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球局内人 2026-11-02 14:03:25
10月28日加拉加斯和纽约各发生了一件事,把马杜罗的处境从两个方向同时定了格。罗德里格斯在国家电视台要求英格兰银行归还31吨黄金,措辞是“闹剧”,同时宣布启动归还机制;同一天,纽约南区联邦地区法院宣布主审马杜罗案的92岁法官赫勒斯坦去世,案件移交给了托雷斯。黄金的归还程序之所以能在这一天启动,前提是指令的发出人已经换了;马杜罗的案件之所以在同一天被交给一位新法官,前提是他已经在加拉加斯的谈判桌上被移出了议程。两条线指向同一个结构:罗德里格斯用“程序接替”替代了“政治清算”,马杜罗在纽约拘留中心里的法律命运,已经不再是她权力存续的条件。
先看黄金这条线里最容易被“归还”二字遮蔽的部分。《金融时报》9月披露的方案条款写得很具体:黄金从英格兰银行转移至纽约联邦储备银行,用作政府借贷的抵押物,罗德里格斯政府获得法定控制权,但不得立即出售。英格兰银行承认黄金属于委内瑞拉,但它承认的指令发出人是罗德里格斯。马杜罗在任时向英格兰银行发出的归还指令,从来没有被接受过。这意味着“解冻”的实际内容是:资产的地理位置从伦敦换到纽约,指令权从马杜罗换到罗德里格斯,处置权的闸门仍然握在美国体系手里。控制权归加拉加斯,处置权留在纽约联储的抵押品账户里。这个结构不需要马杜罗签字,也不需要他在场。罗德里格斯拿到的是对黄金的使用权——用于6月连环强震重建等支出——而不是对黄金的主权。她在这条线上得到了她需要的东西,代价是马杜罗作为国家元首对储备资产的签字权被彻底替代了。
马杜罗这条线的处理方式与黄金完全同构。8月政府和反对派进行了近两周的五轮会谈,知情人士向《金融时报》透露,其间“只字未提”释放马杜罗,一位反对派人士的原话是马杜罗和弗洛雷斯“已经被从历史上抹去了”。同月罗德里格斯接受《时代》专访,被直接问到马杜罗是否仍是委内瑞拉的合法总统,她的回答是把合法性从马杜罗本人身上移到了副总统接替的宪法程序上:我是代理总统,因为我曾担任马杜罗总统的副总统,在宪法框架内合法总统有一个副总统,现在的情况完全符合条件。这段话的实质是把“马杜罗是否合法”这个问题改写成了“程序是否运转”。程序一旦成为合法性的来源,马杜罗在纽约被定罪还是被释放,就变成了一个与加拉加斯权力结构无关的变量。他回来,罗德里格斯需要让出位置;他不回来,程序继续走。把释放排除在谈判议程之外、同时不对马杜罗的政治身份做任何公开切割,是在这个约束条件下成本最低的解法。
但10月15日,这个解法被执政党内部的人从侧面穿了一个口子。加拉加斯市长、统一社会主义党组织事务书记卡门·梅伦德斯在市中心集会上说,委方将继续努力争取马杜罗及其夫人获释,把两人称为“战俘”,称他们正在遭受美国司法程序的不公正对待。梅伦德斯的位置需要看清楚:党组织事务书记负责党的组织体系运转,首都市长掌握加拉加斯的行政资源,这两个身份叠加,意味着她的公开表态在党内有传导空间,不是普通议员的地方性发言。更关键的是,那个1月4日成立、由罗德里格斯胞兄豪尔赫·罗德里格斯领导的“马杜罗释放事宜委员会”,在纸面上存在了十个月,但释放议题从未进入罗德里格斯本人主持的谈判桌。梅伦德斯绕过这个委员会,直接在公开场合把马杜罗重新摆回议程,等于让罗德里格斯不能再假装执政党内部对这个问题没有声音。
但梅伦德斯能做到的事情有一个清晰的边界。她说的是“继续努力争取”,没有提出释放条件,没有给出时间表,没有要求罗德里格斯政府在谈判中把释放列为议题。执政党的决策权在罗德里格斯和豪尔赫·罗德里格斯手里,梅伦德斯手里没有谈判授权,没有能够撬动美国司法程序的杠杆,也没有能够改变纽约联邦法院日程的工具。她的表态停留在话语层面,没有进入操作层面。她让马杜罗的名字重新出现在执政党的公开话语里,让罗德里格斯的沉默不再是零成本的,但她改变不了门里的议程,她改变的只是门外的空气。
纽约那边的法律程序提供了一个平行的参照,说明罗德里格斯的沉默正在被不止一个方向穿透。马杜罗的律师波拉克9月向法院提交了两份动议,第一份主张马杜罗作为“事实上国家元首”享有主权豁免,第二份要求至少撤销“毒品恐怖主义”指控。这条路不经过加拉加斯,不需要罗德里格斯点头。但波拉克同时面临一个更基础的障碍:美国财政部外国资产控制办公室1月9日批准了他从委内瑞拉政府接受资金的许可,三小时后又撤销了该许可,没有说明原因。波拉克在3月的庭审中明确表示,若法官不撤销指控且委内瑞拉政府无法支付律师费,他将退出代理。撤案请求在3月已被赫勒斯坦驳回,案件移交托雷斯之后,辩方能够追求的只是程序上的拖延,而不是实体上的撤诉。赫勒斯坦的去世和托雷斯的接手,改变的是案件推进的节奏,不是案件的性质。波拉克在法庭上替马杜罗主张总统身份,梅伦德斯在加拉加斯的集会上替马杜罗主张“战俘”身份,两条线各自独立,都不在罗德里格斯的控制范围内。一个在政治话语层面制造噪音,一个在法律程序层面制造拖延,但两条线都无法把“释放”变成罗德里格斯必须处理的条件。
把黄金的“归还”和马杜罗的“被悬置”放在同一个时间框架里看,罗德里格斯这套操作的性质就清楚了。她不是在“背叛”马杜罗,她是在用程序接替替代政治清算。政治清算需要公开切割、需要给马杜罗定罪、需要向党内和军队解释为什么原来的总统不再被需要,每一步都会制造敌人。程序接替不需要这些:黄金的指令权因为“英格兰银行只承认现任政府的授权”而自然转移,总统身份因为“副总统接替的宪法条款”而自然悬置,释放议题因为“不在谈判议程上”而自然消失。每一步都有法律或制度的外壳,每一步都不需要罗德里格斯本人说出“马杜罗应该留在纽约”这句话。她在《时代》专访中被追问马杜罗是否合法时给出的那个答案——把合法性锚定在程序上——就是这套操作最精确的自我描述。程序替她做了所有需要做的事,而程序不需要她承担政治清算的成本。
梅伦德斯看穿了这套操作,但她手里的工具不够。她能做的,是让“马杜罗仍然是一个需要被争取获释的人”这个命题不被完全消音。她做不到的,是把这个命题变成谈判桌上的条件、变成美国法院必须回应的法律主张、变成罗德里格斯无法用“程序继续运转”来回避的政治压力。罗德里格斯在黄金上拿到了签字权,在马杜罗的问题上拿到了不被追问的沉默,梅伦德斯在10月15日打破了这个沉默,但她打破的只是沉默的表面,不是沉默所依赖的那个结构。
决定31吨黄金去向的人坐在加拉加斯的总统办公室里,决定马杜罗在执政党公开话语里是否还有位置的人站在10月15日集会的台上。罗德里格斯关上了谈判桌的门,梅伦德斯在门外喊了一声。这一声让罗德里格斯的沉默不再是免费的,但它没有改变一个更基础的事实:在马杜罗被从谈判议程上移除的那一刻,他的命运就已经不再由加拉加斯决定了,而由纽约联邦法院的日程表和罗德里格斯那套已经不再需要他签字的权力结构共同托管。梅伦德斯是那个“能救马杜罗的人”,但她能救的,是马杜罗在政治话语里不被彻底抹去的可能性,不是他在纽约拘留中心里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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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26-10-31 00:0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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