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劾总统 ，78比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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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1月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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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拉圭一家拥有近300万客户的银行突然倒下，养老金、公款和普通人的存款被冻结，引发全国性抗议。几天之内，总统培尼亚宣布辞职，被国会两院拒绝，随后，众议院却以78比0启动弹劾。巴拉圭总统卸任后会成为终身参议员，享有一定程度的法律豁免权，然而总统在弹劾审判中被判有罪，就需要面对普通法庭的刑事审判。

正文：

2026年11月5日下午两点，巴拉圭总统圣地亚哥·培尼亚在社交平台上发布了一段视频，向国民致歉并宣布辞去总统职务，书面辞呈随后由内政部长转交国会。

辞呈送到国会之后，众议院没有启动辞职审议程序，直接进入弹劾表决。巴拉圭众议院共有 80 个席位，除两名尚未宣誓就职的议员外，到场的 78 名议员全票赞成通过弹劾案，反对票与弃权票均为零。培尼亚所属的执政党红党在众议院握有稳定多数，表决时没有一名同党议员出面阻拦。

当天下午五点，红党籍的国会议长巴西利奥·努涅斯召集参众两院联席会议，试图在参议院开庭前先行批准培尼亚的辞呈，好让副总统佩德罗·阿利安纳当晚接任。反对派议员全员到场准备否决辞呈，红党内部听命于前总统奥拉西奥·卡特斯的议员清点现场人数后发现票数不够，随即集体离席退场。联席会议因不足法定人数流会，辞职在法律程序上被搁置。当晚七点，参议院正式组建弹劾审判庭，传唤培尼亚于 11 月 6 日上午十点到庭答辩。

已经宣布辞职的总统却被国会留在任上接受审判，这源于巴拉圭 1992 年宪法的一项特殊制度。根据该国宪法，总统正常卸任或获准辞职后，自动成为终身参议员，无表决权，终身享有议会豁免权。国会一旦批准辞呈，培尼亚走出总统府即可获得免于普通刑事起诉的护身符；唯有通过参议院弹劾将他罢免，检察机关才能直接以普通公民身份传讯他。反对派参议员约兰达·帕雷德斯说：“如果接受辞呈，圣地亚哥·培尼亚就自动获得豁免，他们要把豁免送给这个罪犯。”

两天前倒下的Ueno银行，是巴拉圭总统被迫辞职的导火索。

11 月 3 日清晨，巴拉圭人的手机银行软件大面积停摆。Ueno 银行的线上界面无法登录，借记卡无法刷卡消费，跨行转账通道全部关闭。前一天，巴拉圭中央银行董事会决议对该行实施强制接管与解散清算，直接原因是该行向央行报告无法补足被挪用的约七千万美元法定存款准备金，央行核查账目后确认其偿付能力指标已跌破法定最低标准的一半。

在人口六百余万的巴拉圭，Ueno 银行到 2026 年年中的客户总数接近三百万，覆盖了全国约六成成年人口。这家银行管理着近三十八亿美元资产，占全国银行体系存款的将近一成，全国七十余家营业网点在接管令下达当天全部停业，连银行自身及母公司巴斯克斯集团旗下七千名雇员的薪资账户也一并冻结。

Ueno 的前身是 1976 年设立的 El Comercio 金融公司，四十多年里一直是规模有限的传统信贷机构。2021 年春天，巴斯克斯集团收购这家公司，将其改造成主打手机开户的数字金融平台。这家机构的扩张曲线与培尼亚的执政周期高度重合：2023 年 8 月，经济学家出身的培尼亚就任巴拉圭总统，任命卡洛斯·卡瓦略·斯帕尔丁为中央银行行长；卡瓦略出任央行行长前的职务，正是 Ueno 金融公司的董事长。时任经济部长费尔南德斯·巴尔多维诺斯在央行行长就职仪式上公开致辞，称卡瓦略是一位伟大的朋友，“我和培尼亚总统都想不出更好的人选”。

前董事长执掌中央银行三个月后，Ueno 在 2023 年 11 月拿到了正式商业银行牌照，并在 2024 年吞并了拥有上百万储户的 Visión 银行。

伴随牌照与并购一同涌入这家私人银行的，是庞大的国家公共资金。央行接管时的账目显示，Ueno 银行吸纳的政府与公共机构存款高达约 8.5 亿美元，占全行存款总额的四分之一。巴拉圭社会保险局（IPS）将超过 3.5 亿美元的养老基金与医疗基金存入该行，全国三万多名退休老人每月依靠这家银行领取养老金。中央政府多个部委以及伊泰普、亚西雷塔两座跨国水电站的运营机构，同样把大额公款存进了 Ueno 的账户。

培尼亚本人的财产申报记录揭示了更深层的利益交集。2023 年 8 月底培尼亚就任总统两周后提交的官方申报单显示，他名下持有 Ueno 控股母公司（Ueno Holding Saeca）价值逾六十亿瓜拉尼的股份。培尼亚带着这笔股权在总统府履职一年半，期间公共部门存款持续流入 Ueno 银行，直到 2025 年 3 月媒体曝光引发舆论哗然，他才将名下股份转回巴斯克斯集团。一个月后面对记者追问，培尼亚公开辩称：“我曾经是投资者，我是经济学家，专攻金融，六年前投资了 Credi Centro，它后来变成 Ueno Holding，从来不是 Ueno 银行，我与 Ueno 银行没有任何关联。”

亚松森的《ABC 彩色报》设有一个用本土瓜拉尼语撰写的讽刺专栏，长期用童话里说谎长鼻子的“皮诺曹”称呼培尼亚。在银行被接管前一周的 10 月 28 日，该专栏写下一段话：“皮诺曹·培尼亚昨天又为 Ueno 银行辩护了。希望他对其他金融机构也能采取同样的态度。”

一家握有八亿多美元国家公款与三百万储户资金的银行，在两年时间里被内部人掏空。

中央银行专案组进驻后查明，Ueno 银行长期将日常经营费用违规计入资产科目，大量信贷档案缺失最基本的抵押手续与风险评估。2025 年 9 月的某一天，该行在一天之内向三家与大股东存在关联的企业批出近四千万美元贷款。监管报告显示，多家由巴斯克斯集团转手给内部雇员和前任高管的企业从银行获得了超出净资产法定上限的大额授信与透支；另有数家关联企业在条件极差的情况下拿到贷款，银行随后将这些不良资产包转售给同属 Ueno 控股公司旗下的关联企业，以此规避监管限额。

2024 年 5 月 Ueno 吞并 Visión 银行时，卡瓦略执掌的中央银行曾专门批准两笔合计近七亿美元的融资便利，其中约 3.35 亿美元被装入一个特许信托架构，使并购支出得以游离在银行资产负债表之外。审计人员事后抽查该信托三分之二以上的支出凭证，发现逾九成单据由银行自行填报，收款方名单上列着巴斯克斯集团自家的科技子公司，以及培尼亚总统入股的那家 Ueno 控股母公司。仅凭“人才工作坊”和客户营销两个名目，这家控股母公司就从并购信托里开走了约三百亿瓜拉尼的款项。

中央银行董事会内部曾有人拉响警报。央行女董事卡门·马林在 2026 年 6 月 19 日的董事会纪要中正式登记异议，并在十天后致函银行监管总监，要求彻查这笔三亿多美元并购信托的底层资产，清点受惠关联企业的真实数量。7 月上旬，监管部门的内部核查报告已经确认该行存在严重的违规关联放贷。这份预警在监管档案柜里压了整整四个月，直到 11 月初七千万美元准备金彻底断流，检方才下令拘捕银行创始人米格尔·巴斯克斯与行长古斯塔莱等八名高管，并对另外二十七名银行职员和关联商人提起背信与欺诈指控，央行行长卡瓦略也在同一天辞职。

巴拉圭存款保险制度规定的赔付上限折合每户约三万八千美元，到了 11 月 5 日晚间启动首批兑付时，单户实际发放上限被压缩到一千万瓜拉尼，折合一千五百多美元，且仅限没有贷款欠款、并在其他银行已开立账户的储户领取。全国有二十八万名储户平时只使用 Ueno 一家银行的服务，为了领取这笔应急款，不得不临时前往其他银行排队开户。超出首付金额的个人积蓄以及八亿多美元的养老金与国有机构存款，全部转入漫长的破产清算程序。

从 11 月 3 日夜间起，亚松森国会大厦前的广场连续三个夜晚聚集大批抗议市民。队伍里有领不到养老金的退休老人、工资被冻结的雇员、公立大学学生与工会成员，人们举着写有“我们要你的脑袋，培尼亚”、“储户的敌人”、“把钱还给我们”的标语牌。巴拉圭国家体育场外墙上的 Ueno 冠名标志被民众撬毁拆落，市区多处墙面出现痛斥政客偷窃的涂鸦，防暴警察使用催泪瓦斯、橡胶弹与高压水车驱散人群。

街头的催泪烟雾弥漫到国会周边时，执政党红党主席、前总统奥拉西奥·卡特斯在 11 月 4 日作出切割。这位当年一手将培尼亚推上总统宝座的党内掌门人公开发表声明，宣布红党支持弹劾培尼亚，称红党“绝不站在劫掠公共资金、私人储蓄与退休老人养老钱的一边”。

同一时间，副总统阿利安纳与培尼亚的私密通信被媒体曝光。在泄露的 WhatsApp 记录中，阿利安纳向培尼亚写道：“萨米，很遗憾你没有考虑过我多次提醒你、跟你谈过我对局势和事情严重性的看法……我还去找过卡洛斯·费尔南德斯谈，你也没听……尤埃诺的事，我们谈多久了，你从来没跟我说实话，我是从别处知道案件严重性的。你有我的支持和工作，但我的候选资格已经不可逆转。”阿利安纳原定代表红党角逐 2028 年总统大选，在央行决定接管银行的当天下午便宣布永久放弃参选资格。培尼亚在聊天记录中的回复是：“尤埃诺的事，你和我都不该为米格尔和央行做的事负责。”

众议院随后在 11 月 5 日的表决中给出了两组截然分明的数字：针对总统培尼亚的弹劾案以 78 比 0 全票通过，针对副总统阿利安纳的弹劾动议则以 48 票反对、30 票赞成被否决。根据巴拉圭宪法，总统任期已满三年后出缺无需提前举行大选，由副总统直接继任至 2028 年 8 月任期结束。红党高层一边将培尼亚推上审判席平息众怒，一边保住副总统接掌政权，把一场塌方式腐败丑闻控制在了更换前台代理人的范围内。

国际金融市场随即作出反应。巴拉圭货币瓜拉尼对美元汇率在一周内下跌近百分之九，彭博社将瓜拉尼列为 11 月 5 日全球表现最差的货币，巴拉圭主权债券价格跌至一年多以来的最低点，国家风险溢价在数日内跳升两成以上。巴拉圭政府耗费十年时间、直到 2026 年才凑齐穆迪与标普双重投资级信用评级，在四天之内遭遇重创。培尼亚执政期间一贯以美国政府的铁杆盟友自居，先后签署驻军地位协定与安全合作协议，而在他被本国国会全票弹劾的当天，刚结束中期选举计票的美国政府与国务院未发表任何公开表态。

在英语社交平台上，亚松森街头的长队被剪辑成另一套流量脚本。X 平台上浏览量超过五百三十万次的热门帖文将储户取不出钱的画面包装成“给全人类的警告”，在结尾推销实物黄金与白银；加密货币账号则将这场危机与欧美日多地的网络故障拼接在一起，宣称全球正在经历统一的数字金融封锁，借机兜售隐私代币。三万多名巴拉圭退休老人被冻结的养老金与政商旋转门里的利益输送，在跨国流量生意里成了无人在意的注脚。

参议院的弹劾审判已在 11 月 6 日上午启动，四十五名参议员中只要有三十人投下赞成票，培尼亚就将被正式罢免并移交司法机关。《ABC 彩色报》的瓜拉尼语专栏在开庭当天清晨写道：“皮诺曹距离离开政府还差 30 票。直到他作为总统的最后一天，他的鼻子还在长。”

亚松森这七十二小时的风暴，每一个环节都在代议制政治的章程里运转，每一个环节又都指向同一种制度性的溃败。

私人财团买下信贷公司，把自家董事长送进中央银行掌管金融监管大印；持有金控集团股份的总统坐在总统府里，任由国民的养老基金、部委的行政预算和水电站的运营款项源源不断流向同一家私人银行；中央银行批出数亿美元的特许并购信托，转头用来采购总统入股母公司的培训服务；监管董事白纸黑字写下的风险警告在公文柜里沉睡四个月，直到七千万美元准备金彻底断流；三百万人的积蓄在一夜之间被冻结，总统盘算的是靠一纸辞呈去领终身参议员的豁免席位，执政党掌门人盘算换上副手接班。

巴拉圭这场国家级的闹剧，实在离谱：国家公器都可以沦为私人资本的旋转门，养命钱也能变成派系分赃的提款机，宪法居然被设计成权贵全身而退的后门。

隔着半个地球读罢亚松森三天三夜的惊变，不由得感慨：那种把亿万人的生计稳稳托在底线之上、让寻常百姓踏踏实实工作生活的安定与从容，从来都是这个动荡世界里最珍贵、最实在的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