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上，没忍住，打开翻了翻。

我发现那不只是一本素描册，还有些零散的私密日记。

日记里出现频繁最高的词，就是“讨厌”。比如：班上女生都好讨厌。

宋老师的口音好傻，听着就讨厌。
……

后来，我翻到了一页，上面写着，丁叔一家都好讨厌。丁叔就是假正经的人。阿姨超级小心眼，根本不想我来。他们女儿一副花痴相，好傻。

那一刻，我有一点呆。

我第一次领悟了，我妈对他的评价——不知好歹。

05

你的喜欢可以被无视，但不应该被讨厌，对吧？

我就是从那时起，对他的态度开始转变了。

我们仍然会一起上学，但变成了一前一后。

放学他更是消失得无影无踪，因为从下午的第三课，他就不见人影。

这个秘密，最终还是被我爸揭开了。

是周末的午后，我从书城买书回来，就看见我爸怒气冲冲地在客厅里转圈。

姜严希一脸无所谓地坐在沙发上。

我爸说，我是没给你吃，还是没给你喝，你要背着我逃学去打工。你现在的任务是学习不知道吗？

我爸看姜严希不说话，接着发飙。

他说，你爸光明磊落一辈子。你怎么就不学学他，偏要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

那大概是我第一次见姜严希生气吧。他突然站起身，说：他算什么，我要像他！

我爸真火了，扬手给了他个嘴巴，你还不认你爸了！

我和我妈当时就吓住了。可姜严希却笑起来。

他说：你和他都是一个样，只顾着工作不顾家！你当兵10年，你猜阿姨和你女儿怎么熬过来的？

我爸没想到姜严希会这么强硬，被质问得愣住了。

姜严希说，你想知道我们家闯进小偷是怎么把他赶走的吗？我妈抱着6岁的我，不停地喊，你要什么拿什么，不要伤害我儿子。后来那个贼看不下去，一样东西没拿，把门关上走了。

他又说，你还想知道我妈是怎么死的吗？因为交不起住院费，她被120送进医院后，就放在走廊里。那一年我才10岁。我拉着我妈的手，等着我爸来救她。我等了整整一天一夜，才把他等来，可是我妈却救不回来了。

姜严希说完最后一字，我妈放声哭了。她大概是最深有感触的人吧。

而我爸，像耗尽最后一滴血的怪兽，颓力地坐在沙发上。

姜严希宛如结案陈词般，平静地说，我告诉你，我为什么去打工。我想攒钱去住校。我不想和你住在一起，因为我一看见你，就会想起我爸。

06

姜严希在高一下学期，搬去了学校。

是我爸送他去的。

他搬走的那天，我爸对他说，你想去学校住，我不拦着。但不要再去打工了。这个房间我会给你留着。如果你愿意，随时欢迎你回来。

姜严希说：不用了。

从那一天起，我和姜严希降级为最普通的两个陌生人。不，是比陌生人还要陌生的陌生人。

高二分班。我读文，他读理，从此相见都是件难事。

我能见姜严希的时间，也就只有寒暑假。他还会回来住一个月，但是我爸和他几乎不说话。

我妈说：男人臭屁起来，也真是没法。

说起我妈，对姜严希倒是180度大扭转，加倍的好起来。

多半是上次姜严希对我爸的“倾情告白”打动了她。

高三前的那个暑假，姜严希干脆搬到了打工的地方去。

我妈对我爸说：你倒是管管啊。

我爸却答：随他便吧。

那一年，我爸开始喜欢用“随便”这个词了。他变得有点胖，走路也不如以前快了。他在我妈和医生的建议下，尝试戒烟。但不太成功。

因为他患了心脏病，要为手术做准备。

我妈说他，一点也不省心。我爸点头说：对对对，以后我的心脏得省着点用了。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万能的爸爸有点老了。

做心脏手术的前一天，很意外的，我在病房的门口看见了姜严希。

那时，我正帮我爸打饭回来。姜严希站在窗前，默默地看着。

我说：你怎么来了？

他皱了皱眉说，我怕明天来看不见活的。

他应该有1米83了吧。我看他，都要仰着头。

我说：姜严希，从我认识你的第一天起，就喜欢你。但是到今天，我真的不喜欢你了。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总去伤害别人。我爸明天就要上手术台。你可以不喜欢他，但不能诅咒他。

我说，你滚，以后再不想看见你。

他看了我一眼，一言不发地走了。

07

坚守自己的决定，就是一种长大吧，至少对我来说，是的。

我决定不再喜欢姜严希。

如果不是我爸平安出院，我可能还会恨死他。

那时已是高三。我爸特别高兴能在我高考前，平安地走出医院。

他瞬间进升为家里的特一级保护动物，大熊猫一样只负责吃喝玩乐。

我变得懂事多了，会照顾老爸，会帮忙干家务。扫地的时候，偶尔会在姜严希的房间里坐一会儿，想象一下他的各种样子。

一直被一个人讨厌着，不喜欢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可说不出为什么，心里总是感到一点点难过。

其实，比起我，姜严希比我做得更漂亮。他再也没回过我们家。

开学上课，假期打工，就连春节都不例外，据说有3倍工资可以拿。

有时，我妈会去学校看他，把他的消息带给我爸。

我爸说：这孩子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原来和他爸一样倔。

08

从没想过，自己的高三就这样平淡的过去了。

姜严希高考后，一直在打工。

据我妈说，他考上了南京的大学，7月就要离开了。而我考去了大连，从此就要天各一方。

7月的一天，我妈接到了一个电话，放下就说：唉，姜严希这孩子马上要上火车了，才和我说。

我心里一颤，可嘴上仍倔强地说，何必呢，又没人关心。

妈妈犹豫了一下，说，其实吧，小希他早知道错了。之前找我和你爸道过歉。他这人不会说话，有时候心里想的，跟表达出来的是两个意思。

我一愣，说，那怎么没人和我说啊。

我妈说，是小希的意思。他说都高三了，让你恨着他有利于专心学习。

我差点气晕过去。我说，他怎么那么自恋啊！他现在哪儿呢？我要去骂他！

我赶到火车站的时候，姜严希正坐在候车大厅里。

我跑过去问：你干嘛不说一声就走！

姜严希看到我的表情，大概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站起身，酷酷地说，我不喜欢和家人告别。

家人？我有点不信这会是姜严希说出的话。

姜严希轻轻擦了擦我脸上的泪水说，其实你那天在医院骂得对，我以前不懂事，说话太难听了。

我问他，你以前为什么那么讨厌我啊？

姜严希揉了揉我的头发说，其实，我一直想和你说，从没讨厌过你，我只是羡慕你。羡慕你有爸爸有妈妈，而我什么都没有，所以封闭了自己的心。但我知道这些年，只有你们真正的把我当家人。

我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说，以后常联系啊。

姜严希说，当然啊，你是我妹啊。

是的，我在这一天多了一个哥哥，彻底失恋了。

09

那一天，姜严希上车前，送给我一份礼物。

是那本写满讨厌的私密日记。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他的小房间里，静静地翻看。那里记录着他年少的愤恨，也记录着他成长的转变与抱歉。

时间不只改变了他的身高，也终究教会他成熟与感恩。

我在日记的最后一页，看到了一段摘抄。

那是小学某篇课文的最后一段——小溪流就这样不知疲倦地奔流，奔流，渐渐地，又有许多别的的小溪流来跟他汇合。小溪流长大了，成了小河，成了大江，唱着歌冲向茫茫的海洋。

姜严希还说，杨悦悦，谢谢你很久之前给我的祝福。我终是长成了你期望的小溪流。

这本私密日记，我一直留着。

以前是为了纪念，后来，慢慢成了嘲笑他的黑历史。

大学那几年，我们经常联系，渐渐也就习惯了他是我哥这件事。

直到遇到刘山，我终于确定，自己对姜严希的喜欢，大概只是年少的好奇，而不是男孩和女孩之间的怦然心动。

我和刘山谈恋爱后不久，姜严希专门来大连帮我把关。

我给宿舍的姑娘们还有刘山介绍时，很骄傲地说，这是我哥，帅吧？

姑娘们大喊，不是一个爹妈生的吧，你哥怎么那么帅！！

真是赚足了面子。

10

2017年，我大学毕业，留在了大连。

而姜严希很让我爸妈意外，竟然回来了。

我们一年见面的次数不多，平时都是在微信上聊天。

我妈拉了一个欢乐大家庭群。时不时地，发布健康指南和生活小事。

零零碎碎的照片和小视频里，有越来越多的姜严希的身影。

我们家换房子，是他帮着搬的。我爸去医院检查，也是他跟着忙前忙后。

19年，交了个女朋友，也是带到我家，让我妈看看人，把把关。

2020年春节，我困在大连回不来。

是姜严希陪着爸妈，包的饺子过除夕。

视频的时候，我妈和我说，多亏你爸当年捡个儿子回来，要不然我们老两口怎么过这个年。

我真是嫉妒得要命。

有时想想，正是因为有了姜严希，我才放心地留在外面闯荡吧。

11

2021年4月，姜严希结婚了。嫂子大人又漂亮，又温柔。

我带着刘山赶回家参加婚礼。

婚礼现场，一身白色西装的姜严希，真是帅到爆炸。

我爸我妈作为新郎的父母，上台致了辞。

我妈掉了眼泪。我爸这位铁血硬汉，也红了眼眶。

因为我们都知道，姜严希从一个孤僻的孤儿，到变成今天这个样子，有多不容易。

姜严希上台的时候，说了很多感谢的话。除了感谢我爸妈，他还感谢了我。

他说，谢谢我把父母分给了他一半，谢谢我在他孤独岁月里，叽叽喳喳地温暖过他。

他还对刘山说，要是敢欺负他妹妹，就先尝尝他的拳头。

其实可以和姜严希做一生的兄妹，也是一种幸运吧。

我知道往后余生，发生任何事，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永远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