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行原副行长伊恩·戈尔丁：未来五到十年AI或加大国家发展差距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 陈归辞 上海报道

11月6日，虹桥国际经济论坛·虹桥国际开放枢纽建设分论坛暨2026虹桥HUB大会在国家会展中心（上海）召开。会前，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采访了牛津大学全球化与发展教授、牛津马丁学院创始院长、世界银行原副行长伊恩·戈尔丁（Ian Goldin）。

今年10月，伊恩·戈尔丁发表题为《从人工智能热潮到经济衰退》（From AI Boom to Economic Bust）的文章，预警了人工智能热潮背后的经济及金融市场风险。他认为，数据中心的蓬勃发展和股市估值的飙升或许能在短期内促进经济增长，但这种贡献注定是短暂的。

就在伊恩·戈尔丁接受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采访前一天，美股市场经历剧烈震荡，纳斯达克指数跌近6%，苹果、英伟达、特斯拉等“科技七巨头”市值一夜蒸发1万亿美元。两天前，美国中期选举结果揭晓，民主党取得压倒性胜利。市场担忧，华盛顿的权力格局变化将沉重打击美国对人工智能的投资，并影响政策走向。

美国的人工智能政策是否会因此转向？人工智能驱动的全球经济增长究竟能否实现？掌握人工智能核心技术的国家与其他国家之间的经济差距是否会步步拉大？发展中国家的传统发展路径将受到何种冲击，机遇又将何在？

带着这些问题，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采访了伊恩·戈尔丁。

AI可能拖累经济增长，但中美处境不同

在《从人工智能热潮到经济衰退》（From AI Boom to Economic Bust）一文中，伊恩·戈尔丁提出的一个观点是，人工智能本身可能会从多个方面拖累美国这样的经济体的经济增长。

其一，数据中心日益增长的电力需求可能会推高能源成本，从而使通货膨胀率和利率高于正常水平。其二，人工智能虽然有助于延长寿命，但也可能加速人口老龄化，给养老金和护理体系带来压力，进而挤占其他更具生产力的行业的资源。

更重要的是，他认为，人工智能泡沫破裂只是时间问题，由此引发的市场崩盘势必会冲击退休储蓄和消费者信心，减缓经济增长，并可能引发经济衰退。

此外，人工智能发展越快，就越需要加快电力系统、商业模式、教育体系以及其他诸多领域的现代化进程，但英国和美国的投资率却停滞不前甚至下降。当越来越多的企业和员工难以跟上时代步伐，生产率增长将持续放缓。

在被问及上述“人工智能可能拖累经济增长”的观点时，伊恩·戈尔丁对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表示，这一论断主要是就美国的情况而言的，中国与美国的处境很不相同。

他解释道，中国并不存在美国那样的企业估值高得离谱的问题，美国这类企业占标普500指数的40%。同时，中国的制度环境监管更严、结构更完善。中国的能源价格也不会像美国那样上涨，因为中国的能源投资多得多。

他表示，人工智能及其相关技术拥有巨大潜力，他对AI、机器人及其他相关技术的发展前景持乐观态度。他认为，AI带来的首个重大变革将出现在生物医学和医疗保健领域，随后其影响还将逐步扩展至更多行业。

五到十年内AI会扩大国家间发展差距

伊恩·戈尔丁认为，短期来看，也就是未来五到十年，AI可能进一步拉大国家间的发展差距。

他表示，人工智能将推动中国实现更快增长，也会为美国经济带来一定的增长动力，但美国同样可能受到人工智能泡沫等因素拖累，甚至面临增长放缓的风险。相比之下，世界其他地区实际上正在被甩在后面，甚至欧洲也不例外。他并不认为AI在这一阶段能够显著带动其他地区的经济增长。

事实上，早在2019年，伊恩·戈尔丁就在其发表的《革命性的人工智能会扼杀发展中国家的经济增长吗？》（Will Revolutionary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Kill Growth in the Developing World?）一文中，表达了对人工智能可能冲击发展中国家依赖低成本劳动力的传统工业化路径的担忧。

过去几年，随着人工智能和机器人等技术的发展，越来越多重复性工作正在被取代。但与此同时，地缘政治变化也在重塑全球供应链、产业链格局。发展中国家如印尼、泰国等，受人工智能投资和制造业发展带动，正展现出良好的经济增长势头。

从长期来看，伊恩·戈尔丁对发展中国家未来的发展机遇似乎仍持相对乐观的态度。他表示，制造业和服务业中的重复性工作，长期以来都是发展中国家摆脱贫困、实现经济增长的重要阶梯。对于印度尼西亚、马来西亚、越南、柬埔寨以及非洲国家而言，爬上这个发展阶梯并创造大量就业岗位，这一点尤为重要。这些国家也有大量年轻人口。

在他看来，中国经济发展阶段的变化为其他发展中国家提供了空间。随着经济体量扩大、收入水平提高和劳动者技能提升，中国已不再是依赖低成本劳动力的经济体，而是逐步向全球价值链高端攀升。这一转变既有利于中国自身产业升级，也将为其他发展中国家腾出空间，让它们继续承接价值链中相对低端的产业，并在此基础上逐步向上攀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