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论武小达人 2026-11-06 20:02:25
1935年10月5日,川西北的卓木碉(今马尔康县足木脚)。
张国焘在这里召开高级干部会议,到会的是军以上干部五十余人。会上,他拿出了自己拟好的"临时中央"名单。这份名单的特别之处在于——后来他自己承认,事先既没有跟任何人商量,也没有跟名单上的任何一个人谈过。他给的理由是"避免他们尴尬"。
名单第一条,是撤销毛泽东、周恩来、博古、洛甫的工作,开除中央委员及党籍,并下令通缉;杨尚昆、叶剑英免职查办。
其实早在9月12日,俄界会议就已经通过了《关于张国焘同志的错误的决定》。为了留有余地,这份决定没有在党内公开,只传达到中央委员一级。中央当时还在给他留门。
两个月后,张国焘发电报给中央,要求"不得再冒用党中央名义",只能称北方局。到这一步,门是他自己关上的。
从1935年10月5日到1936年6月6日,八个多月。这八个多月,是党史上唯一一次有人另立"中央"。
他的底气,是那八万人
两军会师时的情景,是这件事的底色。
1935年6月,红一、四方面军在懋功会师。张国焘骑马来赴两河口会议,身后跟着三十多个带短枪的警卫。他扫过雨中迎接他的人群,眼神里的那点傲慢藏都藏不住。
不是没有缘由。他手里八万余人,队伍刚从川陕根据地撤出,军装齐整,迫击炮、重机枪堆成山,弹药管够;而中央红军只剩一万出头,衣衫褴褛,很多人连草鞋都没有,步枪平均每人不到五发子弹。
两河口会议上,北上创建川陕甘根据地是定了的,张国焘举手赞成,动作标准得挑不出毛病。可会议一散,他回到驻地,风向就变了。他先是拿"组织问题未解决"当挡箭牌按兵不动,接着要周恩来让出红军总政治委员,自己接任;再往后,要求在政治局里增补红四方面军的干部。
争军权、争人事、争政治局的票数——三件事是一件事。
中央为了团结,已经做了很大让步。可让步换不来他的转向。到毛儿盖会议之后,中央红军只能单独北上。
百丈关:八万人撞上二十万
南下之后,张国焘定下了《天全芦山名山雅安邛崃大邑作战计划》。名字很长,指向很清楚:把主力往川西平原上猛扑,打垮川军,在成都平原站稳脚跟。
部队当时的士气不低。口号是"打到成都过新年,吃大米"。短短十余天,红军占领了邛崃山以西、大渡河以东、青衣江以北的一大片地区,毙伤俘敌一万余人。
刘湘怕了。他急调主力王缵绪、唐式遵等部,加上李家钰部,共计85个团、9个独立营、二十多万川军,压在名山及夹门关、太和场、石碑岗一线。
红军集中到百丈关及其东北的,只有十五六个团。
1935年11月16日拂晓四时战斗打响,红军很快击溃川军一个旅,六点左右占领百丈关,随后又拿下鹤林场、黑竹关。开局是漂亮的。第二天,川军在飞机、大炮掩护下从北、东、南三面反扑,双方在河谷、烂田和松林里反复争夺。
这里有个要命的差别:红军擅长山地战、隘路战,而百丈关是开阔地、水田、村落。敌机一来,没处躲;炮火一压,长弧形阵地三面受敌。打到最后,子弹打光了就拼刺刀。
这一战,红军歼敌一万五千余人,自身伤亡近万人。账面上不算输,可它没能打开川西平原的门。
此后部队一路减员,由八万余人减到四万余人,南下计划在实践中已经失败。
徐向前把那一笔账算得很清楚
多年以后,徐向前在《历史的回顾》里复盘这一仗,用的是很不好听的词。
他说,问题在于对川军"死保川西平原的决心和作战能力,估计不足","口张得太大"。一个字都没往别人身上推:轻敌、急躁、战场选择失当,也是他自己的原话。
一个将领肯把这种话写进回忆录,需要的东西比打一场胜仗更多。
朱德和刘伯承在左路军里顶着
军事上碰壁的同时,张国焘在党内也一步步失去了支点。
随左路军行动的朱德、刘伯承,从一开始就反对分裂。张国焘派警卫排解除他们警卫人员的武装,又在9月15日的党员活动分子会议上公开围攻两人。他逼朱德表态反对北上,朱德拍案而起:党中央的北上方针是正确的,北上决议我在政治局会议上举过手,我是拥护北上的。
轮到刘伯承,他的回答同样干脆:我同意北上,中央毛儿盖会议是正确的;你们南下,是要碰钉子的。
卓木碉会议之后,张国焘还来找刘伯承做最后的拉拢,说军委委员有你一个。刘伯承回他:我不同意这样搞法。很快,他被免掉总参谋长,转任红军大学校长——一个有职无权的位子。
这里最要紧的一点,是朱德的分寸。他没有跟张国焘公开决裂、扔下四方面军不管,而是在不失原则的前提下周旋。徐向前后来有一句评价说得很准:朱总司令的地位和分量,张国焘是掂量过的;没有朱德的支持,他的"中央"也好、"军委"也好,都成不了气候。
张浩从莫斯科回来了
真正让张国焘政治上塌掉一块的,是莫斯科那边。
1935年11月,张浩——也就是林育英——受共产国际派遣回国,到达陕北瓦窑堡,带回了共产国际七大的决议和《八一宣言》的精神。这件事的意义是双重的:一来中断已久的中共与共产国际的联系重新接上了,二来,这给了他一个身份——共产国际代表。
瓦窑堡会议开完,张浩向中央请任务:"我的任务已经完成,现在我是中国共产党一名普通党员,请中央分配工作。"中央考虑到借助共产国际的权威有利于制止分裂,便商请由他出面做张国焘的工作。
1935年12月16日,张浩致电张国焘,表明自己受共产国际派遣来解决问题、已会见毛泽东,并说"我已带有密码与国际通电",有何话可代为转达。张国焘收到这封电报时的心情很复杂——他和张浩是早年一起搞工人运动的老相识,他觉得凭着私交,对方总不至于太冷淡。
于是他回了一封长电,分甲乙丙丁戊己六段,历数所谓"机会主义"的表现,把分裂的责任全推给北上路线。这封电报是以"中央"的名义发的,用意无非是求张浩承认。
张浩的回复短得多,态度却硬:共产国际完全同意中国党的政治路线,中央红军的万里长征是胜利了。并且指示,你处可即成立西南局直属代表团,与中央的原则争论可提交国际解决。
这段话等于当面否定了他那个"中央"。张国焘不甘心,又去电问了一句:"浩兄:是否允许你来电自由?"他怀疑张浩已失去自由。
与此同时,1936年1月22日,中央政治局作出《关于张国焘同志成立第二"中央"的决定》,指出这种成立第二党的倾向无异于自绝于党,并电令他立即取消一切"中央"。
贺龙那一手,落在了最后
到1936年6月6日,张国焘在炉霍宣布取消另立的"中央"。而红二、六军团与红四方面军会师,还要等到7月初。
所以有一件事必须说清楚:贺龙要兵那一手,不是取消"中央"的原因,它促成的是红四方面军最终共同北上。
甘孜会师之后,局面确实变了。张国焘派人以"工作团"名义送来大批小册子,内容都是攻击中央的。贺龙的处置只有一句:这些材料不发、不准看,看了的要处分;已经发下去的全部收上来。王震那边已经把文件烧了,贺龙连声说"烧得好"。
第二件事是要人。贺龙主动找到张国焘,语气很客气:你是红军总政委,也得关心关心我们;二、六军团长征损失大,你的人多,能不能调两个师过来?
张国焘居然答应了。他的算盘是,只要把贺龙拉过来,二、六军团早晚也是自己的。于是大笔一挥,把红三十二军划给了贺龙。
这一步他亏得极惨。红三十二军的前身是红一方面军的第九军团,本来就不是四方面军的嫡系。此消彼长,账算得清清楚楚。朱德给这件事的评价只有四个字:釜底抽薪。
贺龙还顺手要走了与中央直接联络的密码本——那本密码本是张国焘从军委手里截留的,中央多次催要,他一直拖着。密码本一到手,红二、六军团与中央建立了直接联系。
7月2日的会师联欢会上,轮到张国焘讲话,贺龙就坐在他旁边,侧过身说了一句大意是"只讲团结、莫讲分裂"的话。那天,他准备已久的那篇讲话里,分裂二字没能出口。
在朱德、刘伯承、贺龙、任弼时、关向应等人的力争下,并得到徐向前等红四方面军许多干部战士的支持,红二、红四方面军最终决定共同北上。
三年后的那个春天
1937年3月,中央政治局在延安召开扩大会议,批判张国焘的分裂主义和军阀主义错误。为了教育和挽救他,中央仍派他担任陕甘宁边区政府副主席、代主席。
他没有接受这份好意。
1938年4月4日,张国焘借祭黄帝陵之机私自离开,在国民党方面的庇护下到达武汉,于4月17日声明脱离中国共产党,不久加入国民党特务组织,从事反共活动。4月18日,中共中央作出《关于开除张国焘党籍的决定》并予以公布。
从另立"中央"到投靠对手,中间隔了两年半。这条路,张闻天在1935年9月的俄界会议上就预言过:他的前途必然是组织第二党。
当年那份决定在党内公开时,中央给的定论是:张国焘的出党,对于本党不但不是什么损失,而是去掉了一个腐朽的、不可救药的脓包。
说在最后
回到那三个名字。
刘湘是军事上的那一堵墙,二十多万川军把南下的门堵死了——他不是为了"粉碎"谁,他只是不允许别人动他的川西平原。张浩是政治上那根定盘针,他的身份让"谁代表党"这件事失去了争论的余地。朱德、刘伯承、贺龙、任弼时是那根一直没断的绳,把分裂中的队伍一点点拉回来。
而真正压垮张国焘的,是他自己那条路走不通。八万人打不下川西平原,兵越多,损失越大;越往南,越孤立。
野心这东西,最怕的从来不是有人拦,是它自己撞了南墙还回不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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