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睡了，爸爸还在烫白菜。夜空干干净净，像她没心没肺，单纯无华的笑。

记得去“断桥” 那天，她一路都在我身边叽叽喳喳。可是我说了一句，历史不能粉饰，她就安静了。

我正寻思着，哪里得罪她了，她却叫住我，向我表白了。

我心爱的女孩子，她如此勇敢，我不能再躲了。

于是我说，我好像也喜欢上你了。

都是人生第一次，我也没什么经验，心里想着，是该抱抱她，还是轻轻吻她？

可是安安根本不给我表现的机会。捂着嘴，激动地说，真的吗，真的吗，你也喜欢我？

然后，转身哈哈哈地跑走了。

对，不用怀疑，表白完，她就跑走了。

空留我一人，看着她一蹦三跳的背影，连连叹气，我怎么喜欢上个神经病。

06

那段时间，我妈身体还不错。一到周末，就会陪我爸出摊。

她知道我恋爱了。

患病的母亲和普通的母亲想法有时还是不太一样的。

在她眼里，时间是压缩的。对孩子，心里永远带着亏欠。

她知道我没钱，不能出去玩。

所以会特意躲开，给我和安安留一点相处的空间。

那段时间，是我们最快乐的时光了，不能说无忧无虑，但至少在艰难里，尝到了甜。

后来就是大学了。

成绩不是很理想。挣扎了许久，要不要去读。想直接去找工作，挣钱养家。

后来我爸说动我了，他说大学不是花钱，是投资，将来工作能多挣点。

可是，我还没等我毕业，我妈就需要透析了。那时大三，家里的钱就像拧开的水管子一样，哗哗往外淌。

我开始勤工俭学，做家教，想尽一切办法挣钱。

这也是我一直不敢上门见安安父母的原因。

直到后来入职国企，才有了点底气。

到现在都记得那天，安安一直帮我打掩护，把我妈的病说得轻描淡写。

她爸一直说我这个男孩子真腼腆，其实我是心里有愧，不好意思说话。

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

不过，我没有想到，安安的小姨那次也去了，竟然还记得我。

07

没过多久，小姨就来医院打听情况了。

当时我也在，就和她实话实说了。

她小姨人很好，没讲一句过分的话，怕伤着我们自尊。

毕竟是医生，知道病人心里很脆弱。

可即便如此，我妈还是感到自己的累赘。回家的路上，问我，恨不恨妈妈？

我心里就感到有点不妙。

晚上，睡不踏实，半夜听到咣当一声，我一个跟头翻起来，看见我妈打开了阳台的窗户。

我吓得抱住她的腿往上抬，喊我爸出来帮忙。

一直闹到早上，全家抱着哭。

那天，我和我妈说，我话放这儿，你怎么寻死，我就怎么死，你前脚走，我后脚马上跟着你去。

我妈哑着嗓子说，何苦呢，拉着我个废人干嘛？

我说，是你何苦呢？我是当儿子的，连个妈都养不了，这辈子还有脸活吗？

那样的时刻，我想安安的小姨是对的，我给不了她安稳的生活。

我们分手是对的，她和吴庆在一起是对的。

08

尽管我不愿意承认，但这是事实。

安安和吴庆在一起，会更幸福。

不用想房子，不用想车子，甚至可以不用长大。

因为钱可以隔离现实的一切苦。

吴庆说，安安总和他说起我，说她心里的不甘和疑惑。

如果换作是我，肯定是要生气的。

但吴庆不是。

他说安安与我是少年的爱，不揉沙子。但他与安安，是成年人的爱。

他们之间，更成熟，更理智。

他帮她分析感情，就是帮她认清自己。只有她真正的放下了，才会真正的接受他。

有一次喝酒，安安有点醉了，越说越恨。

吴庆开解她，不必恨我，说我只是不想拖累她。

安安反问，拖累又不是现在才有的。从我认识他起，他妈就病了。怎么突然变脸非要和我分？

吴庆推了推眼镜，柯南上身，说了一句，他怕不是要给他妈妈捐肾吧？

那是2014年。

安安口气淡淡地说，可能吧。

但吴庆瞬间察觉到安安眼中的变化，有恍然，有痛苦，有警觉，有后悔。

吴庆说，那一刻他知道自己留不住安安了。

09

吴庆推断得没错。

我和我爸背着我妈做了配型。没想到，我完全合适。

医生说，少一个肾不太会影响生活质量。但我觉得，一个男人没有钱，可以挣，可以攒。但是身体上残缺了，就是永远了。

我为我妈，天经地义。可安安一个好好的姑娘，凭什么跟着我赔上大好年华。

我那么爱她，该放手了。

失去最爱的人是什么感觉，我该怎么形容呢。

大概是身处人海也觉得孤独，看喜剧也忍不住会哭。

手术是2012年做的。

起初我妈不同意，但是生死大事，由不得她。

那时候，家里有一点积蓄，又和亲戚朋友借了钱，上了手术台。

老天有眼，我和我妈都很平安。所有艰难的阶段，都顺利地度过。

医生说，老天念我一片孝心，不会收我们母子俩的。

是13年吧，陪我妈复诊。刚好就碰到安安爸妈。

一个得了流感，一个被传染。

两个人一起来看病。

老两口互相挽着，排队拿药，也没个谁照应。我就跑过去帮忙了。

我是那时候知道，安安去上海的。

她是个没大志的姑娘，肯定是因为我才走的。心里特别对不起他们一家人。

后来，逢年过节的，就去看看，帮忙干点活。有一次我去，刚好安安打电话回来，我暗示她妈别提我。她妈放下电话的时候，眼圈就红了。

她叹气说，当初不让你们在一起，也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

我忙说，是好，对安安最好。

我理解她的。

我要是有个女儿，也舍不得让她吃苦的。

10

那几年，我相过两次亲。

见面我就告诉人家，我少个肾，把姑娘都吓跑了。

介绍人说我是不是傻，先让人了解你好的部分，再说不好的。

可我就想倒着来。

是不想骗人家，也是心里放不下。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就是觉得还要再等等。

2014年，我知道安安有了男朋友，就很少去她家了。怕显得自己不识趣，也怕听到她的消息。

她终于向前迈出了那一步，而我永远留在过去的回忆里。

可我没想到，安安竟然回来了，还带着吴庆。

11

吴庆说，这次陪安安回来，其实是想来看我的。

他想亲眼看看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怎么会连面都没见，就输了。

他讲起安安，有一句话，我很认同的。他说，大部分人不懂安安的好，而她自己也不懂大部分人的坏。

让我仿佛找到了知己。

我要怎么说安安呢。

她是纯色的，可这个世界不是。

你可以说她乐观，也可以说傻。

多少人明着讽刺她神经病，她真的以为人家在开玩笑。她把所有人当朋友，可有些人只把她当成一个没心没肺的开心果，或是一个活跃气氛的玩笑。

我不想说，高中因为朋友说她白痴，我背着她打过多少架。

我以为，只有我会珍惜她，保护她。没想到这个小个子的吴庆，竟然是我的同类。

有时候男人是这样，不只会因为喜欢同一个女人而斗狠，也会因为喜欢同一个女人而惺惺相惜。

那天我和吴庆聊到了很晚。

吴庆和我说了许多心里话，他说他和安安就没真正开始过。吴庆来辽宁，只是以朋友的身份，只不过家人都误以为安安带男朋友回来了。

那一刻，我的心里像是有千军万马奔腾而来。

但他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呢？

我不敢问。

而吴庆又将了我一军，他说，你还喜欢她吗？

他把酒满上，举起杯，眼圈就红了。他说，这些日子，我都看明白了。我觉得安安不只爱你，还爱这个地方。这是她的家。是你把她逼走的，她没有一天真正的快乐。所以，你不要再退缩了。

没想到吴庆会和我说些，话不多，但道理透彻。

忽然觉得他胸襟比我大得多。小小的身板里，藏着条真正的汉子。

从我手术之后，再没碰过酒。但那天我倒了一满杯，与他一饮而尽。

他拍了拍我的肩说，我定了明天的机票，不想和她当面告别了，好难，帮我好好照顾她吧。

我有点绷不住了，掉了眼泪。

他大概是这辈子唯一把我整哭的男人了。

12

吴庆是在微信上和安安告的别。

他写了许多话。

最后，他对安安说，你是个单纯的女孩，所以不要管任何外界的声音。听自己的。如果你爱我，买机票回来，我在上海等你。如果你爱他，去断桥吧。去晚了，他会冻死的。

不要问我为什么知道的，因为吴庆把这段话也发给了我。

那天我早早去了断桥。

那是我和安安开始的地方。我以为我会等到夕阳西下，没想到，不到中午，她就来了。

齐肩的短发，在风中飞舞着。

多年不见，有一点陌生，有一点熟悉。

脸上都挂着笑，眼里却都含着泪。

我说，你选择我，不后悔吗？

她问，我有答应你吗？

那你来……

她指着江面说，你把那对戒指捞出来，我就答应你。

她真是长大了，还懂得记仇了。

我伸手在兜里摸了摸，掏出两只黄澄澄的戒指来。

没错，当初我只扔了戒盒，此时，我还真带来了。

她看见戒指，一下憋不住了，多少往事涌上来，化作眼泪哗哗往下掉。

我给她戴在手指上，说，你以为我真扔了？人穷不舍得糟蹋东西的。

然后我紧紧地抱着她，说，嫁给我吧，我们一辈子不分开。

然后她笑着笑着就哭了，她说，许东明，这次说好一辈子，就是真的一辈子了。

是的，是真的一辈子了。

我们已经错过那么多年，不要因为我的愚蠢和自以为是，再错过往后余生了。

我们就这样重新开始了。

我有个朋友是报社的，得知我们重新在一起后，在小城的报纸上写了我们的故事。

有次我们走在街上，有人认出了我和安安。那个女孩尖叫，哎呀，你俩要幸福啊。

我和安安哭笑不得。我笑着说，完了，你是名人了。

安安也笑了起来，然后她突然说，许东明，我们结婚吧。

13

我是拿着体验报告上门提的亲。

可能他爸妈也看出我的诚意，再也没有说反对的话。

2015年，我们办了婚礼。

吴庆没有来，他说，我还接受不了新郎不是我。

然后他在电话里跟我说，许东明，祝你们幸福。

我不知道要怎么谢谢他，他是我和安安的贵人，他是个好人。

我每次跟他说感谢的时候，他就回我，因为是好人，所以被安安发了好人卡。

然后他又说，也是划算的，收获了两个朋友。

是的，我们成了朋友。

16年，安安怀孕了，年底生下儿子。

19年，儿子大了些。我们带他去上海参加吴庆的婚礼。

这一年，吴庆终于也结婚了。是家里安排的女孩，温温柔柔，很漂亮。

婚礼很豪华，他们的新房也奢侈到夸张。

这些年，安安跟着我，肉眼可见的增添了岁月的痕迹。如果嫁给吴庆，依然可以做个傻傻的少女吧。

回家的飞机上，我问安安，后悔不？

她看着我说，很后悔啊，后悔那时不该离开辽宁，而是应该死皮赖脸地缠着你，要不然我们也不至于错过这么多年。

我听着，一个大男人想落泪。

在这车水马龙的人间，还能娶到我18岁时喜欢的姑娘，除了珍惜我想不到更好的词了。

人间烟火，山河阔远，我们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