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来，就是觉得你像一个人。

小风一脸诧异地说，哈？像人？你的意思是……我还不是人吗？”

唐晓到底被他皮皮的样子逗笑了。

唐晓和小风不在一个班，所以她和他的来往并不多。

早晨出门，她能听到小风屋里传出雷鸣般的鼾声。晚上放学，他基本都在泡网吧。

偶尔在学校的走门廊里遇见。

他也是裹在一群男生中间，大呼小叫的跑过去，凌空甩出一个鬼脸，当作打招呼。

可是即便如此，唐晓依然把他当成高中时代的第一个朋友。

也许，是因为他们住得这样近吧，只有一墙之隔。

05

安静的夜晚，唐晓背不进单词的时候，会听听小风在家里做什么。

吸吸溜溜地吃泡面，大喘气地做仰卧起坐。哼哼歌，心情愉快。哎哟妈呀，不是烫到，就是撞上了桌角……

唐晓忍不住偷笑。而她的生活，也变得不那么寂寞了。

一进十一月，天气开始冷了。唐晓忘记吃药，咳嗽就上来了。

深夜，她咳得睡不着，只好爬进来，准备熬药。就在这时，有敲门声响起来。她疑惑地问，谁啊？

当然是小风。

唐晓刚拉开门，他就裹着棉大衣窜进来说，你怎么一直咳啊，是不是感冒了？

不是，老病根了。除不净，只能喝中药压着。

哇，你才多大就老病根啊。听你说话好像老太爷一样。

小风推着唐晓说：去去去，我来帮你煮。要是再冻感冒了，就更麻烦了。

小风按着唐晓的指挥，放药添水，然后一个飞身跳到凳子上，像只猴。

唐晓看着他，盈盈地笑了。

他真的太像那个人了，那从小顽皮捣蛋，又对她关怀备至的人。

他是她的哥哥，叫唐林。

06

唐林比唐晓大两岁，从小就调皮捣蛋。

9岁那年，他和母亲乘客车去省城，出了车祸，就再也没能回来。

煮药的时候，唐晓和小风说了自己的哥哥。

小风说，别难过了，要不以后我当你哥哥吧。

唐晓忍不住问他，你怎么一直一个人啊？

小风两句话就说完了。爸爸是个混混，犯了事，带着小三跑路了，再也没回来。

妈妈在他初一的时候病逝了，现在靠亲戚接济和政府救助生活。

人间惨剧，在他嘴里说得轻描淡写。

只是，唐晓不知道要怎么接下去了。

两个人境遇并不相同，但坐在昏暗的房间里，孤独让他们生出一丝同命相连。

07

时间转进三月，新学年的开始。

唐晓从家里回来，没有让爸爸再送她。半年，足够让她学会独立生活。

她的成绩也一点点追上来。

而小风依然过着肆无忌惮的生活，突飞猛进的只有他的个子，没日没夜的疯长起来。

开学不久，班主任找他谈话。因为小风已经快16岁了。

超过16岁就无法领到相应的救济金。

惟一能发放的，就是学校对贫困生的补助。班主任想问问小风未来有什么打算。

可小风无所谓地笑了笑说，没有。要是念不起，我就退学打工去。

班主任叹了口气，有点无可奈何。

七月暑假。整个世界，焕发出阳光的颜色。

微薰的风，微微浮动在树枝的上空。唐晓不想回家了。

她想留在这里参加补习，当然也是不想离开某个人。

爸爸抵不住想念，坐车来看她。爸爸带来许多家乡的食物，堆在小屋的桌子上，溢满了温暖的香气。

唐晓说，爸，我带你去见个人。

唐晓说的，当然是小风。

她敲开304的时候，小风还在睡觉，赤着膊，光着脚，邋邋遢遢地搔着头发。

爸爸见到他的第一眼，就明白唐晓为什么带他来了。

实在太像了，如果儿子活到16岁，应该就是这样吧。

从他进屋起，目光就再没离开过小风。

搞得小风对这位感情丰沛的大叔有点莫名其妙。小风悄悄对唐晓说，喂，你爸这是怎么了？

唐晓只是笑。

08

那大概是唐晓记忆中过得最开心的暑假吧。

有爸爸，也有小风。他俩有种一见如故，相见恨晚的感觉。

傍晚时分，他们会在楼下，支一张方桌。买几串烧烤，喝几瓶啤酒。唐晓坐在一旁，听他们闲聊。

有时是国家大事，有时是市井八卦。

爸爸每次都会兴致勃勃的聊到深夜，仿佛找回了失去许久的儿子。

而小风也像是找到了消失多年的爸爸。

就在这一年的夏末，小风退学了，他对读书没兴趣。

唐晓的爸爸有做馒头的技术，招罗着在街口开了家“唐记馒头店”。

爸爸手把手的把独门秘笈传给他。于是小风就在一夜成熟了。

不再与人赌气，不再惹事生非。

他的生命里，终于有了可以效仿的楷模。

那已是九月，满街桂树，垂垂结蕊，吐散混杂着馒头味儿的花香。

唐晓每天放学，就会看见店里大小两个男人，挂着橙色的围裙，在氤氲的蒸汽中忙碌着。

她总想在店里，帮会忙。可总被两个人打着“认真学习”的名头骂回去。

她的心里有一百个不情愿，但也有种说不出的幸福与满足。

和朋友去店里买杯子的时候，她买了两个。其中一个送给了小风。

小风憨憨地笑，说，谢谢啊。

也许是大了，唐晓终是对小风萌生出脸红的心动。

某些不能言说的感情，隔着层薄纸在轻轻躁动。

她感觉得到，小风对自己也浮动着同样的感情。

但有些话，不说破，就永远停留在想象中。

09

再后来，就是高三了。

“唐记”馒头在街坊中已经做得小有名气。

爸爸请来一个叫陈珠的女孩帮忙。

陈珠比唐晓大一些，朴实勤快。

某一天，放学回来。唐晓远远地看见了店里的小风。刚要出声叫他，陈珠却从小风身后走出来，用毛巾，替他擦了擦额头汗。

很简单的动作，刺得唐晓心脏生疼。女生都有天生的直觉，不需要任何言语证明。

晚上，唐晓敲开小风的门，约他去楼下走走。

夜晚的老街，像条静婉的河，流淌着柔软的月光。唐晓说：你和陈珠……

是啊。我们谈恋爱了。

那我呢？

什么你啊？

唐晓不想扯皮，她说，小风，咱们就不用装糊涂了吧？

小风说，晓晓，陈珠初中毕业，和我刚刚好。我们才是一路人。而你呢，将来一定会考上大学，然后去大城市工作。上班吹空调，下班开小车。到时候，你还会和我这个天天卖馒头的在一起吗？

唐晓听到似相识的话，就知道谁提点过他了。

只是同样的词语从小风嘴里说出来，让她有种说不出的痛。

她倔强地昂起头，眼泪却夺眶而出。

她说，你怎么知道我们不会是一路人？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和你这个卖馒头的在一起？你怎么知道？

小风却沉静地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肯定会遇到比我更好的人。我的上限就是现在了，但你肯定会更高。

小风轻轻擦了擦她的眼泪，说，别哭了，做我妹吧。我想做你哥。

其实唐晓明白，当陈珠给小风擦汗的那一刻，她就已经没有机会了。

10

高考，唐晓以优异的成绩，考去了武汉的名牌大学。

全新的生活，丰富多彩。

再回家，她就有一点能理解小风的话了。

他们渐渐显出了差异。她依然像个学生似的，说学生会的恩怨，说哪部电影比较好看。小风已经和陈珠开始谈婚论嫁了。

他们搬出了筒子楼，租了一套小房子。唐晓大三那年，他们办了婚事。

婚礼前，唐晓和小风开玩笑说，要不要这么急啊？

可小风却一本正经地说，要啊，你知道的，我一直想有个家。

唐晓看着他，第一次在心里真正放下了。

他要的生活，她给不了。

他们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只是在某个时间点，相遇相伴。

就在那一年，唐晓闪电般恋爱了。

是个瘦，且高的男生。唐晓踮脚与他接吻的一刻，莫名掉了眼泪。

毕业，唐晓顺利考进名企，就此首先完成了爸爸当年“上班吹空调”的愿望。

搬离学校的时候，她在床下的角落里，发现了那只老旧的电药煲。

唐晓这才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咳过了。

有时就是这样，青春里，一些久治不愈的病，会莫名其妙的好了。

可是，一些早以为忘记的人，却会停留在记忆里，不熄不灭。

11

唐晓在上班的第二年，买了辆代步的小车子。

于是爸爸预谋的第二步也算实现了。

就在这一年，唐晓的男朋友劈腿，被她抓了现行。

分手，身心俱累。可还是要上班工作。成年人的世界，没有旷课。

唐晓捱到十一放假，躲回家。

小风开着他的小破车，载着她和陈珠出去玩。

陈珠不能生育，小风也不介意，两个人仍然像刚恋爱似的小情侣。

说也奇怪，唐晓每天看着小风和陈珠吵吵闹闹，恩恩爱爱。心里的郁闷，慢慢就散了。

可能是小风身上的烟火气，让人温暖。曾经的心动系，就这样进化成了治愈系。

2018年，唐晓终于交到了一个靠谱的男朋友。

他就是马严了，比唐晓大4岁，有小富的身家。

只是唐晓和他相恋的第5个月，忽然接到了小风的消息。

电话是爸爸打来的。他说，你回来看看小风吧。他快不行了。

霎那间，唐晓失语了。半晌，才回过神来。

撇开手头的一切，赶了回去。

12

唐晓是在医院里见到小风的，全身80%烧伤，已经昏迷很久了。

馒头店失火，当时只有他在店里，睡着了。

唐晓看着缠满绷带的小风，泪如雨下。

陈珠在旁边不停地哭。她喊，小风，你妹妹来看你了。

一直没有反应的小风，忽然动了动了手指，一下、一下、一下……

陈珠激动大喊，医生，快来呀，病人醒了。

可是，小风就在那天晚上，离开了。

唐晓请了假，帮忙办丧事。收拾火场的时候，她在放零钱的铁盒里，发现一个完好无损的玻璃杯。

陈珠哭着说，这东西竟然留下了。这可是小风的宝贝，谁也不许拿来喝水。

显然，在小风最后的时刻，把杯子藏进铁盒，保存了下来。

唐晓死死地看着那只玻璃杯，眼泪崩堤而出。

是的，在这个世界上，也许只有她才懂得，他们对彼此来说有多重要。

即便做不了情侣，也要做一辈子的亲人。可是小风丢下了她，就像哥哥丢下她一样。

13

第二年夏天，老房子拆迁。

那些年迈的桂树，被移去了广场绿地。

小小的县城，仿佛失去了记忆。

唐晓回武汉的时候，带走了那只从火场里找出的玻璃杯。

她把它洗得晶莹剔透，摆在新房的展示柜上。

马严知道她与他的故事，依然愿意让它闪烁在人头马的旁边。

因为有些爱，用来白头偕老。

有些爱，用来祭奠青春。

爱过，即是历史，每一刻，都值得珍藏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