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村里的女人们都说，奶奶是个好命人。

因为在那个男人动不动就打女人的小山村，爷爷百般呵护了她一辈子。

但我后来才知道，奶奶这一辈子，其实没有几天是真正开心的。

发现这个事实，是在爷爷葬礼过后的第三个月。

那天我和奶奶在老屋包饺子，奶奶家的固定电话响了，她起身去接了起来。

听完电话，她的脸上浮起了一丝笑容。

我很难形容那个笑容，像枯木逢春，像铁树开花。

总之，那本应该出现在一个少女，而非垂暮老人身上。

我预感有大事要发生了。

果然，当晚，奶奶在饭桌上平静地宣布：她要离开家，搬去苏州生活。

全家人都炸了。

奶奶大半辈子都没出过县城。

人家都说老了要叶落归根，为何她却要撇下家乡一大帮儿孙，跑到千里之外举目无亲的城市生活？

家里没人同意，全家人轮番上阵，讲得口干舌燥，也没问出奶奶要这么做的缘由。

她一反常态，格外执拗，坚持着自己一定要搬去苏州。

就她自己，不用谁陪。

都说老小孩老小孩，奶奶这个样子，家人也拿她没办法。

叔叔和小姑赶紧打电话给在省城工作的我爸，指望他能劝得奶奶回心转意。

我爸连夜赶回，他和小姑、奶奶三个人关在房间里从下午聊到深夜。

出来后，我爸宣布，一周后由他亲自送奶奶去苏州生活。

相应事宜他会安排好，任何人都不必再拿此事去烦奶奶了。

我很好奇他们到底谈了些什么，为什么前后态度转变这么大。

在我的软磨硬泡下，爸爸跟我讲了一个年代久远的故事。

02

奶奶在嫁入我们刘家之前，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许佩岚。

这名字一听就不是出自于贫家小户。

的确，奶奶是念过书的。她虽然很少向儿孙提及娘家，但想来应该家境不俗。

关于她为什么会流落到我们这个小山村，并且嫁给山野村夫的爷爷，奶奶只是简单地说过她是为了报恩。

但爸爸却隐约听村里老人提起过一个传闻：

传说我奶奶是大城市来的知青，70年代响应号召来到了我们村。

我们这地处闽西，山高林深，山路崎岖难行。

某次村里组织大家去山里劳作，突然天降大雨，奶奶脚一滑，眼看就要摔下山谷。

在一旁的爷爷眼疾手快拉住了她，可他自己却不小心摔了下去，并且摔断了一条腿。

奶奶心里过意不去，天天去医院照顾爷爷。

爷爷本就有点喜欢奶奶，这下更是对奶奶割舍不下了。

身边人都看出爷爷对奶奶的情意，只是爷爷出于自卑，迟迟不敢表白，奶奶也因为心有所属，故意装傻。

两个月后，爷爷出院了，可他的一条腿却彻底瘸了。

这下爷爷的母亲慌了，爷爷家本来就穷，成了瘸子后更找不到媳妇了。

她求奶奶嫁给爷爷，说爷爷是为了她才变成这样的。

奶奶原本不愿意，因为她在城里有个青梅竹马的恋人赵志深在等她。

领导也因为她表现出色，打算推荐她去大学里学习。

可谁知没过多久，她就接到赵志深的信。

信里说赵家一家子都被下放到了贵州农村，前途未卜。而原本上大学的名额，也不知为何没有被选上。

双重打击之下，奶奶心灰意冷，在周围人的劝说下答应嫁给爷爷报恩。

接下来的后续，外人并不知情。

而爷爷生前也对此讳莫如深，羞于提及。

03

奶奶和爷爷结婚后的第二年，生下了我爸。

我爸7岁的时候，赵志深找上了门，说赵家平反了，摘了帽子。

赵志深本想让奶奶带着我爸和他一起私奔，他说他有门路带奶奶去香港，他会把我爸当作自己的儿子一样抚养，奶奶心动了。

就在私奔的那个夜晚，爷爷发现了他们。

爷爷暴怒，本想将赵志深打死，但奶奶挡在赵志深面前，说如果他死了，她也绝不独活。

爷爷伤心之下，答应放他们离开，但条件是，必须将我爸留下。

奶奶本想狠狠心和赵志深走，可临走前我爸哭着喊着不愿妈妈离开。

奶奶心都碎了，终究是舍不下孩子，还是留了下来。

她思念了赵志深一辈子，而赵志深也等了她一辈子。

他一生未婚。

而今，儿孙们都长大了，爷爷也过世了。赵志深打电话给奶奶，让她搬去苏州和他一起生活。

奶奶答应了。

如果这不是我奶奶的故事，我会觉得这故事很凄美。

但当我的爷爷是这凄美爱情的配角时，我却很为爷爷感到不值得。

04

因为记忆中爷爷，真的很疼奶奶。

爷爷向来起得比奶奶早，每天清晨，他都早早在灶间忙碌。

做好全家人的早饭后，再晾好一碗温开水端去卧室，顺便叫奶奶起床。

因为奶奶有个习惯，早晨起来要喝一碗温开水。

奶奶读过书，也在乡镇医院帮过忙，后来成了村里的赤脚医生，医术在附近十里八乡都数得上的，所以从早到晚来找奶奶看病的人络绎不绝。

爷爷心疼奶奶劳累，家里的活计大部分都是他包揽了。

村头的小溪是村里人洗衣的场所，每日晨间，爷爷一个大男人提着一大桶衣物，十分自然地夹杂在一群女人中，洗洗刷刷。

数十年如一日，光是这一点就让村里的大婶子小媳妇们对奶奶眼红不已。

有人笑他怕老婆，是怂包。他理直气壮地回嘴：“我疼我老婆，我乐意，你管的着吗？”

爷爷在外人面前很“豪横”，但转身面对奶奶，姿态却一直很卑微。

家里最常见的场景，就是傍晚的时候，奶奶安静地坐在门廊下择菜，爷爷一边在院子里喂鸡或者做什么别的活计，一边搜肠刮肚地找话题和奶奶聊天。

你能想象吗，一个五大三粗的粗豪老汉，絮絮叨叨地同奶奶说着地里的庄稼，村头的鸡村尾的狗，诸如此类琐碎庸常的小事。

奶奶通常不爱回应这些，偶然间一两个话题她多问几句，爷爷就高兴得眉毛都要跳起舞来，当天晚上都能多吃两碗饭。

可不管爷爷对奶奶怎样好，奶奶对爷爷始终是淡淡的。

05

有几年村里流行一种毛线鞋。

村人从集市上买来羊毛线和泡沫鞋底子，然后拿个钩针像织毛衣一样织出一双鞋，那种鞋厚实保暖又耐穿，村里几乎人手一双。

我爷爷看了眼馋，也想要奶奶给他织一双。

但奶奶平淡地瞥了他一眼，一句话就驳回了：“你什么时候见我会缝缝补补织毛线了，我不耐烦做那些。”

可我分明记得，小时候奶奶给我的洋娃娃做过小连衣裙，那式样比商店卖的还好看。

我隐隐觉得，奶奶并非是不会，她只是不愿意罢了。　　

爷爷最耿耿于怀的一件事，是他年轻的时候去外地做生意，将近一年没回家。

他隔三差五就给家里写一封长信，然而奶奶经常隔很久才回，回信也是寥寥几句，还凑不够半页纸。

爷爷好不容易熬到过年回家，本以为奶奶会高兴得不行。

哪想到他才刚到家，奶奶就急匆匆要出门，说要赶去替隔壁镇的一个产妇接生。

爷爷有时候喝醉了会说，奶奶心里没他，是个狠心人。

但别人要是说奶奶半句不好，爷爷立马就跳起来维护。

爷爷在世时最常说的一句话是，奶奶是个好女人，他能娶到奶奶，是他三辈子修来的福分。　

说这话时他一脸知足。

可小小的我却在心里偷偷想：那个冷面冷心的奶奶，对谁都是冷冷淡淡的，村里没谁和她亲近得起来，也就爷爷才当个宝吧。

06

我见到了传说中的赵志深。

是我爸回来后的第二天早晨，我下楼去堂屋吃早饭，发现家里来客人了。

一个神采奕奕的老者坐在堂屋里和大伯说话，旁边还有个看起来很气派的陌生中年男人。

我悄悄拉住妈妈问怎么回事，妈妈左右看了看，似乎有些难为情，她附在我耳边悄声说：“来接你奶奶的，苏州来的。”

原来他就是赵志深啊，我顿时了然。

我四下看了看没发现奶奶，于是我走去二楼奶奶的房间，果然，奶奶和小姑正默默地在房间里收拾行李。

一向冷肃的奶奶此时眉眼含笑，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柔和。

我那时才15岁，尚不能理解成年人之间感情的复杂，却又对世界有一套自以为是的理解。

我无法抑制地想到了爷爷。

我和爷爷从小感情就很好，小时候他总是把笑呵呵地把我抱在怀里，我要星星他绝对不摘月亮。

即使是重男轻女的乡下，他仍旧最疼爱我。

如今他去世了，他疼爱了一辈子的奶奶就这么迫不及待地要奔向另一个人的怀抱，还那样开心，那样快乐。

一股不平之气在我心口左突右冲，我脑子一热，近乎挑衅地问奶奶：“奶，你去苏州后，还想得起陪你过了一辈子的爷爷吗？”

奶奶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凝固了。

她定定地望了我很久很久，用一种我看不懂的目光。

我就那样直直地回瞪着她，不闪也不避。

最终还是奶奶先败下阵来，她垂下眼，长长地叹了口气。

然后扶着墙壁蹒跚地走出了房间，那背影看上去竟有些佝偻。

一旁的小姑这才回过神来，她又急又气地打了我一下：“你这孩子不知道就别瞎说！大人的事你少插嘴。”

说着她也追着奶奶出了房间。

07

当天夜里奶奶发起了高烧，所有人都兵荒马乱起来。

大人们没有责怪我。

但我知道，奶奶生病肯定和我下午那句话有很大关联。

就在我惶恐又愧疚地祈祷着奶奶早点康复时，赵志深主动找到了我，他给我讲了故事的另外一个版本。

其实当年奶奶原本是可以去上大学的，领导连推荐信都写好了。

可爷爷的妈妈，也就是我的太奶奶，看爷爷那么喜欢奶奶，又是因为奶奶才瘸了腿，她害怕爷爷找不到老婆。

索性跑去和领导说，爷爷和奶奶已经有了夫妻之实，求领导把奶奶留下来。

那年代发生这种事是很严重的，领导和爷爷家是远亲，听说这件事，就把奶奶的名额换下来了。

而这一切，爷爷其实都知道的，他默许了这件事的发生。

那时奶奶只有十八岁，骤然听闻自己的恋人被下放到千里之外的偏远农村，此生都不知是否能够再相见。

再加上回城读大学的希望也变成了泡影，一下子万念俱灰。

而这时候周围的人都让她报恩，爷爷也确实因为救她而残疾了。

她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小姑娘，一下子没了主张，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嫁了。

就算后来知道了事情真相又能如何呢？孩子都三岁了。

那个时代，对于大多数好女人来说，孩子就是拴住娘的一根绳。

再多的不甘愿，再怎样的意难平，看在孩子份上，也只能认命罢了。

这一点，赵志深知道，爷爷也知道。

08

这是我第一次直面人性的复杂与命运的无常。

整个过程，赵志深没有说过一句指责我爷爷以及我家人的话。

但我却在这个老人历经沧桑却又澄澈无比的目光下，羞愧得无以复加。

我突然想起爷爷临终时的场景：

那时已是晚秋，从屋里往窗外看去，只能看见阴沉沉的天。

原本已经昏迷多日的他，突然清醒过来，他躺在床上眼泛泪光，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拉着奶奶的手，说：“下辈子，咱们就不要当夫妻了吧。”

奶奶安静地看着爷爷，眼眶发红，她缓缓点头，说：“好，下辈子我们就不要碰见了。”

或许，最终的最终，爷爷也是后悔过的吧。

爷爷的一己私欲，改变了奶奶的一生，也改变了赵志深的一生。

赵志深一生未婚，晚年跟着侄子生活，奶奶被困在闽西偏远的小山村做赤脚医生，半辈子郁郁寡欢。

而原本，奶奶可以走向更广阔的天地，回到属于自己的世界。

赵志深也可以和心爱的姑娘结婚，拥有属于自己的孩子，老来儿孙满堂，尽享天伦之乐。

只可惜…...

09

赵志深同我说完这个故事的第六天，奶奶病好了。

当她踏上赵志深的汽车时，我突然有种时空错乱的感觉。

我仿佛不是在送别我的奶奶，而是送十八岁的许佩岚嫁给她的心上人。

后来我去苏州看过她。

在太湖边那个种满了月季的小小庭院里，奶奶和赵志深一边修剪着花枝，一边有说有笑。

春日暖融融的阳光下，头发花白的赵志深，给满脸皱纹的奶奶摘掉头上掉落的花瓣。

算起来到现在，奶奶和赵志深已经在太湖边住了十五年了。

周围的邻居，时常能看见他们牵着手，在湖边慢悠悠地散步。

或许，对于奶奶来说，余生能够做回许佩岚，和心爱的赵志深一起到白头，也算是一份迟来的幸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