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向留学：中国学生，走向第三世界

“我们去中国留学，是因为中国发达，还提供奖学金，你跑这儿留学干嘛？”在巴基斯坦，一位自费留学的中国学生频频被问到这样的问题。

在国人印象中，只有公派留学生和交换生才会去第三世界国家留学。但近年来，第三世界国家也成为了一些中国学生自费留学的选择。这些国家往往位于“一带一路”沿线，而且已经有不少中国企业落地。

对中国学生来说，到第三世界国家留学，除了毕业后可能进入当地中国企业之外，另外一个优势就是性价比。

留学英美花费高昂，一年开支可达30-50万人民币，加上美国政策收紧，许多中国留学生望而却步。根据国际教育协会 (IIE)数据， 2023到2024学年，印度超越中国，成为美国的第一大国际生来源地——此前15年，美国的第一大国际生来源都是中国。2024到2025学年，中国在美留学生数量比五年前减少了三成。

而到第三世界国家留学，签证容易获得，学费往往很低。比如在老挝国立大学读硕士，一年学费仅相当于4000多元人民币。

有的第三世界国家高校全球排名并不低。以南非开普敦大学为例，这所学校是非洲QS世界大学排名中最高的学校，目前排名第184位，位列中国哈尔滨工业大学、北京师范大学和日本早稻田大学、德国汉堡大学之前。

对中国学生来说，到第三世界国家留学，是人生中一段全新的经验。在这些国家学习的同时，他们也深入了解了当地的社会、经济与人文。

近日，北纬实验室对话了三位分别在巴基斯坦、老挝和南非自费留学的中国学生。以下为他们的讲述：

王楷文，就读于巴基斯坦某综合型大学，考古学博士

我来巴基斯坦读考古学博士，原因之一在于这里是犍陀罗艺术的源头。

我的学校位于巴基斯坦的开博尔-普什图省的曼塞赫拉地区，开博尔-普什图省历史悠久，曾是古代印度列国时代的十六大国之一——‌犍陀罗国的核心区域，犍陀罗艺术就发源于这里。这种艺术取材自印度宗教，又采用了希腊-罗马的雕刻技法，可以说是佛像艺术的源头。

佛教以前在这边非常兴盛。中国高僧玄奘、法显都来过这里，玄奘《大唐西域记》也记述过曼塞赫拉地区的概况。这里还保留着一处阿育王时期的摩崖法敕，已经在世界遗产备选名录上了。2023年，故宫和巴基斯坦合作，在故宫文华殿举办《譬若香山：犍陀罗艺术展》，里面的很多文物就来自我们省的博物馆。

现在犍陀罗艺术在国内也很热，新疆的石窟单位和云冈、敦煌办的一些活动常跟犍陀罗相关，这个方向还是比较有前景的。你跑去英美的博物馆里学犍陀罗艺术，肯定也不是那么个事儿，对吧？还是得来源头。

另外一个原因，是之前我没啥好的工作选择。我是山东人，本科学的英语，毕业后在新疆的一个文物单位干过一年合同工，硕士我读的是美术史论，毕业后在家蹲了两年。之前就有国内学者给我介绍了我现在的这位巴基斯坦导师，当时家里觉得去这个地方留啥学，赶紧工作吧，后来发现工作也不那么容易找，不如趁着还能读书先读一读。而且在巴基斯坦留学，开销不是太大。

于是，我就这么到了巴基斯坦。

01 全省只有我一个中国留学生

我入学的时候是2024年3月。我所在的这所大学是21世纪才建立的一个综合型大学，算是地区名校。数学、物理、化学、建筑、艺术、英语、乌尔都语、药学、医学……你能想到的系，它都开设了。

它的考古系在巴基斯坦很有名。它初期的校长中有一位是考古学家，也当过白沙瓦大学的考古系系主任——白沙瓦是开博尔-普什图省的省会，1962年，白沙瓦大学创建了巴基斯坦的第一个考古系。而现在，我所在这所大学的考古系发展得非常快，我认为在巴基斯坦能排个第一第二。

现在在巴基斯坦的中国留学生中，有人在旁遮普大学学文化遗产学，有人在旁遮普的拉合尔教育大学学遗产学，但学考古学的可能就我一个，而且在开博尔-普什图省的中国留学生，也只有我一个。

巴基斯坦的学校春秋两季都招生，学费半年缴纳一次，一次1200美元，住宿费一次200美元。和我同级录取的还有一位博士，是巴基斯坦克什米尔人。巴基斯坦教育系统的官方语言是英语，我们上课用英语，论文也用英语来写。

博士以研究为主，只有头一年有课，第二年就开始开题和写论文。上课的这一年里，我前半年主要上必修的公共大课，和同一批次录取进来的人文学科硕士博士一起上，里面有英语系的，还有学伊斯兰经学的。

课程主要是两门，一门是《SPSS统计分析高级教程》，教我们怎么用SPSS软件绘制表格，分析数据；另一门是《研究方法论》，为以后做研究铺垫理论基础。

到了后半年，我上的就是考古系的专业课，比如《伊斯兰以前的艺术》《穆斯林建筑》《博物馆学》《地质学》。

我的导师算是巴基斯坦考古界的中流砥柱。能收洋徒弟，我猜测老师也会感到有面子，尤其是中国人。他不只是有我一个洋徒弟。他带过斯里兰卡、马尔代夫学生，还带过两个阿富汗学生，其中一个当过阿富汗文物局的一把手。《浴火重光：来自阿富汗国家博物馆的宝藏》展览在中国的很多地方巡回展出过，这就是他曾负责的项目。塔利班上台后，他跑到德国去了。

在这边，我参加过一次田野的挖掘，经费用的是我们前面一个英国资助项目的尾巴。这个挖掘过程对于本硕博学生来说是一个难得的实操机会，因为平时没资金，想组织这样的活动也组织不了。

我们挖掘到了一个居住的遗址。一层一层挖下去，最先挖到的钱币是贵霜时期的，它们比较清晰，有一枚像是威马·加德菲塞斯皇帝时期的钱币，最深处挖到了有些方形的钱币，已经侵蚀得看不出面目了，可能是印度-希腊（Indo-Greek）时期的。我们还挖到了一些小的女性塑像。

此外，我们还发现了大量打磨用的条石。它们出现在二十几平方的范围内，说明这里可能是一个当年的小加工作坊。

其实考古学家在2008年就挖掘过这个遗址，这是第二次。上个世纪，一位私人藏家将一把出自这里的古代汤勺捐赠给了白沙瓦博物馆，上面的铭文记载着公元2世纪，一位信众向当地一处宗教寺院捐赠布施。铭文显示，布施是捐赠给佛教部派迦叶波派（又称“饮光部”）的——它说明这个部派曾经在我们这个地区活动。

饮光部是小乘佛教‌“说一切有部”‌的分支部派。“说一切有部”‌也流传到了中国，古代龟兹（今天的新疆库车一带）就是它的一个重要基地，玄奘也翻译过“说一切有部”的重要论典。我们这次没有挖到僧院遗址，但是我们觉得附近肯定有——在挖掘地所在农田的土地表面，就能看到大量的陶器碎片。

中国现在不缺钱，对考古发掘的投入非常大。而在巴基斯坦这边，很多地面的遗址没钱挖，好多塔都没清理，何况地下的？先满足了基本生存需求，才能更关注文化的东西。

02 学会了入乡随俗

导师对我挺好的。他相当于我在这儿的监护人，对我的态度明显好过其他学生。

我刚来这儿的时候需要整两身当地袍子，方便融入。他带我去裁缝铺做了三身，说是给我的礼物。他家要是做了比较好的菜，比如抓饭，也会邀请我过去吃。在这儿做一顿抓饭就算是能请客的，不像中国一顿炒好几个菜。

导师老家我去过好几次，他的家人都惦记我，过年过节都会问那个中国人怎么没来。我以前手洗衣服，今年实在不想手洗，就问导师能把脏衣服拎他家让师母帮洗吗，他说没问题。我给我国内朋友说，他说你要在国内这么干，怕是不想毕业了。

导师家的洗衣机是老式的，需要手动拿盆把水倒进去，再手动放水。在国内，全自动洗衣机很便宜，淘宝300多块钱（注：除特别说明外，本文均为人民币计价）就能买，但在这儿，一是少，二是贵。

我住的是教职工宿舍，一个人住一个双人间，不到20平米，没有厕所，也没有空调。我老师家也没空调。在这边，空调是奢侈品。实际上，我们学校除了校长办公室和几个院长的办公室，其他地方都没空调。

我的学校在山区的一个村子里，夏天最热的时候气温能达到三十五六度，这还算好的，白沙瓦能到四十好几度。博士小课多的时候四五人，少的时候一个人，倒还受得了。如果上公共大课，小小的房间，满满的人，就会很热。

这边是阶梯电价，最低的电价跟中国差不多，一度五毛多，但那阶梯跳得很厉害，往后会跳到一度一块五甚至更贵，要是用空调用得猛的话，一个月几千块钱都有可能。

还有停电，你有想过这个问题吗？直到去年，我们学校一天都至少要停6个小时的电，默认的停电时间是每天一早一晚的1-2点、5-6点、9-10点，还会有一些额外的时间没电。今年我们学校拉了一条单独的供电线路，跟校外分开了，供电才相对稳定。

我去我导师老家的时候发现，那边是来一个小时电，停一个小时电。更差的村子，老百姓可能都不交电费，而是去偷电，政府一天就只给他们供两个小时电。

到巴基斯坦留学，我学会了入乡随俗，尤其是在饮食这块。巴基斯坦首都伊斯兰堡有中餐馆，我这里没有，就有啥吃啥。早饭一般跟当地人一样吃一个煎蛋、一个烙饼，撕一块饼，再拿饼扯一小块蛋往嘴里塞。

中午学校有食堂，但只在工作日开，周末和寒暑假也不开，可以吃炸薯条、意面，也有大饼、奶茶、咖喱炸三角、Biryani（中东和南亚流行的一种香饭）和一些咖喱糊糊。这里的饮食和印度很像，只不过这边吃牛肉。

我晚饭一般有两个选择，一个是跟教职工一起吃，有个厨师会每天来做，每个月交一次钱，但永远是那么个菜单轮回着。另一个选择就是自己做。住校学生都是自己做饭，液化气罐上面加一个炉头，在宿舍或者在走廊上做。我这学期主要和一个阿富汗的同学搭伙，可以商量着吃啥。我经常做西红柿炒鸡蛋、炒胡萝卜丝、炒西葫芦，有的时候炖点鸡汤喝，偶尔在外面买一点现成的炸肉饼。

这里的大多数蔬菜比国内便宜一些，一公斤西红柿5块钱，这还算贵的，前阵子我买了一颗菜花，两三块钱。鸡蛋比国内贵，一个7毛5，因为这边没有国内的大规模工业化养殖，价格压不下来。

肉今年有点涨价，我刚来的时候牛肉10块钱一斤，现在15块了。这里是个村，要是宰一只牛卖不完，不像国内好冷冻，所以牛肉得去旁边的一个镇上买。鸡肉价格跟国内差不多，但这里是把活鸡称重，屠宰后把皮毛、爪子、头都扔掉，你付的钱是毛重的，到手的是净肉。

在这边，我还发现没有垃圾回收系统，都是点一把火，把铁垃圾箱里的垃圾烧成灰，让它飞走。

03 进入原境

在这里学考古学的一个优势，在于你能真正地看到近2000年前的佛寺、佛塔遗址。

我们以往看见的犍陀罗艺术都是在展览或者图册上，展出的都是单个佛像或者浮雕砖，它们曾经是佛塔外壁的装饰构件，当脱离了整体以后，它就变成了独立的艺术品。只有进入原境的时候，你才能设想那些东西原来的功用，也才能了解寺院的整体布局和规模，以及周边的环境。

举个例子，你去到敦煌莫高窟的洞窟里，会对东西南北各壁和房顶的方位有意识，理解这幅壁画布置在这个位置产生了什么作用。但如果单独把壁画印刷成一本图册，你就不太清楚了。

这边的佛寺构造分为两个部分，一个部分以佛塔为主，会有一个大塔，周围围绕着很多小佛塔，即个人捐赠的奉献塔，另一个部分就是僧院，是合院的形式，中间是一个方形的下沉式庭院，可能是水池，便于取水用，周围是一圈僧人的小单间。这样的布局跟中国寺院的有些不一样。

寺院会有塔。塔在这边也有一个演变的过程，阿育王时期流行的是覆钵塔，就像一碗米饭倒扣到盘子上的样子，到犍陀罗时期，佛塔在覆钵下面会加一身筒状的塔身，再后来，佛塔下面可能还会有方形的基座。中国新疆喀什莫尔佛寺的佛塔、库车苏巴什佛寺的东塔，都受到这边的明显影响。

这儿的塔是实心的，人是进不去的，没法登高望远。中国的塔到后来衍生出两种，一种是密檐式的，看似有好几层，还是上不去，另一种是楼阁式的，里头有踏道阶梯，可以一层一层绕上去。等于塔在中国落地生根，演变出了中国的形式。

还有故事题材的引入。这里在佛陀释迦摩尼生活时期属于西北印度，释迦摩尼出生在现在尼泊尔的蓝毗尼，一生行迹都是在印度北部，没有来过西北部。当这边成为一个佛教中心时，释迦摩尼已经去世几百年了，人们就想办法把一些故事和传说加到这个地方，说是佛陀前世轮回转生时在这里发生的，从而增强当地的神圣性，一些佛教故事因此衍生出来，这就是本生故事。萨埵太子舍身饲虎、月光王施头、快目王施眼的故事，都发生在犍陀罗地区。

今天，你到新疆库车地区的石窟，或者到敦煌，都会看到大量的本生故事，比如莫高窟里有名的鹿王本生图。在北朝尤其是北魏的石窟里，也能找到跟这边相似的部分，有的本生故事在云冈石窟和龙门石窟出现过。它们都对中国佛教产生了很大的影响。

04 跟团去访古

有人说我在这边吃苦，但路是我自己选的，在这边留学，我起码在钱上没太大顾虑，偶尔请两三个朋友猛搓一顿，也就花100块钱，这在国内根本办不到。

开博尔-普什图省的人均收入是低于巴基斯坦全国平均水平的。有的老师说，我们省大多数家庭平均收入是1200多元，但是一般会生两三个小孩，所以能送来上大学的家庭收入都远高于平均线的了。他们收本国学生的学费是每半年1200、1300元，相当于一个家庭一个月的收入，孩子生活费一般一个月还要500元。

我们宿舍门口有一位保安上过本科，会说英语，他白天是一个小卖部的店主，晚上来当保安。两份工作加一起，一个月有1250元的收入。我们学校餐厅的服务员告诉我，他一个月挣五六百。他生了三个孩子，老婆还不上班——我们省97%的女性都是家庭妇女，当地不太能接受女性抛头露面工作，也没那么多适合女性的工作机会。

巴基斯坦人普遍都对中国人比较友好，一方面是因为国家层面的宣传，另一方面是很多人的亲戚去中国留过学，还有好多老师去中国读过博士。

他们也感受到了中国带来的好处。我们学校到伊斯兰堡有140公里，没高速路之前，靠的是中国上世纪七十年代修的中巴友谊公路（又叫喀喇昆仑公路），当时有很多中国工程兵因为这条路牺牲。它现在相当于老国道的水平，140公里要开7个小时。

后来中国投资建设中巴经济走廊，修了一条高速路，很多路段走高架，不用绕山路。现在从我们这里到伊斯兰堡只需要两个半小时。中国人还在巴基斯坦修建水电设施，如果投产的话，巴基斯坦的停电会越来越少。

但另一方面，我也感受到了局势的动荡。我刚来的时候可以随意去街上买菜，但同一个月的月底，也就是2024年3月26日，开博尔-普什图省的达苏水电站项目沿线发生了恐怖袭击，一支载有中国工程师的车队遭遇自杀式汽车炸弹袭击，五名中国公民、一名巴基斯坦司机死亡。

后面开博尔-普什图省就下文要求保护好中国人。学校的办法就是把我圈在学校里，不让我出去，宿舍门口也有保安把门，哪怕去办公室，都要问一嘴我去哪儿，时时都盯着我，不然万一出了事，大家都得担责任。

有一年，我想跟着导师一起回他老家过宰牲节，但那年有关部门找老师谈话了，说要带我回村，他们得派警力一直守护着，他只好算了，把我交给了另一户关系比较好的老师，跟他们家一起过节。

这样会带来一个问题，就是在巴基斯坦，我好多遗址去不了，咋办？我去年回国待了一年，中间单独从国内飞回来两次，跟着旅游团把一些地方走了两遍。

跟着旅游团，车前面会有一个皮卡，上面坐着拿枪的警察开路，到下一个县，会有另一辆警车来接力。这样的团，团费大概2万，不含机票，价格能赶上去个发达国家了。因为人力成本不便宜，有中方领队，有当地旅行社领队，住宿也都是五星涉外酒店。团友主要是历史爱好者，毕竟这儿是佛教艺术很重要的一个点，从中国的内地向西北走，再翻过新疆，顺着根就到这儿了。

在历史上，开博尔-普什图省在卷入的地缘冲突太多了。这边大多数人是普什图人，跟阿富汗的主体民族是一个民族，语言相同。1979年，苏联入侵阿富汗，大量阿富汗难民被接纳到开博尔-普什图省，美国提供的大量武器也是通过这里进入阿富汗的，所以这里深深地卷入到了阿富汗战争，导致到现在还有很多遗害，包括极端组织。

开博尔-普什图省的遗址区大多数都在白沙瓦、斯瓦特这些敏感地区。斯瓦特在2007年还被“巴基斯坦塔利班”占领过三年，后来才被政府夺回。

我所在的曼塞赫拉地区离省会白沙瓦比较远，这里还有一些其他民族，相对安全，但是这里距离有的历史大事件发生地很近。2011年5月2日晚，本·拉登在巴基斯坦城市阿伯塔巴德被美海豹突击队员击毙，轰动世界。阿伯塔巴德距离我的学校就40公里不到。

来这边留学有一个好处，就是我现在物欲比较低了，哪怕回国也能接受过差一点的生活。我头一年来这儿的时候没带够夏天衣服，就去了县城的一个二手市场买洋垃圾衣服，一件六七块钱。巴基斯坦制衣工业不发达，有些洋垃圾衣服或者运动鞋质量反而比自己土法造的好，有时候还能捡到二手名牌。

我买了几件短袖和裤子，有条裤子可能是西方油漆工穿过的，上面有很多油漆点子，回来用滴露消毒液泡一泡，洗一洗，照常穿，也不会有人瞧不起你，很多同学穿的都是这种。

我现在论文正在改第二稿，估计明年夏天前可以拿到学位。博士论文我写的是关于中国建筑的考古，本来想写巴基斯坦这边的考古，但是因为安全形势，我不那么方便进行田野调查了，写国内的题材好操作一点。

以后我会回国工作，毕竟这里的人均GDP只有中国的十分之一。

李芳菲，就读于老挝国立大学，老挝语硕士

我现在在老挝国立大学读硕士，专业是老挝语。老挝国立大学算是老挝最好的大学，在老挝的地位相当于中国的清华北大。

我本科学的也是老挝语。现在中国的很多高校都开设了这个专业，我们学校采用的是3+1模式，本科有一年要到老挝交换，我在2022年读大三的时候交换过，但因为疫情只待了半年。

老挝语这个专业在国内不太好找工作，本科毕业后，我就决定来老挝继续读硕士了。

01 基本上是中国班

老挝国立大学一个班最多能招25个人，我们班有23人，除了两个老挝人、一个越南人、一个韩国人，剩下的19个全部是中国人，基本上变成中国班了。

我们的老师很多有老挝本地的教育背景，也有在泰国、欧洲、澳大利亚等地留过学的。老师上课的时候用的是老挝语，我们跟老师、老挝同学会说老挝语，其他时候，我们说的都是中文。

老挝的硕士是两年制，一年上课，一年写论文，学费一年是 4000多元，挺便宜的。这边的生活节奏很慢，周一到周五不上课，周六周日上课。上课的时候是从早上8点上到下午5点，中午11点半下课，至于下午的上课时间，不同的老师会有不同的规定，有的1点上课，有的2点上课。每门课一个老师差不多上两个周。

我们的课程主要是语言学方面的，比如《语法学》《应用语言学》《比较语言学》《修辞学》《方言学》。老挝语受古印度语言巴利语和梵语的影响很深，所以我们也会学《老挝语中的巴利语和梵语》这样的课。此外，我们还有《老挝语言和文化》这样的选修课。

对我来说，老挝语并不好学，因为它的口语和书面语很不一样，书面语会有一些比较深奥的语句。在语法方面，老挝语的主要成分跟中文一样是主谓宾，但很多句子是主体成分放在前面，形容词放在后面，像中文说“漂亮的人”，到了老挝语里就是“人很漂亮”，是反着来的。老挝语的词汇不多，如果做翻译这一行，你会发现老挝语不能完全精准地表达出中文的意思，只能用相近的词去概括。总体来说，可以把老挝语理解成跟英语很像的拼读文字，跟中文完全没有可比性。

在这边读硕士，老师管得不严，完全靠自觉。因为上课时间短，讲的东西也比较受限。但我听说本科在这边读老挝语专业，课程安排得挺紧凑的，比在中国的课程还多。

02 物价比中国还贵

老挝国立大学占地面积大，植被多，环境好。学校有围墙，但所有人都能进，只有晚上才关门。在校园里，你甚至能看到牛进来吃草。

这边的教学用具比较落后，就像国内八九十年代那种，用的是小木桌子。老挝的夏天特别热，我们硕士的教室有空调，但本科生的教室只有风扇。这边没有一体机，用的都是投影式的幕布。上课的教室有平房，也有四五层的楼房，我们硕士是在楼房上课。

我们住的是学校的学生宿舍，但是这边的运动场、宿舍和上课的校区是分开的。我从宿舍走到上课的地方要走一公里多，还是有点远。

我之前住过空调宿舍，但是太贵了，一个月要1500元，环境也很一般。后面我就来住风扇房，你可以选择一到三人间，我住的是三人间，20来平米，有一张桌子，先到先得，住宿费一年六七百块钱。这里的宿舍都没有热水，我们都是自己买一个烧水壶或者热得快来烧水洗澡，有时候宿管会说，但是基本也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办法，宿舍条件就这样。

学校有食堂，但是只有老挝简餐卖，比如粉、面、炒饭。中国学生普遍都是在外面吃。我们学校外面有很多中国人开的店，可以吃到沙县小吃、重庆火锅、贵州牛肉锅、川菜、湘菜、云南菜、东北菜。

老挝工资不高，但物价不低，我感觉这边的物价比国内还贵。这些中国餐馆的受众是学生，虽然不会卖得很贵，一碗米线也要十七八块，四个人吃一顿火锅或者川菜得三四百块。也有老挝人进这些店吃饭，但是不多，一是价格对于他们来讲蛮高的，二是他们觉得中国的菜很油，不喜欢吃。老挝菜清淡，油水很少，只有鸡精、味精加得很重。

我逛过一两次这边的菜市场，挺热闹的，有的摊子在卖湄公河打上来的鱼，中国人蛮喜欢吃的，味道很鲜美。他们还会卖穿山甲、熊掌，很多野生动物他们都会打来吃。

03 上学的时候还可以上班

来老挝读书的一个好处，就是可以边上班边上课——硕士只有周六日有课，你可以找一个双休的公司，周一到周五上班，周六日上课。

我也是这样，到今年上半年，我都在一个中国的矿业公司上班。又上班又上课，肯定会有点累，但是老挝不像国内那么卷，我觉得还能接受。

不过，随着大量中国人涌入老挝，老挝人也在开始卷了。老挝人不喜欢加班，本土企业正常下午5点就下班，中国企业的工资更高，但可能就涉及加班。大家还是想赚更多的钱。

老挝人挺喜欢中国人的，但是现在很多人觉得越来越多的中国人占据了他们的市场，而且这边法律比较宽松，很多该干的、不该干的事，有的中国人都在干，把老挝的风气带偏了。现在你去买东西，有的老挝人看你是中国人，就会把价格抬高，所以我出去都不太愿意承认我是中国人，怕被宰。

老挝很多地方很贫困，老百姓会觉得读书不重要，不如早点出来赚钱养家。之前认识的一个的老挝人跟我讲，他们读了初中、高中出来工作，好一点的一个月工资一千出头，读大学出来的工资也是一千出头，所以他们宁愿早一点出来上班赚钱。

但哪怕只有初高中学历，他们也会去学中文——做翻译工资会高很多。现在在老挝市场开中文培训班的人很多，有中国人，也有老挝人。而且老挝人有学习语言的天赋，学习中文特别快。

学中文的老挝人多了，也会影响学老挝语的中国学生就业。在老挝招一个中文好一点的老挝人翻译，一个月的工资差不多是三四千块，但招一个中国人，可能就要七八千、八九千甚至上万块。对比之下，有的公司就会更愿意招老挝人。但老挝人容易跳槽，因为他们到哪里都容易找到工作。

我感觉老挝是一个差异很大，贫富分化也很大的国家。首都万象经济发展速度快，所以很多人涌到万象来打工。我也去过老挝的最南部，感觉很像原始部落，住的吊脚楼，晚上没电，手机没有信号。琅勃拉邦是老挝著名的旅游城市和世界文化遗产，但去那里的饭店吃饭，很多时候只能付现金，没法扫码支付。他们还没有完全像中国一样进入数字化、电子化的时代，这也是他们生活节奏很慢的一个原因吧。

我读完书还是会选择回国，这边的生活对我来说太枯燥了。我的同学们一半愿意留在老挝，一半和我一样想回国，或者去公司上班，或者考公考编。

另一方面，现在国内大家都很焦虑，回中国之后，我肯定会想念老挝的慢节奏。后面有机会，我肯定会来这边旅居。

林岚，就读于南非开普敦大学，法学博士

我硕士是在中国政法大学读的，硕士毕业之后我想读博，但我当时没什么论文成果，申博竞争也非常激烈，我就想换一个地方读。

我申请了几个学校，有中国香港的、澳大利亚的、新西兰的，要么没申请上，要么没申请上奖学金。我消沉了一阵子，后来想看看英语国家是不是还有不错的学校，就发现了南非开普敦大学。

这所大学2021年在QS世界大学排名中是第220位，是非洲排名最高的学校，这几年位置又上升了很多，现在在QS世界大学排行榜上是第184名。

实际上，南非排名前几的大学，文凭在欧洲大陆和英国都很受认可，尤其是精算、医学、会计、金融这样的热门专业，很好找工作。

还有一点非常现实：到南非读书的经济压力很小。一个在新西兰读书的朋友告诉我，在新西兰一年要花30万左右，如果读三年，加上一些杂七杂八的开支，就要奔100万去了。而我在开普敦大学一年学费只要1万多，生活费10万，一年总开支不到12万。

我后来找了一些翻译的兼职，也在银行实习了一段时间，三年花的钱不到30万。

01 更换导师

在开普敦大学，博士和研究型硕士的录取难度不大，你有硕士毕业证，有导师愿意指导你，就OK了，之后你正常地走入学程序就行。

在找导师这块儿，我一开始是广撒网，一位女老师回复我了，我就选了她作为我的主导师。她是在南非本地受的教育。此外我还有一位副导师，是德国汉堡大学毕业的。

我在2024年1月入学。入学之后，我发现主导师这个人比较刻薄。我们有个群，她在群里说，如果你这学期还没有上交任何让我满意的东西，就请你出具一份说明，说明学院为什么还允许你在这里学习。这段话我后来给南非同学看，他说我们本地人吵架都不会这么说。

2024年12月，我换了一位主导师。他四十多岁，本科是在南非一所大学读的，硕士在牛津，博士在剑桥，为人非常宽和友好，对我也很鼓励。换主导师之后，一切就比较顺利了。作为博士，我是没有任何课程的，只要完成自己的论文就能毕业了。

英语国家的大学法学系都会在学校的图书馆之外有一个自己独立的图书馆，我们系也不例外。在这边，一般的电子资源也都能找到，做研究很方便。

一开始我和导师用英语交流存在一些问题，但他对这个也很宽容，你只要能表达清楚自己的意思就行。在写作方面，现在也有很多AI工具，可以用它们来检查润色文字，所以大多数情况下语言并不成为问题。

我了解过开普敦大学法学系的课程设置，中国主要是大陆法系，他们是混合法系，有相当部分的本科课程是判例法，其他课程跟国内的很像，比如《法理学》《公司法》《知识产权》等。

但法学毕竟是一门非常本土化的学科，如果你去上课，老师往往是以本地的经验事实来教学的。我想，外国学生如果在这里读法学本科的话，会相当吃力。

另外，这里的本科毕业率也很低。据我朋友说，第一学期开学一个教室坐满了，到最后一个学期就没几个人了，他也是复读了两年本科才堪堪毕业。

02 贫富差距非常大

很多中国人在新闻上看到的南非非常危险，时不时这里有枪杀，那里有暴乱。事实上，这个国家的贫富差距非常大。

在南非，占人口比例最高的是黑人，而在历史上长期执政的白人只占总人口比例的7.1%。现在开普敦所在的西开普省是由白人政党治理，整体情况是挺好的。在大学附近，或者在开普敦比较好的社区，感觉跟国内是没有什么差异的。这些地方一般是白人聚居区，有漂亮的公寓，花草树木修剪得一丝不苟。

差的社区就很差，尽管很多时候它和好社区就隔了一条街。这里住的往往是黑人和有色人（白人和黑人生的混血儿），当地华人叫这里“颜色人的社区”。我曾经为了省钱，在开普敦“颜色人的社区”一个有色人的家里住过。那边附近比较脏乱差，但也没什么大的问题。

真正危险的地方其实是贫民窟，一般在机场附近，我是从来不会涉足的。我在高速公路上看到过贫民窟，都是铁皮屋子，边上乱七八糟，都是土路，偶尔还有人养一些小羊小牛，整体感觉很混乱，这幅画面可能更符合人们印象中非洲的样子。

但好社区不一定就不会出事。我认识的一个国内知名通信企业的女员工，刚来这边三个月就被抢了，就在自己家门口。

南非失业率很高，很多黑人是没有工作的。一位开普敦的黑人服务员告诉我，他的固定工资相当于2100元人民币左右，小费归自己。如果是白领，收入会比服务类工作高很多，可能比国内还要高。南非有两个主要城市，一个是首都开普敦，另一个是经济中心约翰内斯堡。我曾经在中国银行约翰内斯堡分行实习，做审合同的工作。我是学生签，按照南非劳动法，每天只能工作4个小时，每周工作20个小时，我拿到的收入是税前1万元。

我在约翰内斯堡的一位好朋友是初中毕业来南非读的高中，工作9年，买了两套房。约翰内斯堡的房价是开普敦的五分之一到三分之一，每平米五六千元就能买到不错的房子，院子面积还是赠送的。

在这边读书，学校宿舍优先提供给本国人，你得自己解决住宿问题。在开普敦，我曾经和一个中国留学生合租了三室，是很老旧的砖木结构房屋，房东是一位白人老人，房租7500元。好朋友在约翰内斯堡买房后，以优惠价租了一个房间给我，2100元包网费，水电费另算。

03 没有导师的私人联系方式

在这边，导师的作用就是指导我的博士论文，其他的一概不管。

在国内读博，导师可能会有很多杂事找你。但给导师做杂事会有一个好处，就是你们之间的连接会更加地紧密，关系会更私人化。到后面，他可能会帮你找工作，有兼职机会他也可能想到你。在国外当然也可以这样，但毕竟还是有文化差异在。我甚至都没有导师的私人联系方式，我们是通过邮件沟通，这跟国内差别很大。

我的博士论文写的是南非有关侵权的法律问题，里面也有一章是关于中国的。导师指导的方式就是告诉你应该怎么写，应该去看哪些材料，你写完初稿给他看，看完他给你提意见，你再按照他的意见修改，之后他再看，就这么反反复复地来，这点跟国内的区别不是特别大。

我跟导师大概一个月见面一次。他人很好，但时间观念比较淡薄，这也是很多南非人存在的问题。比如他在这一次会面中说，什么时候给我意见，但之后可能我就有一段时间找不到他了，等下次找到他，他会说不好意思，自己有事耽误了。到现在，他的道歉邮件我都收了十几封了。

除了写博士论文，我还会写文章投稿到学术期刊上，这些文章导师是不会看和改的。

在开普敦大学读书有一个好处，就是可以免掉文章处理费（Article Processing Charge, APC）。

英文论文有一种发表形式叫OA（Open Access,开放获取）——论文在期刊网站上一发表就免费开放，所有人都能读到，但作者需要向期刊支付一笔文章处理费，用来覆盖同行评审、编辑这样的成本。文章处理费是很贵的，一篇论文就要收两三万元。你也可以不选择OA形式，但传播效率就会低很多。

有的学校会跟期刊达成协议，免掉这笔费用，开普敦大学就是这样。我现在有三篇论文都免掉了文章处理费，加在一起也得有八九万元。

04 后种族隔离时代的南非

南非如今正处于后种族隔离时代。1994年，曼德拉当选首位南非黑人总统，种族隔离制度终结。接下来，曼德拉任命图图大主教担任真相与和解委员会主席，推动白人与黑人和解。而图图采取的方式，是让当年的加害者忏悔，以此换得受害者的原谅。我去参观过记录了当时历史的博物馆，但我感觉，和解可能只是在一部分意义上达成了。

曼德拉革命前后，南非像是两个世界。我在这边有一些华人朋友，他们的父母是上个世纪过来的，说上世纪七八十年代，这里的街上都是小轿车，非常安全。甚至我这一代人的地理课本上也会说，南非是非洲唯一的准发达国家。

但到了黑人掌权，尤其是第三任黑人总统祖马掌权之后，南非就出现了治安恶化、停水停电、经济停滞不前的情况。我跟当地人聊责任应该归于谁，很多白人觉得是黑人，他们会投票给白人的政党。黑人觉得这是白人欠我们的，你以前奴役我们，我们现在要把这些拿回来，哪怕我们不懂治理。也有一些黑人觉得黑人干得不好，应该让白人去治理。

现在的政府很有“均天下”的理想，不患寡而患不均，会搞土地公有化，搞全民医保，但财力又有限。总体来说，现在南非经济处于一个缓慢的触底反弹阶段，各项经济指标还是有改善的。我刚来的时候遇到过停电，后面也没有了。他们的金融也非常稳健，不像阿根廷那样出现恶性通货膨胀。

开普敦是我非常喜欢的一个城市，这里是地中海气候，常年二十多度，地形上兼具山海，最有名的地标就是桌山，每到冬天，你会看到云雾像丝绸一样不停地在桌山的山端滚动。

南非盛产葡萄酒，开普敦有一些欧式葡萄园，修剪得非常精美，你去了之后，一定会被那种景象震撼。

今年4月，我在一个回国朋友租的海边房子里住了一个月，每天到海边溜达。一次我在海边走，一束阳光打下来，正好被从眼前飞过的海鸥挡住，那一瞬间真有一种天人化生、万物滋长的感觉，非常美。

在这边，我没有别的事情做，就一心写论文。现在我已经发表了20篇左右的中英文论文，其中核心期刊论文10篇左右，我觉得我的成果在同龄人里是拔尖的。

明年夏天我就会毕业，我会回国工作。南非比较难留下，这边还是倾向于招聘本地人，法律也是一门对语言要求非常高的学科，这边的大学老师工作重心是给学生上课，中国人用英语写文章可以，但是上课可能比较难。

（王楷文、李芳菲、林岚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