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球译视 2026-11-06 17:01:56
大马士革郊区的一个菜市场里,一位五十岁的清洁工接受BBC采访时说了一句话:我们受了很多苦。她的丈夫在失业一年后刚找到一份陶瓷厂的工作,在同龄人中已经算运气好的。街角聚着等零工的男人,有人等一整天也等不到一个雇主。两年前阿萨德倒台时,这些人中的不少人在街头砸雕像、烧照片。今天他们面对的是另一组数字:主食面包的价格在过渡政府取消补贴后涨了大约十倍,燃料补贴取消的方案一度计划将柴油价格推高40%、汽油推高25%,消息一出,叙利亚多个城市爆发了阿萨德倒台以来规模最大的抗议。世界粮食计划署2026年5月把在叙利亚的紧急粮食援助砍了一半,受助人数从130万降到65万,同时叫停了一项每天覆盖数百万人的全国面包补贴计划;即便如此,仍有720万叙利亚人处于严重粮食不安全状态,其中160万人处境“极度艰难”。
“一天吃一顿”不是修辞。它是补贴体系瓦解之后,一个家庭在收入、物价和援助三条线同时收缩时做出的算术结果。
要理解这个结果,需要先理解阿萨德时代那套补贴体系的性质。它当然不是慷慨的福利制度。世界银行评估的重建成本高达2156亿美元,接近叙利亚2024年经济总量的十倍;贫困率长期在90%上下,失业率在不同口径下从24%到接近60%不等。阿萨德政权的合法性从来不建立在经济绩效上,但它维持了一套最低限度的分配网络:补贴面包、补贴燃料、公务员工资、以及通过安全机构渗透到基层的配给渠道。这套网络效率低下、腐败严重、严重依赖外部援助和战时走私经济,但它让相当一部分人在极端贫困中维持了一种可预期的生存节奏。你可以说它是一张破网,但它确实在兜住一些人。
过渡政府上台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这张网拆掉。取消补贴、放开燃料价格、承诺向“自由市场经济”转型,这些政策在经济学教科书里可以找到依据,在一个九成人口处于贫困线以下、本币购买力崩溃、银行系统基本无法运转的国家里,它们的效果等同于把破网直接抽走,却没有铺上新网。2026年5月公务员系统加薪50%,一名公共部门员工的名义月薪从折合100美元提高到约150美元,而同一时期一个家庭维持最低生活的月支出在700到800美元之间。加薪的幅度和生存成本的缺口之间,差着一个数量级。这不是政策微调能弥合的差距,而是整个价格体系与收入体系之间已经失去了对应关系。
宗派暴力则从另一个方向加速了生存条件的崩塌。2025年3月沿海拉塔基亚省的“清剿行动”在几天内造成约1400至1500人死亡,绝大多数是阿拉维派平民;2025年4月至7月苏韦达省的德鲁兹社群与亲政府武装的冲突导致近1700人死亡、约20万人流离失所。这些数字的意义不在于它们比阿萨德时期的暴力“更多”或“更少”——叙利亚人对此有自己复杂的判断——而在于它们发生在“过渡”的旗号之下,由承诺保护少数族群的新政权武装力量参与或纵容。对于一个阿拉维派家庭或者德鲁兹派家庭来说,阿萨德时代的恐惧是具体的、有指向的,而现在的恐惧是弥散的:你不知道下一次暴力会从哪个方向来,也不知道该向谁求助。安全感的瓦解和面包价格的上涨是同一件事的两个侧面:它们共同摧毁了一个家庭进行任何中长期打算的能力。
过渡政府并非没有外部资源。制裁在逐步解除,美国将叙利亚从支持恐怖主义国家名单中移除,沙特在2026年11月与沙拉签署了涵盖能源、电力和住房的重建协议。但这些资源流向的是电力、水务、住房项目和大资本参与的重建合同。Tahrir Institute的分析指出,过渡当局的经济模式偏向大资本,催生了新的裙带关系,紧缩政策落在普通家庭和 productive sectors 身上。世界银行那个2156亿美元的重建数字本身也说明问题:在一个GDP只有两百多亿美元的经济体里,重建是一个以十年为单位的工程,而饥饿是以天为单位的事件。外部资本可以重建一座发电站,但它不会在明天早上把一个家庭的面包价格降回阿萨德时代的水平。
阿萨德政权被推翻时,很多人把它理解为“压迫者走了,日子会好起来”。两年后的事实表明,比“谁在统治”更根本的问题,是“国家还能不能履行哪怕最低限度的分配和安全职能”。阿萨德那套体系是坏的,但它是一套体系。推翻它只需要军事上的胜利,替代它则需要重建税收、货币、补贴、安全和社会保障的整条链条,而这条链条的每一环都嵌在战争经济、宗派结构和外部干预的复杂地形里。叙利亚人用“一天一顿”付出的代价,本质上是在为一个已经崩溃的国家能力买单,而这份账单的到期日,远比特朗普或舒默的政治时间表、或者任何一份重建协议的签署日期,要漫长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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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26-11-06 14:29: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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