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汉学家解读长征：中国为何能一次次化危为机？什么比永不犯错更有价值？

在我看来，1934年开始的长征并非一场胜利之旅，而是一场几乎走投无路的战略撤退。红军在不同路线和迂回中，穿越雪山、沼泽与险地，行程超过一万两千公里。饥饿、疾病与不断的战斗，一次次将他们逼至体力与意志的极限。

这是2026年9月22日在宁夏将台堡红军长征会师纪念园的三军会师纪念馆内拍摄的红军当年用过的军号。新华社记者 刘昀 摄

若把长征仅仅看作逃亡，那是误解；若把它看成一开始就注定胜利、直抵延安的进军，同样错误。

长征的伟大之处，在于中国共产党人没有秉持自己“始终正确”的理念，更在于面临生死存亡的时刻，能够承认错误，纠正方向。一支被围追堵截的军队，展现出坚韧不拔的耐力，咬紧牙关继续前进——不是盲目前行，而是不断学习。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比永不犯错更有价值。

地图不等于地形

“神话”这个词在德语中常让人警醒，提醒人们切莫把历史与传说混为一谈。

然而，长征中的多次转折、牺牲与危难时刻，并未削弱长征日后的意义，反而使之更加伟大。长征这一绝无仅有的事件，既是一场军事上的神来之笔，也是一场充满牺牲的艰苦旅程，堪称人类历史上影响最为深远的事件之一。

在德国，我们形容一件事情持久与困难时，往往会将其比作“长征”。所以，很多人可能听到过这个词语，但未必知道曾经发生在中国的真正的长征，更不用说理解长征的精神。

一句中国古训比许多现代口号更能道出长征精神的精髓：“艰难困苦，玉汝于成。”德国人常喜欢用金属元素来形容坚韧：钢铁般的意志、钢铁般的神经。而我觉得中国的意象更为精妙——磨砺不仅使人变得坚强，更是在雕琢、升华一个人。这关乎的不只是坚持，更是经受住考验，强化对可能性的感知力。

作为马克思的老乡，我想说，长征还有一个特别有意思的地方：马克思主义或者马克思主义者带着一整套关于工厂、城市和无产阶级的概念地图，从欧洲工业化社会来到中国，却不得不在这里学会：地图不等于地形，经验不等于实际。

中国革命之所以成功，不是因为抛弃了马克思，而是因为不断将马克思的理论与现实碰撞，直至迸发出火花。也正因如此，我重新认识到中国政治思想上至今让我佩服的一点：吸收、检验、拆解、调整、继续前进。教条的体系里，一切问题都有标准答案，但现实中，只有不断的学习和纠错才能找到真正的方向。

这是2026年10月5日在广西桂林市龙胜各族自治县周家村白面瑶寨拍摄的“红军岩”上的标语。这块被称作“红军岩”的石头上，红色的字迹——“红军绝对保护傜民”，历经九十余载风雨，依然熠熠生辉。新华社记者 曹祎铭 摄

中国共产党之所以赢得民心，在于它不仅追求民族独立，还致力于实现工人阶级与农民的解放。像长征这样伟大的事业想要获得成功，则必须在日常生活中获得人民的信任。这种名为信任的种子一旦被种下，迟早会发芽。

历史不仅是警钟，也可以是灯塔

对于我来说，或许长征精神中最让人感到陌生但也最具有吸引力的地方在于：历史不仅可以是一面警钟，也可以是指路明灯。德国人是在“绝不再犯”的教育中长大的——这种教育当然非常重要，但对于未来而言，仅仅拥有一个——绝不再犯某种错误——并不意味着一定能走到目的地。

面向未来，美国人通常会问：“我如何建立更好的生活？”德国人问的是：“什么绝不能再次发生？”而中国人，我渐渐明白，他们关心的是我们共同走向何方。

也许，长征最鼓舞人心的地方就在于：一支理想主义队伍，在面对极端复杂局面，甚至随时可能覆灭的情况下，还能调整方案，改变路线、扭转局面，突出重围。

9月26日，游客在陕西省延安市吴起县中央红军长征胜利纪念馆参观。新华社发（祁小军 摄）

坚持，并不意味着无休止地重复同一步伐。它意味着直面命运，凭借最后一丝力气翻山越岭继续前行，哪怕不得不调整方向。只要还在前进，历史就尚未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