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叶子阳问我，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我下意识的摇了摇头，又使劲点了点头。

叶子阳清澈的眸子里，无数星星陨落，忧伤弥漫开来。

他无助地问，到底要怎样，你才会喜欢我？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仓皇逃走了。

02

我叫苏暖，和叶子阳是邻居。

我俩都出生于1985年，他只比我大了两个月。

在山东济宁的一个小村庄里，我们两家是前后院，从小就在一起玩。

打记事起，叶子阳就对我很好。

和其他小朋友一起做游戏，我输了，他替我认罚。

有好吃的好玩的，第一时间拿来和我分享。

五岁时，他家买了村里的第一台电视机。全村人都挤在他家院里看电视，一座难求。

叶子阳早早给我占了第一排的位置，连他爸妈都不能坐。

后来一起上学，一起放学，笨拙又缓慢的走过了小学和初中。

我是后知后觉意识到叶子阳可能喜欢我。

那时已经上高中了，我俩同校不同班。只要一下课，他就去我们班教室，站在窗户那看我。

一旦有其他男生跟我走得近，叶子阳就恶狠狠警告人家离我远点。

渐渐，叶子阳的喜欢明目张胆，众所周知。

而我，砰砰乱跳的心也出卖了自己。

我是喜欢他的吧，只是我不敢喜欢他。

03

可能我并不相信爱情吧。

我爸妈感情不好，常常吵架，吵得乌烟瘴气，鸡犬不宁。

我爸脾气极为暴躁，对我和我妈常常脚踢拳打。家暴是日常。

我整日生活在惶恐中，对我爸充满恐惧，对这个家深恶痛绝。

而我们的村子很小，小到百十户村民几乎都认识。

小到站到村口拿着大喇叭一喊，都家喻户晓。

也小到，我家那点鸡毛蒜皮的事，众所周知。

村里人大都很善良，听到我爸妈打架会来劝架。

可也不乏看热闹的人。

随着年龄增长，我已经知道了羞耻。当家庭战争被观战时，更是恼羞不已。

而叶子阳作为我的邻居，目睹了这一切。

一听到我爸打我，他就赶紧来我家拉我出去。

我所有的狼狈、脆弱、眼泪，都赤裸裸地，被他一览无余。

必须承认，在叶子阳面前，我是自卑的。

04

何况叶子阳他爸是村支书，是村里最大的官。

而且他家在镇上经营饭店，生意很好，算得上村里的首富。

我家很穷，学费都交不起。爸妈没少去他家借钱。

他妈打心眼里看不起我家，时常说风凉话。

我能明显感觉她不喜欢我。

她常说，我们家就子阳一个孩子，以后找媳妇，一定要找门当户对的。

话里话外的意思，不言而喻。

我知道自己很卑微，但我也有我的自尊。

我不想被村里人指指点点，更不想被人说我是为了贪图他家的条件。

所以，即使我知道叶子阳很好，我也告诉自己不能喜欢他，我要和他保持距离。

我下定决心要离开村子。

只有离开，我才能连根拔起地忘掉我爸的家暴，忘掉周围人看笑话的样子。

05

其实叶子阳长得挺好看的，很多姑娘抢着喜欢他。

并不缺我一个。

我的好朋友，林曼就是其中之一。她知道我和叶子阳是邻居后，让我帮她追他。

我不知道怎么拒绝，只好帮她送礼物，送情书。

叶子阳很生气。

他问我，苏暖暖，你是不是真希望我答应林曼？

想到林曼期待的眼神，我点了点头。

叶子阳说，好，那我成全你。

就这样，他俩在一起了。

我心里很酸涩，却也只能这样。

那个月放月假，我独自回了家。到家时，爸妈正在吵架，还摔了东西。

我看着满地狼藉，噙着泪拿了扫帚默默打扫。

院子上空，有飞鸟掠过。

我多希望自己也有双翅膀，可以早点离开这里。

那一刻，我很庆幸不是和叶子阳一起回家的。我实在不想他看到我这副狼狈的样子。

虽然，他已经看到过无数次。

那时的我并不知道，当你开始在一个人面前藏拙，其实是喜欢和爱的开始。

06

2003年，我和叶子阳高中毕业。

叶子阳考上了曲阜师范大学，而我成绩不好落榜了。

妈妈实在无法忍受她的婚姻，想和我爸离婚。

那个年代，离婚的人很少。村里流言蜚语四起，说我妈另攀了高枝。

只有我知道，我妈是真的过不下去了。

这些年，我亲眼目睹了她和我爸的婚姻，也见证了一个女人如花般的枯萎和凋零。

我心疼她所有的不容易，也理解她的选择。

她是为了我，才一直坚持的。

可爸爸爱面子，死活不愿离。

我妈无奈，选择了起诉。

可法庭调解后，驳回了我妈的诉讼请求。

律师告诉我妈，只要分居两年，再次起诉一定可以判决离婚。

于是，我妈带着我，偷偷离开了村子，去了济南。

我们没让任何人知道，包括叶子阳。

既然离开，我就要和过去彻底说再见，不给自己任何留恋。

而且，我太怕我爸了，我怕他会再找到我们，继续纠缠不休。

那样，我和我妈就前功尽弃了。

何况就在前不久，叶子阳的妈妈找到我，跟我说，她知道她儿子喜欢我，但她觉得我俩不合适，让我不要耽误了叶子阳。

我的心在滴血。

但我装作无所谓地说，放心吧，我不会的。

离开那天，我的眼泪一直掉个不停。

有关青春，有关叶子阳，从此都是过去式了吧。

07

我们其实走得也不远。

去的是济南。

异乡的生活很不易，有很多难言的辛酸。

我妈在工厂找了份工作，我在济南市里读了职专。

房子是租的，但我和我妈的心很安定。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人也变得平和。

生活终于回归平静。

而一个叫许凯的男生，开始走进我的生活。

他是我的同班同学，一次班级活动，我们分在一组，交流渐渐多了起来。

一段时间后，许凯开始追我。他是个温和的人，和我爸的暴戾截然不同。

渐渐地，我被他的执着打动，答应了他。也想通过这段新的感情，忘掉过去。

叶子阳和故乡都被我小心翼翼地藏在记忆里，从不敢翻看。

但其实啊，有些人从来都不需想起，因为从来都未曾忘记。

我真的很想知道，叶子阳过得好不好。但我每次在电话拨通之前，还是挂断了。

互不打扰，也是一种爱吧。

来济南两年后，妈妈委托律师再次起诉。

这一次，法院终于判了离婚。

那个村子和过去，彻底翻篇了。

08

时间到了2006年，我毕业了，去了一家电脑公司上班。

和许凯还谈着，甜蜜过后，感情变得不咸不淡。

2009年9月，姥姥生病，我妈回老家看望。

没想到，遇见林曼。

林曼以前为了追林子阳，去我家住过几次。

她找我妈要了我的号码，说她找我找得好辛苦。

我妈也没多想，就给了。

晚上，我接到林曼的电话。她说，你怎么就这么消失了，你不知道叶子阳一直在找你吗？叶子阳一点都不喜欢我，他和我在一起，只是为了演戏。

我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好。

林曼要了我的地址，说下次来济南找我玩。

而我没想到，叶子阳很快找来了。

那天下班回来，看到他在我家门口。

几年未见，他成熟了很多，高了，也瘦了。

我有一瞬间的恍惚，好像看到上学时他在教室门口等我的场景。

我想笑，又想哭。

叶子阳走过来，看着我。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沉默良久，不知从何说起。

叶子阳问我这几年过得好不好。

我说，挺好的，比原来好多了。

他又问，有男朋友了吗？

我点了点头。

不知道为什么，我竟有一丝心虚。

他牵强地笑了笑说，挺好的，祝福你。

我说，你也要好好的。

已是深秋，银杏树洒落，满地金黄。

这一次的见面，更像是画了一个句号吧。

青春像夏天一样逝去，那些遗憾的人和事都该放下了。

09

只是我没想到，叶子阳留在了济南。

不过他很少和我联系，只是偶尔问问我的情况。

有次我在上班路上出了车祸，腿和脚都缝了很多针。在医院住了一周，才回了家。

叶子阳知道后，来家里看我。

那天我妈去上夜班，只有我自己在家。

他看到我，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他说我知道你出事后，吓坏了。

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块玉说，这是我家祖传的玉，一直贴身带着，说是能辟邪护体，我把它送给你，让它保护你。

东西太贵重了，我不肯收。

叶子阳急了，强硬戴到了我的脖子上。

我行动不便，也拗不过他。

然后我用手挠了下头发。

叶子阳立马发现了，他问我是不是不方便洗头发。我点点头。

他立马去厨房烧了水，要给我洗头。

我拒绝了。毕竟，这是男女朋友间才有的亲密。

叶子阳听了，说，也是，都怪我太着急，怕你不舒服。

然后他又问，怎么没看到你男朋友？

我说，他去外地出差了，我没告诉他。

然后我忍不住一下子哭了。

其实没有告诉许凯，是因为我知道我俩已经过不下去了。

这几个月，他的电话越来越少。

我在他的手机里看到过暧昧信息，还看到过开房的小票。我只是不敢去找他对峙而已。

而他，是在等我先提分手吧。

叶子阳看我哭了，很慌乱。

他像小时候那样哄我，说别哭了。

而我哭得更凶。

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

第二天，我终于鼓足勇气和许凯提了分手。

他很爽快地答应了。

这是他一直在等的结果吧。

很难过，却也知道从错误的爱情里走出来，是正确的选择。

10

故事到了这里，我和叶子阳应该历经千帆在一起了不是吗？

然而遗憾是人生的常态。

是不久后的一个晚上，叶子阳喝得醉醺醺来找我。

他哭得像个孩子，而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叶子阳。

等他平静下来，我才知道，他妈妈查出了食道癌，医生说时日不多了。

他妈想在走之前看叶子阳成家，并且已经给叶子阳物色好了姑娘。

其实很久之前，他家就让叶子阳和这个姑娘见面，是叶子阳一直不肯去。

姑娘家和叶子阳家门当户对，学历也相当，各方面都很吻合。

站一起，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以前叶子阳可以任性地反抗，可以不管不顾地和家里说，他爱的姑娘是苏暖。

可现在不行了。

他妈时日不多，他不能任性了。

他试图说服家里，试图说苏暖是个好女孩，他非她不娶。

可他妈说，苏暖他爸那个混蛋样子，你还能指望他女儿怎么样？不管怎样，我绝不允许你娶她。

是的 ，叶子阳走投无路，直接和我坦白了这些。

他看着我，说，苏暖，你愿意和我一起去面对我妈吗？

窗外，夜深的可怕，什么都看不见。

我的眼泪掉个不停。

想到他妈妈曾经和我说过的话，想到我支离破碎的家，我对叶子阳说的是，我又不喜欢你，别再我这浪费时间了，我从小到大都没喜欢过你。你赶紧娶那个姑娘，别惹你妈生气了。

叶子阳看着我，眼里的悲伤铺天盖地。

他说，从小我就喜欢你，发誓一定要娶你，一辈子对你好。除了你，我眼里看不进去任何人。可为什么，你就不能喜欢我一点点呢。

我没勇气抬头看他，也生怕眼睛暴露了自己的心。

我只是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叶子阳踉跄着离开了。

我听见关门的声音，心碎了一地。

也许，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11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叶子阳。

也许是城市太大，也许是我们的缘分已尽。

所有的消息都是从妈妈那得知的。

听说，他按照父母的意愿和老家那个姑娘结了婚。

听说，他带着他妈四处看病。

可很多事情，终究是我们无能为力的。

一年后，叶子阳妈妈还是离开了人世。

我无法想象，失去至亲的叶子阳，该有怎样的伤悲。

而我，连安慰他的资格都没有。

嗓子里像塞了一团棉花，难受得厉害。

为了让自己彻底死心吧，2年后，我结了婚。

李天比我大五岁，待人和气彬彬有礼，对我也很好。

他宠溺的目光和叶子阳很像，常常让我产生错觉。

2014年春天，我们有了女儿。

看着可爱的孩子，我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我想把自己小时候欠缺的爱和温暖都给她。

而济南这个异乡，也真的变成了家乡。

12

只是我没想到，时隔多年后，我会再遇到叶子阳。

是2020年秋天的一个傍晚，我和李天一起推着女儿逛街。

叶子阳迎面走来，他愣了下，然后笑着和我打招呼。

我一时语塞，不知该怎么向李天介绍。

叶子阳大大方方地和李天说，你好，我是暖暖小时候的邻居。然后看向车里的女儿说，小宝贝和暖暖小时候真像。

李天打过招呼后推女儿向前走去，留下我们说话。

我看着叶子阳说，你好像瘦了很多。

他说，我离婚了，现在一个人无牵无挂。

我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心里万般滋味。

叶子阳笑着说，要是能娶你就好了。说完又来句，我开玩笑的。

我的心里波涛汹涌。

我没有问他为什么离了婚，问了又能怎样呢？

生活终究不会按照我们最初的意愿前行。

这时，女儿哭闹，李天招呼我过去。

我和叶子阳匆匆说了再见。

他落寞的身影，慢慢消失在了人群里。

萧瑟的秋风吹来，我的心和着干枯的枫叶在风中下沉。

这一次，是真正的告别吧。和叶子阳告别，和青春告别。

从此山水不相逢，莫问良人长与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