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皇家学会院士Linda Partridge：寻找延长健康岁月的生物学依据丨202

在果蝇的食物里改变一种营养成分，或者降低一条细胞信号通路的活性，可能影响它们成年后的寿命。对衰老研究而言，这类实验的重要之处，在于它们使一个长期被视为难以改变的过程，成为可以操控变量、追踪机制的研究对象。

Linda Partridge（琳达·帕特里奇）是推动这一转变的科学家之一。她长期利用果蝇和小鼠，研究营养、基因及细胞活动如何共同影响衰老。她关注的目标是延长健康寿命，使机体在生命后期仍能维持较好的功能，并减少与年龄相关的疾病负担。

如今，Partridge是伦敦大学学院健康老龄化研究所教授、英国皇家学会院士，也是德国马克斯·普朗克衰老生物学研究所的荣休创始所长。她的研究道路始于进化生物学中的一个问题：自然界的生物为什么会以如此不同的速度衰老？随着实验深入，这个问题逐渐延伸到细胞内部，也带出了新的可能：哪些衰老机制能够被安全地调整？

Linda Partridge，伦敦大学学院健康老龄化研究所教授

从观察鸟类到追问衰老的由来

Partridge早年热爱观鸟，在牛津大学攻读博士期间研究鸟类行为。1974年获得博士学位后，她在约克大学从事博士后研究，随后进入爱丁堡大学工作，逐渐将重心转向遗传学、种群与进化。

不同动物的生活史吸引着她：它们何时成熟，产生多少后代，繁殖期持续多久，寿命又为何相差悬殊？这些特征之间的联系，使衰老成为一个可以通过进化理论理解的问题。

自然选择对生命不同阶段的作用并不相同。能够帮助年轻个体存活和繁殖的遗传变异，即使在晚年带来代价，也可能被保留下来。另一些主要在晚年产生不利影响的变异，则较难被自然选择有效清除。这样的理论提供了解释方向，具体过程仍需实验检验。

Partridge选择果蝇作为重要研究对象。果蝇世代短、遗传工具丰富，研究者能够在相对有限的时间里观察多个世代，并比较繁殖、存活和年龄之间的关系。通过选择不同繁殖年龄的个体建立种群，还可以研究寿命如何响应选择而发生变化。

这些工作使她进一步追问：如果衰老速度可以演化，究竟是哪些生理过程在改变？有利于年轻个体的活动，又通过什么途径影响晚年的身体维护？研究由种群层面的差异，逐步深入基因与细胞机制。

1994年，Partridge加入伦敦大学学院。此后，线虫等模式生物中的发现推动了整个领域的发展：改变特定信号通路，能够显著影响动物寿命。这意味着，衰老虽然涉及大量损伤和功能变化，其中仍可能存在值得集中研究的调控环节。

她与合作者随后在果蝇中检验这些环节。不同物种之间能否找到共同机制，成为这条研究道路的重要判断标准。果蝇实验的价值，也由此超出了描述一种昆虫怎样变老。

沿着营养信号寻找可以改变的机制

2001年，Partridge与David Clancy、David Gems等合作者发表研究，发现影响果蝇chico基因的突变能够延长寿命。这个基因编码胰岛素受体底物蛋白，是细胞传递胰岛素样信号的重要组分。

胰岛素及胰岛素样生长因子相关通路，帮助机体根据营养条件调节生长、代谢与繁殖。此前在线虫中观察到的寿命调控作用，在果蝇中也得到了支持。两类相距遥远的动物共享部分机制，为进一步研究哺乳动物提供了依据。

这项发现也改变了问题的问法。研究者开始考察，参与正常生长和营养利用的通路，在成年后维持怎样的活性更有利于长期健康。生长、繁殖和身体维护之间的关系，需要在具体组织和生命阶段中重新分析。

饮食限制提供了另一条研究线索。实验室中，减少某些动物的食物摄入可以延长寿命，但总热量下降、营养比例变化及繁殖减少常常同时发生。要解释效果，就必须把这些变量逐一拆开。

2009年，Partridge与Richard Grandison、Matthew Piper发表果蝇研究，比较不同营养成分对寿命和产卵的影响。研究发现，向限制饮食中补充必需氨基酸，会提高产卵量并缩短寿命；单独补充甲硫氨酸，却能够恢复产卵，而不产生同样的寿命缩短。

这一结果说明，在该实验条件下，寿命与繁殖的变化无法简单归结为有限营养在两者之间重新分配。不同氨基酸及其比例具有不同作用，研究需要明确食物究竟改变了什么。这也使她的工作逐渐形成鲜明的方法：把宽泛的生活现象拆解为可测量、可干预的生物过程。

营养感知网络中的TOR通路，成为她和团队持续研究的重点。它能够响应营养与生长信号，参与蛋白质合成、代谢和细胞维护。雷帕霉素可以抑制其中的TORC1复合物，为研究者提供一种通过药物调整通路活性的方式。

然而，动物寿命延长只给出了结果，还没有解释药物如何发挥作用。哪些组织承担关键功能，细胞内部发生了什么变化，效果是否因年龄或性别而异，都需要继续追踪。

2024年，Partridge与张平仄、James Catterson、Sebastian Grönke合作发表研究，将注意力集中到TORC1下游的S6激酶，即S6K。他们发现，在成年雌性果蝇的脂肪体中降低S6K活性能够延长寿命；提高其活性，则会削弱雷帕霉素的延寿效果。果蝇脂肪体兼具代谢和免疫功能，部分作用类似于哺乳动物的肝脏及脂肪组织。

Partridge正在参与学术活动

研究进一步涉及细胞的内吞溶酶体系统。这套系统参与物质运输、分解及信号调控。团队将S6K、参与膜融合的Syntaxin 13蛋白与炎症反应联系起来，为解释营养信号如何影响晚年免疫功能提供了机制线索。

实验还显示，雌雄果蝇的脂肪体炎症水平及其对干预的响应存在差异。这样的结果提醒研究者，同一种干预不能预设为对所有个体产生相同效果。它所说明的是特定模型和组织中的差异，距离判断人类不同性别的整体衰老速度，还有很长的研究距离。

让干预的希望接受证据检验

随着机制逐步清晰，Partridge的研究开始更多关注已有药物的新用途。若某些药物能够作用于多个年龄相关疾病共享的生物过程，它们就可能成为改善晚年健康的候选干预。不过，治疗已经发生的疾病，与长期用于相对健康的人群，对安全性和获益的要求并不相同。

给药时间因此成为重要问题。2022年，她与合作者在果蝇实验中发现，成年早期短暂使用雷帕霉素，也能留下持续的肠道保护和延寿效果，相关机制涉及细胞自噬。自噬是细胞将部分自身成分送往溶酶体降解、回收的过程，对维持细胞功能具有重要作用。

这种研究尝试把药物作用持续多久、需要使用多久，以及效果由哪些组织维持等问题分开处理。短期干预能否减少长期用药负担，值得探索；动物中的有效时间窗如何对应人体，则仍需独立验证。

2025年，Partridge与同事进一步报告雷帕霉素和曲美替尼联合使用的小鼠实验。两种药物作用于相关信号网络的不同位置，联合治疗延长了实验小鼠的寿命，并改善部分晚年健康指标，包括减轻某些组织中的慢性炎症、延缓肿瘤发生发展。

这项结果延续了她多年的研究逻辑：由模式生物定位机制，再比较不同干预的效果，逐步判断它们是否具有转化价值。小鼠中的寿命增幅不能直接换算成人类能够增加的年数，人体研究仍需要回答剂量、适用人群、长期风险和临床终点等问题。

她对健康寿命的关注，也体现在研究组织的建设上。2008年，Partridge成为科隆马克斯·普朗克衰老生物学研究所的创始所长之一，参与建立连接不同模式生物和研究方法的学术环境。2023年从该所退休时，多代学生、博士后和合作者参加研讨会，回顾她对研究与人才培养的贡献。

2023年，研究所为Partridge举行退休纪念研讨会，与会者在研究所外合影

这条道路始终需要合作。一个延寿现象背后，往往同时涉及遗传、营养、免疫、细胞运输和统计分析。Partridge的工作将这些层次连接起来，也不断要求结论回到具体实验：什么发生了改变，证据支持到哪一步，还有哪些解释需要排除。

2026年11月7日，Linda Partridge将出席在香港科学馆举行的2026未来科学大奖周科学峰会，在生命科学专场发表题为《健康老龄化：炒作与希望》的主旨演讲。报告将讨论衰老的可塑性，以及重新利用现有药物、探索延缓年龄相关疾病的前景与证据。

从鸟类行为到果蝇遗传，再到营养信号与药物干预，Partridge持续把宏大的衰老问题转化为能够检验的研究任务。她的重要贡献，在于帮助确立衰老具有生物学可塑性的实验依据，并继续追索这种可塑性如何发生。延长健康岁月的希望，正是在这样的机制研究、合作与审慎验证中，逐渐获得更具体的内容。

参考资料：

https://mp.weixin.qq.com/s/yoOZNU2Z7Oc3XDCX68CZwg

https://mp.weixin.qq.com/s/p_YVol9Rm0RO9BOlrf8WBw

The Nature of Aging

Interview with Linda Partridge - the Nod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