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当年外婆返城前，曾偷偷回陈庄找过陈大山。

正是冬天，山风如刀。

外婆紧攥着行李箱提手，站在院子里，盯着脚尖问陈大山：“你愿不愿意留我，只要你愿意，我就不走了……”

陈大山微微愣了一下。

继而满脸厌恶地挥了挥手，不客气地说：“留你干嘛？走走走，你本来就不是这里的人，赶紧走，走了再也别回来。”

外婆又羞又气，一双大眼瞬间蓄满了热泪。

她一直都以为，陈大山平日里冷了些，但对她，一直都是好的。

况且他们还曾在一个屋檐下朝夕相处近两年。

她没想到，这个男人原来这么讨厌她。

陈大山见外婆还不肯走，眼里添了一些凛冽。

他说：“当初咱们结婚，不是形势所迫嘛，我也没别的意思。现在你终于能走了，我也可以好好考虑下我自己的生活，咱们正好两清。

隔壁二婶给我介绍了对象，明天我就去相亲了，你留下要干嘛？”

外婆死咬着嘴唇，拖起箱子转身就跑，北风绊着脚，趔趔趄趄。

这一走，就是四十年。

02

白杨是我的外婆。

那时候，她是从上海到陈庄插队的知青，被安排住在陈大山家。

山村艰苦，外婆到的第一天，领了两个可怜巴巴的红薯，就被派去参加村里的抢种抢收。

但从小生活在城市里的她，太娇弱了。

太阳太大，不过一会，她就晕倒在晒谷场里。

村长恨铁不成钢，咬牙切齿的，可又没法。

只好派陈大山把晕晕乎乎的外婆背回家。

山路崎岖，陈大山又腿长步大，走得极快。

还没到家，外婆就被颠醒了。

她一醒来，就去摸那两个红薯，可惜兜里空空如也。

红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丢了。

换做以前，别说是丢两个红薯，就是丢两筐，外婆也不会伤心。

可当时，那可是她唯一的晚饭啊。

外婆的泪，夹杂着初来乍到的不安与委屈汩汩而出。

陈大山听到哭声，以为外婆是难受得厉害，便慢了脚步，紧张地回头问她：“还难受？晕？头疼？”

外婆趴在陈大山宽阔的背上直摇头，绝望的泪水飞溅。

叫她怎么回答，难道说是因为丢了晚餐，因为饿？

这样的话，稚嫩矜持的她实在说不出口。

陈大山也没再多问，他把外婆送回家，烧了一大壶热水，再把热水倒进玻璃瓶放在井水里晾凉。

外婆喝了水后昏昏沉沉地睡了。等再醒来时，陈大山已不见踪影。

窗台上，洁白的月光下，放着四只鸡蛋。

外婆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几枚鸡蛋，欣喜若狂。

她并不会做饭，连烧火都不会。

夜深人静，为了煮那四颗鸡蛋，她费了很大的力气。

但那是她一生中吃过的，最香的鸡蛋。

第二天一早，村长就在大喇叭里大骂偷鸡蛋的贼。

外婆这才知道，她吃的那几只鸡蛋，是陈大山偷来的。

她想背地里去谢谢陈大山，顺便教育他再饿也不能当贼，可又不敢。

就只好趁着中午休息没人，写了一张字条塞给他。

然而，她没想到，正是这张字条，救了她和陈大山。

却也差一点让她回不了城，一辈子待在了大山里。

03

少女时的外婆，是一个热闹的姑娘。

她和陈大山相熟后，总能自顾自地跟在他身后说一大堆的话，虽然陈大山并不是个爱言笑的人。

偶尔下雨不能下地干活，她便一头扎进陈大山家的厨房，和陈大山的奶奶学蒸饭，腌咸菜。

陈大山就一声不吭地帮一老一少两个女人担水，劈柴，烧火打杂。

那年是个丰收年，晒场的麦子堆得小山一样。

再也不用饿着肚子干活了，村里到处都是喜悦。

可外婆却笑不出来。

因为她发现村里的会计总是有意无意地盯着她看，看得她心里怵怵的。

山高皇帝远，会计仗着自己是村长的侄子，在一次干活时故意把外婆安排到了空无一人的麦仓，企图对她动手动脚。

他还说，只要外婆跟了他，分粮分肉，任由她先挑，甚至不用去地里也有工分记。

物质与精神都相对贫乏的年代，会计开出的条件很诱人。

但外婆从没想过要留在这里，虽然她听说过有知青嫁给本地农民的事，可那不是她。

她还想过两年返城回去继续上学，她还有她的梦想。

她的梦想，不在这大山里。

僵持之际，陈大山突然出现，他阴着脸一把拎起会计，把他搡出去好远。

会计不敢和人高马大的陈大山抗衡，爬起身一溜烟跑了。

可跑的时候，他也顺手锁上了麦仓的门。

前后不过一小时，外婆和陈大山就成了十里八乡桃色新闻的男女主角。

会计一口咬定是陈大山诱拐女知青。

那个年代，这样的帽子扣在陈大山头上，要有多大就能有多大。

外婆傻眼了，无数的念头像浪潮在她心里涌来涌去。

无论如何，她也不能置陈大山于不顾。

于是，她心一横牙一咬，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她和陈大山是两厢情愿的，并无诱拐一说。

会计自然不肯善罢干休，说外婆是资产阶级毒瘤向贫下中农渗透。

帽子越扣越大，陈大山的脸也越来越冷。

他一步跨到了会计面前，眼睛里冒出的光足以杀人。

众目睽睽之下，陈大山极不情愿地掏出了外婆曾经写给他的那张纸条。

纸条因为贴身装着，有些发软发毛。

正面是外婆写的那些感谢鼓励的话，背面的钢笔字是陈大山的，写的是外婆的名字和几句毛主席语录。

桃色新闻反转成了真正的革命友谊。

那张纸条，挽救了陈大山和外婆，却也让他们骑虎难下。

04

外婆只能嫁给陈大山。

结婚那天，下了一场大雪，天上地下除了白，再没有一点颜色。

那时，国家提倡知青在农村扎根，鼓励知青和当地农民结婚落户。

一旦落户，就是真正的农民了，将不能再返城。

外婆一想到未来再没有任何希望读书，就不禁悲从中来，泪水流了一脸。

让外婆没想到的是，陈大山在新婚当夜并没有碰她。

他说，如果外婆有了孩子，以后想回城就真没指望了。

他已经害外婆结了婚，再不能把外婆的一辈子也害了。

其实，外婆当时并不是十分相信陈大山。

她不相信乡下的陈大山，能有如此长远的眼光和胸襟。

然而，陈大山真的做到了。

表面上，他们与其他农村夫妻并无二致，男主外女主内，夫唱妇随。

但一到晚上，陈大山就睡在另一张行军床上。

一开始，外婆是忐忑的。但时间久了，她看清了陈大山的为人，才真正放下心来。

这样的平静安稳的日子过了一年半，国家的政策渐渐松动，有知青开始陆陆续续返城。

眼瞅着和她一同下乡的人都回去了，外婆急得坐卧不安。

她偷偷跑到公社去问，得到的答复是，结了婚的知青不符合返城条件，不予办理。

这样的答复自然是在外婆的意料之中。

可亲耳听到所有坚持和念想被瞬间掐灭时，那种撕心裂肺的感觉，还是让人难以接受。

外婆踉踉跄跄跑回家去，步子又乱又急。

刚到村口，她就在石头台阶上崴了脚。

脚疼心更疼，她抱着脚，坐在原地，不管不顾地嚎埋头大哭起来。

后来，还是陈大山把她背了回去。

一如既往温暖宽阔的肩背，短短两年，人生已是另一种境地。

外婆在家休息了半个月才能下地，这期间，陈大山对她的照顾无微不至。

有时，外婆躺在床上看着忙忙碌碌的陈大山，就在想，算了，这大概就是命吧。是命那就认了吧，认了就不会不甘心，认了就不觉得苦了。

更何况，陈大山对她好。

她虽然不甘心，但也不能否认，他一点点走进了她的心里。

她开始有意无意地对陈大山示好，一瘸一拐地帮他洗衣服，补袜子，盛饭。

这些事，以前都是陈大山做的。

甚至，她还叫相熟的邻居到家里，开始学习剪鞋样纳鞋底。

她做好了要和陈大山成为真夫妻的准备，做好了要在这个深山小村里过一辈子的准备。

然而，陈大山却从未如此想过，在他的心里，外婆从来就不属于这个地方。

她就该待在城市里，念书，十指不沾阳春水。

他不能掐断她的美好人生。

05

陈大山为了能让外婆顺利返城，整整跑了九个月，跑坏了两双鞋。

跑到后来，全县城的人都知道，陈庄有一个傻大个。为了能让自己如花似玉的知青老婆返城，地不种家不回，穷得叮当响。

所有人都说他傻，外婆回不了城不是正好吗？

亲戚朋友都私下劝他，让他守住外婆，千万不能放外婆回去。

可陈大山什么都不说，依然一趟一趟地往返于县城与家，东奔西走，有任何一点消息都不放过。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

又好在，外婆和陈大山结婚的时候，只是简单地吃了个饭，并没有去登记。

没有登记就不能算真正的结婚。

因此，在外婆来到陈庄的第三年，得到了一个返城的机会。

外婆很清楚，这是陈大山拼了全副身家得来的。

是陈大山放弃了所有成全了她。

所以，当她从陈庄离开，辗转两天到达省城，准备坐火车返回上海时，突然不想走了。

她马不停蹄原路返回了陈庄。

她想好了，只要陈大山愿意，她就不走了。

一辈子就待在村里，给他生娃，哪怕日子苦点也没关系。

陈大山那么勤快，一切都会越来越好的。

但她怎么也没想到，陈大山居然会不愿意，还说了那么伤人的话。

她前脚走，他后脚就要去相亲，这难道是早做好的准备吗？

虽然有太多的问题想不通，太多太多的疑虑在外婆心里盘桓，但终究，她没有再回头细想细问。

她回了上海，重返校园，读高中读大学。

后来，在大学里认识了我的外公。

毕业后，她结婚生子。

也真的如陈大山想的那样，做了一名中学教师。一辈子都待在学校，读书教书育人。

日子如白驹过隙，一晃几十年。

2014年，外公去世。

2015年，外婆在体检时，被查出了肺癌晚期。

虽然家里人都瞒着她，但她还是感知到了。

她说，她这一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陈大山。

她想在有生之年，再回一趟陈庄，看看他过得怎么样。

06

陈庄还是旧日的陈庄，山依然高，水依然长。

当年大队的所在地早已破败不堪。

但那个年代独有的三角形屋顶还在，灰色的水泥墙面上依然还能看到一颗红色的五角星。

只是，陈大山已去世三年了。

当陈大山的侄子带着我们穿过油绿的麦田，在一片白杨树林中找到那处小小的坟茔时，外婆的泪顺着脸上的沟壑，一直流一直流。

陈大山的侄子说，陈大山一生未结婚，只是痴迷种树。

他一个人把山下没人要的地全种上了白杨。

为了种树，他在地里搭了个小屋，连过年都待在那里。

小辈们每年看望，都得来地里才能找到他。

就连死了，他也不肯进祖坟，他说他要永生永世留在这片白杨林里。

听到这，外婆泣不成声。因为白杨，正是她的名字啊。

一年后，外婆离世。

她走的那一天，清风低语，白杨飒飒。

像极了她和陈大山的第一次见面。

她背着军用挎包站在他面前，两根细小的麻花辫俏皮可爱。

她笑着向站在院子里的陈大山伸出手：你好，我叫白杨。

那笑容明媚灿烂，只一次，就照进了陈大山心里，一照就是一生。

而为了这个笑，他赔了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