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9点，我提醒阿福记得明早去上英语培训。那是他上周才报的，倒不是因为对英语本身感兴趣，而是他好朋友也去；苏打当时跟我一合计，说也不指望他能学多好，一堂课还得280元，但总比他呆在家里玩手机好。我跟他说完，想起老师还布置了作业，苏打昨天叮嘱我记得让阿福今晚做完的。我一边跟他说作业内容，一边准备把三页课后默写打卡单打印出来，他等不及我打印出来，凑过来看，看到苏打是昨晚9点多发给我的，顿时就暴怒了：“妈妈昨晚就发给你了，你为什么现在才跟我说？”我跟他解释，昨晚看他还有别的作业，苏打也交代了让我周五晚上才叫他做英语培训的作业，况且现在时间也来得及啊。他一副样子好像快急哭了：“我明天一早8点45就得出门了，就这么点时间，你叫我怎么来得及做？什么时候开始做作业是我的事，你昨晚就知道了，却压着不跟我说，我让你不提醒我了吗？”没等我回他，他又紧接着在我心上扎了一刀：“你能不能靠谱点儿？就你这样，你会当爸爸吗？”我不是第一次见识他暴怒的样子，但仍然忍不住内心情绪翻腾，罢了，这时候跟他争也没意义，还是竭力镇定下来，跟他道歉：“以后我看到消息就第一时间跟你说。那你现在就赶紧做吧，别把时间浪费在生气上了。”过了一会，苏打也知道了，在微信上跟我说：“他刚才跟我发了一个消息来抱怨。我跟他道歉了，也怪我没及时看群里消息。不过他既然有时间来抱怨，那说明就已经在做了吧。”他一边做，一边嘟囔：“你能不能跟老师请个假？我完不成作业怎么去上课？”我说你先做，没关系，完不成作业也可以去上课，我会跟老师打招呼的。他做到一半，扔下笔缩到角落里去玩手机了。我说：“你不是怕没时间做吗？现在又不急了？”他低着头从我身旁走过，啧着嘴说：“哎呀，我都累了一星期了，好不容易周末放松一下。”他今年13岁，刚上初二，我也有过这年纪，那是我人生中跟父母冲突最剧烈的时期，每天都数着我在长大独立之前还要忍受多少天。所谓“中二病”，指的就是这个年纪的青少年那种自我意识过剩的特殊心理，原本就不足为奇。然而，道理是一回事，相处起来就是另一回事了。他小时候情绪爆发起来就很可怕，苏打说是“我们家里的小火山”，但小火山终归破坏力有限，也还好平息，相比起来，青春期肯定对我们彼此都更难熬——何况，如果弗洛伊德说得没错，那男孩子在成长过程中的那种“弑父情结”，也会让他的情绪更猛烈地对准父亲。两周多前，那天他一大早急匆匆要上学，在那喊：“我的校服呢？”他一说，我想起来，到阳台脏衣篮里把他校服捡回来给他：“还以为你不穿了呢，还好没拿去洗。”我解释：“你昨晚一回家，就把校服一脱扔在门口地板上，我才把它捡起来放到阳台脏衣篮里。你如果还要穿，就别那样随地乱扔。”他对我怒目瞪视：“怎么了，我就喜欢放地上，碍着你了吗？我让你把我衣服扔脏衣篮里吗？”说着他逼近一步，眼睛通红，眼神轻蔑中又带着挑衅：“气得发抖了是吧？告诉你，我就是要气你！”我自认算得涵养够好，但被自己儿子这样紧逼着，也很难不气血翻涌，尽管我知道这不是争吵的时候，也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你就这样扔在地上，当然碍着我，也碍着家里其他人。”他怒吼一声：“那又怎样？你有什么权利动我的东西？”说完，他摔门而出。他是走了，但那“砰”的一声巨响还在我心里回荡。一时之间，我心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我能理解他不愿意我动他的衣服，但我仍不明白他为何生这么大气。倒是苏打提醒了我一句：“你可能潜意识里觉得地上是脏的，脏衣篮再怎么样也是篮子，总比地上干净；而他呢，出于一种奇怪的洁癖，觉得脏衣篮里一堆脏衣服，混在一起是脏的，而地板上反倒是干净的。”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早些年看过的一部电视剧《婆婆、媳妇和小姑》里有个桥段。儿媳把一个破了洞的长筒袜扔垃圾桶，婆婆看到后觉得可惜，捡回来洗好缝补好，又塞回衣柜。儿媳一天早上急匆匆出门，穿了这条长筒袜，结果那天刚好当外宾的翻译，袜子上一个缝补的洞，显得很失礼。回家后，她大发脾气，而婆婆也觉很委屈，自认完全是一片好意。那天晚饭时，我说起这些，对阿福说：“今早的事，对不起。以后你的东西，爸爸会提醒你，但不会未经你允许就动它。”话说出口，其实我心里还期待着他会说“我也不应该那样发怒”，结果他头也不抬，沉着声说：“今天哥哥生日，我们不说这些。”那是上周六中午，他点的外卖迟迟没来，手足无措之下，让我帮他看下。我一看，美团的后台显示已送到，门口却没有，估计是送错了，但联系骑手又不接电话，只好点“未收到”按钮并留言反馈。那个页面设计得有点奇怪，已选的显示为蓝色，未选的反倒是灰色，他接过来一看，误以为我点的是“已收到”，勃然大怒：“我明明没收到，你怎么点了已收到？”他声音一高，我也情不自禁音量高一档：“你仔细看一下，我点的是‘未收到’，你不要总是这么急躁。”多少年来，没人这样当面辱骂我，没想过有一天这样骂我的竟是我儿子。我想把他揪起来训斥一通，但终究还是忍了。算了，道理讲再多，吵赢了又能怎么样？这不可能让他喜欢我，只会让他更反感爸爸。半小时后，骑手送到了，他打开门，一声不吭接过，正要关门，我快步赶到门口，叫住骑手：“等一下，你迟这么久，连个道歉都没有吗？”他这才道歉，解释说刚才前面一个骑手送错楼栋，因为已经走了，托他送过来。我不是要为难他，只是想让家里两个孩子看到，遇到这样的事，你有权得到一个道歉。但我自己还没得到道歉。我不是要逼迫阿福向我低头，那两天我只是翻来覆去在想：这并不只是他“脾气坏”的问题，而在于他为什么如此不尊重父亲？显然，这些事都不是孤立的矛盾冲突，而已经演变成一种反复出现的互动模式：哪怕是在我试图为他解决问题的时候，他都会因为一点小事，甚至是自己的误解，瞬间将怒火倾泻在我身上。那两天苏打也一直忙到半夜，我甚至都没机会和她说起，等跟她说起时，我已经很平静。她很惊讶：“你怎么都不说的啦？”那天晚上，我坐在那看书，阿福两手运着无声篮球，挨近来，像是顺便来说一句：“爸爸，对不起，那天我不该那样发脾气。”我说：“没事。但你要知道，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像家人这样包容的。你有什么不满可以说，但不能用这种方式。”他皱着眉，似乎有点苦恼：“哎呀，你知道的，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我们男生之间骂来骂去，不是字面的意思。”后来我问苏打：“是你叫他来跟我道歉的吧？”她说：“当然了。他起初不肯，说‘我跟爸爸没法沟通’，后来我跟他说，爸爸是在帮你，不管你骂‘弱智’到底什么意思，你想想自己这样对不对？他才过来。”她宽慰我：“你也知道，这人就是这么幼稚，脾气上来的时候口不择言，别往心里去了。”这也不是我往不往心里去的问题，实在要说，我心里那个困扰我的疙瘩一直还没解开：为什么我的儿子不尊重我？我倒也不是为了重新赢得他的尊重，而是我担心，男孩子如果没有一个值得尊敬的父亲作为榜样，他的成长历程注定更加坎坷，但我也不知道，他作为一个和我性格迥异的孩子，会不会有那一天重新看待自己父亲。 【版权声明】本文内容来源于维舟，版权归原作者及原媒体所有。本站仅作信息分享，不构成任何商业用途；如涉版权问题，请联系本站删除。
发布时间：2026-11-08 21:07: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