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听说你们降薪了！足足降了20万！”一种尖利且带着兴奋的怪声突然大叫起来。

我吃了一吓，赶忙抬起头。

却见一个凸颧骨，薄嘴唇，五十岁上下，看不出性别的人杵在面前，张着两腿，仿佛细脚伶仃的直立圆规。

我有些愕然。

“不认识么？我还抱过你咧！”

我愈加茫然。幸而母亲过来，从旁开导：

“他离家多年，大概忘了罢。”便向我说，“这是斜对门的杨二嫂……开豆腐店的。”

哦，有印象了。

孩提时，斜对门豆腐店里确乎终日坐着一个杨二嫂，人都叫伊“豆腐西施”。

但是颧骨没这么高，嘴唇没这么薄，且擦着白粉，终日坐着，我从没见过这圆规的姿势。

那时人说：因为伊，这豆腐店的买卖非常好。

大约因为年龄的关系罢，我并未蒙上一毫感化，竟完全忘却了。

圆规很不平，显出鄙夷的神色，仿佛嗤笑法国人不知道拿破仑，美国人不知道华盛顿似的，冷笑说：“忘了？这真真是贵人眼高……”

“哪有这事……我……”我惶恐着，站起来说。

“那么，我对你说。迅哥儿，你阔了，还要这些破烂电器干什么，让我拿去罢。我们小户人家，用得着。”

“我并没有阔哩。我须卖了这些，再去补房贷……”

“阿呀呀，你都买别野了，还说不阔？你现在补课一年赚套房；红包拿到手软，还说不阔？吓，可什么都瞒不过我。”

见伊越描越黑，赶紧解释：“我们降薪了，这些电器卖了是要还房贷的。”

伊一听降薪，整张脸都舒展开来，“听说你们降了20万？”

我满脸苦笑，“还没正式下文，听说大概降8到10万。”

“吓，居然才降10万！”圆规听了，很有些不岔。

伊懊恼了一阵，又突然大叫起来，“他们都说你是税金小偷！”

我只得再次解释道：“我们的税由学校代为缴纳，每年工资收入都要交税。这次是补缴以前不收税的奖金，不是我们偷税。”

“吓，做老师的就是会狡辩。可什么都瞒不过我。”

“你那包工头儿子前些年的税补缴了吗？”

“什么？我儿子风里来雨里去，每年辛辛苦苦赚点钱，还要缴税？吓，你是人类灵魂工程师，可要讲师德哦。”

圆规跳脚起来，干而尖的手指直往我脸上戳。

我知道双标是世之常态，恨人有笑人无是人之常情，便闭上口，默默站着。

圆规见我认怂，越战越勇，语调愈发怪厉。

“你吃皇粮，捧着金饭碗，却也不必来嘲讽我儿子。不就读了几句之乎者也吗？如果当年我儿子遇到一个好老师，考得不比你差哩。”

“吓，前些年你儿子能赚钱时，可没少在我面前炫耀，说甚么读书有卵用？大学生还不是乖乖给我儿子打工！吓，什么都瞒不过我！”

心里模仿圆规的调调，嘴上却不敢说出来。不然伊又要攻击我没有师德了。

“阿呀阿呀，真是愈有钱，便愈是一毫不肯放松，愈是一毫不肯放松，便愈有钱……”

圆规一面愤愤地回转身，一面絮絮地说，慢慢倒着走，一把将小狗吃食的碗摸进怀里，左右扫描着出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