超前的、是鞭辟入理的。他的方志功能观，无论是对于我们今天社会主义新方志学的理论研究，还是对于加快构建中国现代方志学的学科体系和理论体系，都有着不可忽视的重要学术价值。

作者：茆贵鸣（盐城市地方志办公室原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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