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唐权宦墓志研究成果公布，涉及唐朝“谋弑皇帝、罢黜宰相”事件

10月29日，记者从陕西省文物局获悉：近日，唐严季寔（shí，同"实"）墓志研究成果公布。

严季寔是谁？唐宣宗、懿宗时期的重要权宦，官至内枢密使——晚唐宦官系统里最接近权力核心的职位之一。

他的墓志的发现，为中晚唐政治史研究提供了重要实物佐证，尤其对于唐宣宗被宫人谋弑事件和唐懿宗宰相杨收被罢事件，具有证史补史的学术价值。

▲严季寔墓志拓片

一、西安郭杜的一次意外发现

2023年，西安市文物保护考古研究院在西安市长安区郭杜东街以南、郭北村棚户区改造项目用地内，发掘了一座不起眼的竖穴墓道土洞墓。墓坐北朝南，由墓道、甬道、墓室三部分组成——形制朴素，与墓主人生前煊赫的身份形成鲜明反差。

墓主人正是严季寔。

考古人员介绍，这方墓志不仅系统记载了严季寔的仕宦经历，完整呈现了严氏家族谱系，更以第一手材料为晚唐宦官政治的具体运作提供了新的考察线索。

需要说明的是：两《唐书》中，严季寔本人没有独立传记，仅在其子（一说养子）严遵美的附传中露过一面。对于这样一位官至内枢密使的权宦而言，这方墓志属于重大的新出石刻史料。

二、咸宁门下的那一夜

严季寔仕宦生涯中最富戏剧性的一笔，发生在宣宗大中年间。

《新唐书·宦者传》附记：有宫人图谋弑杀宣宗，严季寔当时以"掖廷局博士"之职值宿咸宁门下，闻变而入，射杀谋逆者。次日，惊魂未定的宣宗慰劳他：

"非尔，吾危不免。"（要不是你，我险些不免于难。）

随后擢升他为北院副使，自此平步青云，一路官至内枢密使。

细读史料，有几点颇值得玩味：

其一，墓志原句作"中锋镝者八九矣"——只说放倒了八九人，并未点名射杀者是谁、主谋是谁；"射杀之"是《新唐书》的凝练表述。

其二，严季寔的本官是掖庭局宫教博士，职责是教宫人书算，从九品下的小官，本不负责宫门宿卫。那晚他能"监弓箭，直在咸宁"，是晚唐宦官诸司轮值兼掌宫禁宿卫的制度安排。一个熟谙宫人底细的低品官，恰好守在门上——这比"射中八九人"本身更耐人寻味。

其三，研究者推定这次宫变发生在大中五年（851年）春，距离宣宗驾崩还有八年。而宣宗的死因，正史主流记载是服丹药致疽发于背而崩；所谓"宦官加害"，多是后世推论。这方墓志的意义不在翻案，而在于把那次惊心动魄的宫变，落到了具体的职守和动作上——大中年间某夜，咸宁门下确曾响箭。

三、杨收罢相：他不是推手，是受累者

墓志的另一处关键笔墨，落在懿宗朝宰相杨收身上。

传世文献的脉络本来"清楚"：杨收入相，靠的是左军中尉杨玄价的援引；杨收居相位后，杨玄价兄弟屡屡请托，杨收不能尽从，杨玄价认为他背叛自己，遂进谗倾覆。咸通八年（867年）十月，杨收罢相。宦官扶你上台，你不听话，宦官再把你拉下来——因果分明。

但严季寔墓志给出了另一个视角。

志文记载，严季寔由内枢密使左迁交趾监军——被贬到今天越南北部的边远之地。关于这次贬谪，志文只有四个字：

"时论冤之。"

考释者据此认为：严季寔不是扳倒宰相的人，而是被宰相倒台一并扫出中枢的受累者。《旧唐书》记载，杨收案发后，其党羽被长流儋、崖、播等州——严季寔的名字赫然在流放名录之中。

只是，志文明载严季寔已于咸通七年（866年）十二月死于交趾官舍，享年四十八岁，早于杨收被赐死。所谓"受牵连"，是他生前已遭贬谪，案发时他早已长眠于贬所。而新出的杨收墓志还透露：杨收曾因宗祧大事上疏力争、顶撞皇帝——此事不见于两《唐书》本传。

于是，"宦官进谗"的二元叙事，变成了三层博弈：宦官、宰相、皇帝各怀算盘，严季寔这样的枢密使夹在中间，并无决断之权。"时论冤之"四字，划出了证据的边界，也是他在这桩大案里的全部注脚。

▲《唐书-马存亮传》记载严季寔事迹

这方墓志的价值，远不止两桩旧事。

家族谱系方面：墓志完整记录了严氏家族世代谱系。曾祖、祖父、父亲三代均为宦官系统官员，其祖严庭诲官至节度监军使。严季寔有子十三人，多为内廷官员——晚唐宦官并非单纯个体掌权，而是形成了家族化、世代传承的权力网络。

职官制度方面：墓志完整记录了严季寔从九品宫教博士起步，历经北院副使、小马坊使、内给事、知内库使、宣徽南北院使，直至内枢密使的迁转轨迹，为研究晚唐内诸司使制度、枢密使职权运作提供了系统资料。

两代对照：传世文献称其子严遵美历左军容使，唐末隐于青城山，还曾批评杨复恭时期枢密使侵夺宰相之权。有意思的是，墓志所列诸子名录中并无"遵美"之名，二者关系学界仍在辨析。父以军功进入权力内层，子抽身而退、批评宦官专权——两代人，恰是晚唐宦官政治的一体两面。

目前，学界围绕这方墓志所涉晚唐宫禁制度、宦官权力形态及懿宗朝政局等议题的讨论正在展开。

一方埋于地下千余年的石头，没有急着给出结论，却让正史里"宦官进谗"四个冷冰冰的字，显露出了更具体的肌理：咸宁门下的那一箭、交趾贬所的那声叹息、"时论冤之"的那四字委曲——

历史的真相，往往就藏在这样的细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