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口述史001期 | 池雄标：深圳的菜篮子，是这样拎起来的

口述时间：2026年7月

口述地点：深圳市政协

1954年8月生，曾在中国人民解放军广州军区生产建设兵团当知青。1983年8月调到深圳，先后在布吉镇、宝安县委办公室工作，1988年任宝安县体制改革办公室主任。1989年至1995年担任深圳市副市长李广镇同志秘书，后任深圳市贸易发展局局长助理、副局长，市旅游局局长。

一粒米、一棵菜、一块肉，这些烟火日常里最朴素的元素，组成了一座城市的记忆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四十多年前，三十多万建设者涌进深圳这片热土，吃饭成了头等大事。粮票尚未退场，物资供应紧绷如弦，如何让经济特区的人心不被“菜篮子”压垮，考验着一座城市的胆识与智慧。在这场关乎民生的改革背后，站着一位低调务实的本地干部，我有幸用笔记录了这样一个人、一些事。如今回望，那些关于“吃”的故事，其实已经写进了这座城市的血脉，成为一代人共同的记忆。

壹

那是计划经济的最后一道门缝，而深圳，正准备迎着风，把市场经济的大门敞开。

一张饭卡和一个时代的背影，刻着深圳最初的模样

我是1983年8月调到深圳的。来之前，我在海南的生产建设兵团当了十三年知青。那个年代调动工作不容易，除了工作商调函，还要办理粮食关系转移，户口、工资、粮票，一环扣一环。我就是揣着这几样东西进的深圳，先在布吉落脚。当时的布吉还是一个镇，整个机关编制才几十个人。

到布吉后，我主要做文字工作。那时候没有电脑，材料全靠手写。我写过不少通讯报道，往《深圳特区报》送稿。布吉交通很不方便，晚上写好了稿件，我就沿着铁路线走，从迎宾馆那边一路走到报社，把稿子交到编辑手上。1985年，特区报在石岩召开通讯员表彰大会，我拿了个特等奖，奖品是一座挂钟和一百块钱。

有件事我记了很多年，跟饭卡有关。那时候深圳经济特区跟宝安县之间隔着南头检查站，进特区要办理通行证。有一回我和县委的同事到市委办事，忘了带证件，情急之下出示了县委机关饭堂的饭卡，人家一看就知道你是县里的干部，放行。一张饭卡就是一个时代的凭证——吃饭凭定量、凭票证的日子，大家都经历过。那是计划经济的最后一道门缝，而深圳，正准备迎着风，把市场经济的大门敞开。

▲上世纪90年代的布吉农产品批发中心。 深圳报业集团图库

贰

几十年过去，有些菜地还在，当年那批菜农，有的还守在原处。

三十几万人要吃饭，深圳没有退路

1980年8月26日，深圳经济特区正式建立。接下来几年，人从四面八方涌来，除了南下干部、工人，还有成建制调入的基建工程兵，他们要修路、建房，把特区立起来。人一多，吃饭就成了头等大事。

深圳建市的时候，全市才三十几万人；到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翻了一倍多，七十多万人了。那时候深圳的物资供应，是按老宝安县那点底子来的，哪里扛得住？

粮食不够吃，靠本地不行，市里派人到湖南、江西、湖北、广西去采购。人家省里也有自己的计划，起初不大愿意卖。怎么办？1984年，市里下了决心：取消粮票，放开价格，敞开供应。我记得是1984年11月1日，深圳经济特区（不含宝安县）率先取消粮、油、猪肉票证，改为议价购销。消息一出，市场上米价、菜价往上走，老百姓有意见。政府随即给职工加工资，用工资补贴补上粮价上涨的差额。这一招，稳住了人心。

买粮最紧的那阵子，市里决定：本地不够，外省难买，那就进口。深圳用外汇从泰国进口大米，上世纪八十年代深圳人就吃上了泰国米。粮食的账，就这样盘活了。

米的问题有了出路，菜的问题更急。深圳台风多，本地菜地少，台风一来，菜价翻着跟头往上涨，二十天一个月都落不下来。市政府决定成立蔬菜专班（俗称蔬菜办公室），归财贸办管，下面办一个果菜贸易公司。找谁来干？这里头有个故事，是果菜贸易公司老总魏序亲口讲给我听的。

魏序是揭阳人，潮汕人爱种菜。他1979年从中山大学毕业，分到罗湖一所中学当老师，课余在学校种了不少菜，自己吃，还送同事。当时市财贸办主任李定，受市领导委托解决吃菜问题，正在发愁。巧的是，李定的儿子就在魏序那所学校读书，回家跟父亲说：我们学校有个魏老师，菜种得可好。后来魏序家访，李定当面问他：愿不愿意改行，来组建果菜公司？魏序说，给他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他答应了。这家果菜公司后来成了深圳菜篮子的骨干企业，一直经营到今天，手里管着几万亩蔬菜基地。

光有公司不够，还得有人种菜。早期有两批人进深圳，一批是搞基建的，包括基建工程兵；另一批就是菜农。市里到潮汕地区招人，以揭阳为主，一下子招了三千多人来深圳种菜，分布在西乡、西丽、龙岗、公明这些地方。几十年过去，有些菜地还在，当年那批菜农，有的还守在原处。深圳的吃菜问题，就是靠这些外地人、靠一茬茬外地菜，一点点撑起来的。

▲深圳市果菜贸易公司生产的“田地”牌蔬菜有30多个品种，供应深圳和香港市场。 深圳报业集团图库

叁

一座城市走得再远，也不能忘了手里那碗饭是从哪里来的。

宝安的田埂上，站着一位“活地图”

老宝安县委的办公地点，在蔡屋围那边，现在地王大厦附近。1981年，中央决定恢复宝安县建制，特区内三百二十七点五平方公里，特区外就是宝安。新县城选在西乡，就在南头检查站旁边。国务院给宝安定的任务有两句话：主要为特区服务，同时为出口服务。宝安县就照着这个方针抓鲜活商品基地，几任领导接力抓，越抓越大。

而要讲清楚宝安的农业基地、菜篮子和养殖业，就离不开李广镇和李容根两任县委书记。

1984年，李广镇同志调任深圳市副市长，主管商贸农业。1989年3月县委李容根书记推荐我任李广镇同志秘书。从1989年到1995年，我在他身边工作了近七年。

这近七年，我见识了一个本地干部低调务实的风采。李广镇同志是广州猎德村人，1935年生，1950年就来到深圳，在这里生活了67年。从基层一步步干上来，初中文化，没什么架子。他有个习惯，文件不过夜，当天送来当天批完，我每天下班把文件送到他家，第二天一早再去取。他敢拍板，不推诿，有担当，定下的事一定办好做实。有人说他是深圳的“活地图”，每个角落的山山水水他都走过；也有人说他是“老黄牛”，只知道埋头干活。

李广镇对宝安的一草一木如数家珍。宝安荔枝素来有名，南头是老牌荔枝产区，当年产业发展重点放在公明。公明楼村有位村支书叫陈创太，一心想把荔枝种起来，扩大面积需要贷款，最好是财政贴息的那种。他很着急，早上八点多就跑到李广镇副市长家里等着。李广镇帮他协调，市财政批了贴息贷款，荔枝园就这样发展起来了。后来那些荔枝树，每到夏天挂满红果，像是这片土地对耕耘者的回礼。

▲布吉农批搬迁至平湖海吉星后，市场体量大幅提升。图为第一届海吉星年货购物节现场。 深圳报业集团图库

水产方面，福永、沙井、松岗、西乡那一带，办起了一两百个鱼塘，总面积近万亩，养鱼又养虾，冒出一批养殖专业户，县里还开过万元户表彰大会。沙井蚝是深圳的老土产，县里专门组织护蚝队，工资跟业绩挂钩，一年七千来块钱，大家积极性很高，既保住了土特产，也保证了市场供应。李广镇曾不止一次到蚝田察看，赤脚踩在滩涂上，和蚝农蹲在一起聊收成。他心里有本账，记的不是数字，是千家万户的灶台。

畜牧业方面，深圳养鸡、养乳鸽，光明农场的乳鸽最有名，当年在香港菜市场里，三只鸡就有一只来自宝安。可那时候出口要配额，没有配额出不去。时任宝安县委书记李容根接受了新华社记者的采访，记者写了内参，建议取消配额制度。内参报上去，中央领导有批示，后来这项政策慢慢改了。

宝安县还在松岗配套办了饲料厂，1983年恢复建制不久就动工，1985年投产，年产十万吨，用国内著名养禽专家的配方。由于产品质量好，江西、湖南、福建都来排队拉货。为了保证这些基地不被台风海潮毁了，县里还修了一条西海堤，从西乡河口到茅洲河口，总长近三十公里，按抵御百年一遇台风的标准修，把珠江口连片的万亩养殖基地护在里头。

那时候深圳有个说法叫“外引内联”，不光办工业，农业也引进外资。到1987年前后，引进外资办农业有一千多万美元，种养业项目两百多个。

有一年全市开农业工作会议，李广镇在讲话里加了一句：深圳可以没有农村，但不可以没有农业。城市化再快，村里的建制可以改成股份公司，但农业不能丢，还要出口、还要保特区供给。这句话，我记到今天。一座城市走得再远，也不能忘了手里那碗饭是从哪里来的。

▲1998年12月2日，深圳市投资了三千多万元建成的市果菜贸易公司无土栽培菜基地投产。 深圳报业集团图库

肆

市场一开，全国各地的菜都往深圳运。深圳的菜价甚至比内地一些城市还便宜，成了全国农副产品价格的晴雨表。

不占耕地的菜篮子，一座市场的诞生

菜篮子光靠本地种、周边调还不够，还得有个大平台。李广镇提了个主张：搞一个不占耕地的菜篮子工程——农产品批发市场。1988年，市里批准组建布吉农产品批发市场，7家公司凑了570万元股本。1989年10月28日，布吉农产品批发市场正式开业，占地15万平方米，建筑面积25万平方米，是当时全国最大的农批市场之一。

办这个市场，当时有争论。有人主张市场归工商部门管，李广镇坚持企业办市场、企业管市场、企业收租，工商部门依法监督。他放话，只要他当一天副市长，这个方向就不要指望改。后来的事实证明，这一步走对了。

市场一开，全国各地的菜都往深圳运。过去台风一来，菜价一二十天，甚至一个月才落得下来；有了这个市场，三天价格就回落了。开业第二年，特区里的蔬菜价格比上年降了17%，水果降了14%。深圳的菜价甚至比内地一些城市还便宜，成了全国农副产品价格的晴雨表。市场还成了转口集散地，香港、新加坡、日本的客商都来了，北方的好菜好果运到深圳，挑拣包装之后出口，鼎盛时有三成鲜活农产品经深圳转口。

我还记得市场开业前后的光景。原宝安县龙岗片区那边的菜农，每天凌晨三四点踩单车，把菜一筐筐驮到布吉，从龙岗经龙华过来，几十里路，路上出过不少交通事故。李广镇副市长知道后，协调交管部门开了绿色通道，允许小型货车、三轮车进场运菜，这才把菜农从单车上解放下来。

1993年，市场完成股份制改造，更名为“深圳市农产品股份有限公司”；1997年1月，公司在深交所挂牌上市，成了全国农产品流通领域第一家上市公司。2011年，布吉农批整体搬迁到平湖。布吉农批后来成了很多深圳人共同的记忆。

米和菜有了着落，面、肉这些也要跟上。1991年3月，深圳面粉厂在北环大道旁的第五工业区注册成立，全套引进意大利的设备，日处理小麦三百吨。猪肉那几年也有隐患，生猪来源分散，检疫跟不上，市里决定定点屠宰，在清水河、南山、沙头角建了三个肉联厂，生猪统一屠宰后再进市场。市里还专门成立过生猪经营管理协调小组，市贸发局、工商、公安、食品公司都在里头。那几年我正好调到市贸发局工作，先担任局长助理，对肉案子这一摊子事，算是从头到尾看在眼里。

深圳是口岸城市，罗湖、文锦渡、皇岗、蛇口、机场，游客进出方便，这是内地其他城市比不了的。1996年我担任市贸发局副局长，专管旅游。2000年前后，分管旅游的国务院领导对深圳的72小时便利签证非常关心——这项政策深圳从1994年就实行了，几年下来接待了几十万外国游客。后来这项政策从深圳推广到珠三角，变成了144小时便利签证。

我记得那些年深圳的旅游外汇收入，排到了全国第四。口岸顺了，游客多了，城市的吃穿用度，也跟着上了新台阶。

▲2011年，布吉农批整体搬迁到平湖。海吉星物流园正式承担起全市主要农副产品的批发转运功能。 深圳报业集团图库

伍

一座城市的良心，不在摩天大楼的顶端，而在千家万户的灶台之上。

把走过的路、端过的碗，写进城市的记忆

2017年8月2日，李广镇同志病重住院。8月23日那天，我陪市领导到医院看望他，人已经在重症监护室。当天夜里，老人驾鹤西去，深圳刮大风下暴雨。告别仪式上又来了一个台风。

我百感交集，含泪给他拟了一副挽联：扎根鹏城，功在特区，一生奉献应无憾；传世品质，德昭后人，百代传承永流芳。

回看深圳的供应保障，我最深的体会是市场的力量。票证制度退场，靠的是放开价格、敞开供应；菜价稳住，靠的是全国的大市场；米袋子、肉案子，靠的是一座座市场、一个个基地。深圳当年没有靠堵、靠管去应付供应紧张，而是靠改革、靠开放把问题解开，所以,几十万人吃饭这件天大的事，没有出过大乱子。

这也是深圳这座城市的气质：低调务实，敢于担当。我来深圳工作四十多年，今天能用文字记录李广镇同志关于菜篮子那些事，深感荣幸和欣慰。

一座城市的良心，不在摩天大楼的顶端，而在千家万户的灶台之上。李广镇副市长那一代人，用脚丈量过宝安的每一寸土地，用手托起了深圳人的“菜篮子”。他们不是诗人，却把诗写进了田埂、鱼塘和批发市场的喧闹里。今天，当我们坐在餐桌前，面对丰盛的饭菜，或许很少有人会想起——这些米、菜、肉，是怎样穿越风雨、跨越山河，来到这座城市的每位市民的碗里。历史不会忘记，那些为此奔走过的人，那些修过的堤、建过的市场，早已成为这座城市最深沉的底气。

深圳报业集团记者 成功 李晓睿 唐文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