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r电影 2026-11-07 12:23:03
法国人民,又上街了。
地铁站关闭,商店钉上木板,催泪瓦斯漫过街头。
传到中文网络,最抢眼的是三个字:
“零元购”。
△ 巴黎共和广场
可这场示威最初要解决的问题,比这些画面朴素得多。
2026年9月21日,巴黎东南郊克雷泰伊的一所高中,学生因“老师不来上课”、“学校没有空调”、“教室拥挤”等原因发起抗议,随后更多学校加入。
到10月17日,按法国内政部统计,全国约55万人参加示威。24日,又有约41万人上街,部分城市再次发生冲突。
在这样的新闻下面,“乱了”“要完”“最美风景线”成为高频词。
但好像对于法国人来说,他们更倾向于去忍受这种“乱”,而不是去压制。
为什么会这样?
今天,作者@发条辰 从法国电影切入,看看导演是从什么视角和立场去呈现社会冲突的。
他们试图挖掘愤怒,并理解愤怒。
因为火药及时释放出来,远远比不上将它继续封存、隐瞒来得危险。
文|发条辰
Sir电影独家专稿未经许可不得转载
抗议,是表达不满和诉求。
游行、罢工,是不同的行动方式。
而“暴乱”,则指其中发生集体暴力、纵火和打砸抢的场面。
同一场运动中混进了两种人,既不能全部归为暴徒,也不该无条件接受所有的行为。
事实上近年来法国的群体性抗争不断。
如何理解这种复杂性,也成为法国电影的重要课题之一。
△ 从左至右依次为《夜行盛宴》《悲惨世界》《雅典娜》海报
01
零元购又来了
2020年乔治·弗洛伊德之死引发美国大规模抗议,部分地区发生抢掠,网友便借它调侃不付钱、直接搬走商品的行为。
这次在法国,手机、烟酒、奢侈品,都成了目标。
路易威登、爱马仕等品牌的门店遭到砸抢,奢侈品牌随后加派私人保安。
街边的烟草店,同样成了重灾区。
据行业联合会初步统计,仅10月17日,全法就有约百家烟草店遭到洗劫。总共约3000家商户不同程度受损,损失可能达数亿欧元。
为什么盯上它们?
香烟这些年不断涨价,拿到街上又容易转卖。抢掠者盯着的,是能换钱的存货。有店主向记者回忆,有些进门的抢掠者甚至只有十二三岁,外面还站着拿空袋子的女孩。
这么年轻,为什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先别急着把他们的行为用简单的“反抗”两个字概括。
但法国青年与街头之间,确实有一段很长的历史。
1968年,学生对拥挤的大学、僵硬的管理和传统权威不满,反越战思潮也推高了反抗情绪。抗议从校园向外扩散,大批工人加入罢工,街头的声音越来越响。
电影人也下场了,戈达尔、特吕弗等人要求戛纳停办,声援学生与工人。
他们甚至拉住银幕前的幕布,阻止放映。5月19日,电影节提前结束,没有颁奖。
1995年的《怒火青春》把镜头转向了另一群青年。
文斯捡到一把警枪,便觉得自己终于有了让人害怕的本钱。
对他来说,让人害怕,仿佛就能换来一点尊严。
十年前的法国电影《夜行盛宴》,又拍出另一种矛盾。
一群年轻人白天在巴黎藏匿炸弹制造爆炸,夜里躲进巨大商场。
他们把商场当成临时藏身处,试衣服、听音乐,享受眼前的商品,在空间内踱步。
电视里播着他们制造的袭击,商场里却响着轻快的流行歌。
导演贝特朗·波尼洛没有给这群人一份清楚的政治纲领。他谈到,行动完成后,年轻人迷失了,甚至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
同样的复杂行为在全世界的运动中都有体现。
韩国编剧沈山与导演奉俊昊都曾回忆起20世纪80年代自己在还是学生时期参加运动的矛盾生活:
那个时候我们白天反抗全斗焕,晚上却坐进影院看廉价的情色片。
反抗和欲望,可以长在同一个人身上。他们能制造一场爆炸,却还想象不出此后该怎么生活。
而现实中的破坏,也远远越过了商店和消费主义本身,从而落入了一种纯粹的失序。
利摩日的百年市政厅遭纵火,马赛市政厅被闯入,里昂旅游局起火。
抢掠、纵火,让抗议现场出现了暴乱的一面。
暴乱的后几天,巴黎共和广场开始清理“伤疤”。
纪念碑上象征自由、平等、博爱的雕像,脸上还留着黑色的“泪痕”。
02
人群里各有各的算盘
偷东西纵火的、在雕像上表达诉求的、走上大街高喊口号的未必是同一批人。
至于谁属于什么组织,谁只是趁乱作案,要靠调查。
黑衣、蒙面,说明不了全部身份。
政府将暴力归咎于极左翼,但巴黎检察官表示,初步调查无法作出这样的笼统确认。
支持游行的左翼政党也不能直接等同于实施袭击的小团体。
极右翼同样有不同的参与方式,街头有人动手,政党则借失序画面争取选票。
据《尼斯晨报》报道:
约50名被指属于极右翼的男子聚集在市中心。其中有人蒙着脸,向和平示威者挥拳,警方随后介入驱散。
2022年的影片《雅典娜》将现世的复杂性变成了剧情电影中的多视角、多阵营。
一个男孩被杀,疑似警察施暴的阴谋传开,他居住的社区迅速集结成为一个反抗政府的势力团体。
影片开场长达11分钟的长镜头就让人喘不过气。
从警方举行新闻发布会,警察阿卜杜勒呼吁冷静开始,来自雅典娜社区的暴动小队扔燃烧瓶然后闯入警局,年轻人开始抢走装备。
开着警车撤回住宅区,烟花射向天空,欢呼声盖过警笛,整个社区的众生相展现。
有人从足球俱乐部偷来同款运动服,给街区青年穿上。他们兴奋地说,自己像一支军队。
穿着同样的衣服,远看就像是统一行动一样。
可是连死者的两个哥哥都代表着不同的立场与势力。
大哥,同时也是军人的阿卜杜勒想要解决事件,平息事态,把居民带离危险。
二哥,雅典娜社区里的卡里姆一定要警方将杀害自己弟弟的凶手叫出来,最后决定靠对抗体制逼出一个交代。
这个社区内做毒品生意的莫克塔尔则时刻惦记着自己的货。
等到警察进来的时候,他的买卖也会跟着遭殃。
在看到自己的弟弟卡里姆死后,先前反复劝阻他的阿卜杜勒,也在悲痛中走向失控。
导演罗曼·加夫拉斯把它拍成了一出希腊悲剧:一个家庭的痛,扩散成整个社区的怒火。起初想要平息事态的人,也被报复卷进去。
但本片的视角又不止于此,它同样刻画了警察群体中的无辜人员与手无寸铁的社区居民,前者不想与民众发生斗争却被卷入这场警民冲突中。
后者则代表了我们生活中的大部分人。
回到现实里,各种人员的行动同样需要分开辨认。
看似都在谈同一场事件,但都存在着不同的诉求、敌人和算盘。
03
为什么又是法国?
为什么走到了这一步?
《雅典娜》里,城市很快变成了战场,社区变成了攻防战的堡垒。
警察搭云梯进入社区,反抗军们用烟花射向警察。
2019年的《悲惨世界》把镜头放回了冲突之前。
电影开场,男孩伊萨披着法国国旗,加入世界杯夺冠的欢庆。到了结尾,他却在楼道里举起燃烧瓶,对面是警察的枪。
中间发生了什么?
他被防暴枪打伤,无人机偶然记录下了现场。接下来,几个警察最紧张的事很快就变成了追回这段影像,不让他流传出去升级事态。
导演拉吉·利把这部电影称为向政治人物发出的警报。他把问题留给那些有能力改变规则的人:这些孩子的处境,是谁放任成这样的?
看到最后一刻的愤怒,也得知道愤怒之前的日子。
这次最先上街的学生,诉求具体得很:老师缺岗,课程没人代上,班级拥挤,校舍破旧。
其次是农民与工人。中东战争与霍尔木兹海峡的航运危机推高了能源价格。对他们来说,燃油、运输成本增加,收入却未必跟着增长。
工资、养老金能不能追上生活开支,也成了更广泛的不满。
与此同时,对财政紧缩、社会福利和公共服务安排的不满,也在累积。
也不得不提今年夏天的山火,法国西南部大火蔓延时,12架CL-415水上灭火机一度只有7架能够执行任务。这些都成了争论的焦点。
但物价上涨、公共资源紧张,很多国家都在经历,为什么在法国,不满又一次汇成了大规模抗议?
在法国,公共教育、健康与基本生活保障,本来就被写进了宪法性文件。
学校能不能正常上课,晚年能不能安稳生活,人们会把这些看成国家应当承担的责任。
当账单越来越重,公共服务又显得力不从心,争论就变成了“政府有没有兑现自己的承诺”。
《悲惨世界》里的国旗,也因此更刺眼。伊萨同样属于法国,可那场胜利并没有让他在日常生活里得到同样的尊重。
现实中的一些贫困街区,同样承受着更高的贫困、更少的就业机会。平等写在墙上,生活里却未必感受得到。
再看,人们怎么表达不满。
前面提到的1968年,学生抗议与工人罢工之后,政府、工会与雇主坐上谈判桌,工资待遇等方面有了改善。
今年2月,巴黎政治学院CEVIPOF的调查中,只有20%的受访者认为政治人物在努力兑现承诺。
这个数字解释不了每一次冲突,却能帮助我们理解在一张账单之外,人们还在追问,自己的意见到底有没有被听进去。
就像2018年的黄背心运动。
当时,反对燃油税上调的人走上街头,穿上汽车里常备的反光背心。
很多人住在小城、乡村和城市外围,离工作地点远,又缺少方便的公共交通。让他们少开车,没那么容易。
最初争的是一笔油钱,后来问的却越来越多:
收入够不够生活?
税负分配是否公平?
政府到底有没有听见普通人的声音?
政府最终撤回了原定2019年实施的进一步燃油税上调,但抗议仍没有就此平息。一个政策让步,解决不了所有积怨。
这场动员也让我们看见,许多人对政府的怀疑,已经从一项政策延伸到自己的生活能不能得到保障。
街头恢复平静,并不代表这样的怀疑就会消失。
这也提醒我们,眼前这场抗议的起因、不同人加入的理由,以及部分现场如何演变成暴力,都需要分开追问。
这是复杂的。
有人砸店抢货,不能让要求正常上课的学生也失去发声的资格。解释教育与生活上的困难,也不能替抢掠者填上一份他从未表达过的政治诉求。
如果看完一连串抢劫视频,就认定所有上街的人都只想抢东西,真正的诉求反而最容易消失。
那些让人走到街上的问题,也该有人认真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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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26-11-04 23:17: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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