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三月的黄昏，空气里夹着早春清冽的芬芳。

叶漫特意穿了大红色的亚麻棉裙，在人群里格外耀眼。

周通果真一眼就认出了她，快步过去跟她打招呼。

然后他指着身边的男人说，“他叫陆晓光，我俩是发小，这次刚好放假就跟我一起来了。”

叶漫这才注意到周通身边的陌生人。

皮肤黝黑，眼神敏锐，头发剪得极短，有港片里警察的气质。

“欢迎欢迎。”

叶漫咧嘴笑了笑，然后催他们上车，因为再晚就没有回镇上的车了。

一路上，叶漫都在问周通三年来的情况，直到听出他单身后才放心，心里万分窃喜。

十二年前，叶漫一家搬来黎贡山山脉脚下的镇上。

与其说是镇，不如说是一个大点的村子。

因为镇上的房子很分散，且被森林覆盖。

叶漫的家最偏远，在一片古茶树林里。

也许是为了弟弟叶离吧，这几年四周邻居全搬走了，他家也没有丝毫想要搬走的意思。

不过也正是因为这样，才让她有机会在三年前遇见周通。

三年前，她跟弟弟去后山采松茸，遇见了来高黎贡山探险迷路受伤的周通，他在她家一直住到痊愈。

两个月的时间里，叶漫每天听他讲大山之外的事，听他讲道路拥挤的北京、繁华热闹的上海、细雨纷纷的江南。

周通伤愈离开后，他所说的每一处都成了她的梦想之地。

一周前接到周通的电话时，叶漫激动得一整晚都没睡着。

再次见到周通时，她在心里下定了决心。

不管父亲怎样反对，这次她都要跟周通去看一看山外的世界。

02

从县城到镇上需要三个多小时的车程。

陆晓光一人坐在最后一排，周通坐在叶漫旁边。

窗外星光满天，山风夹着花香从破旧的窗户缝隙里窜进来。

叶漫只穿了裙子，周通脱下外套，帮她披在了身上。

这个小小的关心，让叶漫的心里全是柔软。

三年前她已能确定周通对她的心意，她送他去县城车站时，他还吻了她。

就是这个小小的吻，支撑了她三年。如果周通不来看她，她也一定会翻山越岭去找他。

到镇上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点多，大家各自睡了。

第二天吃早餐时，周通只看到叶漫的母亲和弟弟叶离。于是问，“叶叔叔不吃早餐吗？”

“哦，我爸去邻县了。”叶漫说。

陆晓光停下筷子，看了一眼周通，周通又问：“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不确定的。”叶漫有些奇怪，“你找他有事？”

“没有，我以为因为我来了他不高兴。”周通看了一眼陆晓光，继续吃饭。

叶漫倒是被这句话提醒了。

三年前因为她擅自带受伤的周通回家，与父亲叶兆辉发生争执。

周通离开后，叶兆辉要求她必须跟他断绝往来。

这次她也是趁叶兆辉外出才带周通回来的。

叶母多年前就开始吃斋念佛，常伴青灯，清心寡欲，几乎不过问叶漫交朋友的事。

早餐过后，就回房诵经了，周通悄悄拉着叶漫去后山森林散步。

三月的清晨，山林里雾霭朦胧，野花芬芳，叶漫与周通并肩而行，去了三年前相遇的地方。

如今的周通不再是三年前那个阳光少年了，眉宇间总是有些忧郁。

一路上都是沉默，叶漫终于忍不住了，她停下来看着他。

“现在只有我在，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原本只是想问一问，没想到周通突然将她捞进了怀里，叶漫吓了一跳，她感受到他颤抖的身体以及鼻腔里的发出的呜咽。

叶漫一动不动地任他抱着，许久之后周通才平复心情。

他告诉叶漫，半年前他的母亲因糖尿病去世了。

“你怎么不告诉我？”叶漫红了眼眶，满满的都是心疼。

难怪这半年来他突然跟她断了联系。

叶漫说了许多安慰话，周通脸上的阴郁好了一些，随后两人陷入了回忆里。

一起散步，一起回忆往事，叶漫感觉陌生感消失了。

两人一前一后回了家。但在进家门之前，周通突然拉住了她。

“叶漫，你明天可以陪我去一趟腾冲吗？”

03

高黎贡山距离腾冲只有两个多小时，但叶漫却是第一次来。

原本陆晓光也要一起来的，但临出门时突然肚子痛。

叶漫想，也许陆晓光是出于哥们情谊，不愿打扰周通跟自己的单独约会才不去的。

在车上，周通握了握叶漫的手，她顺势靠着他的肩膀。

窗外青山绿水如浮光掠影，白云蓝天似乎永远都不会变颜色，纵然这里如此美好，她依然想要去他所在的南方城市看一看。

到了腾冲后，两人寻了一家小旅馆住下来。

当老板问他们要一间还是两间时，得到了两个不同的答案。

“一间。”是叶漫说的，周通怔了怔，坚持要两间。

叶漫不再坚持。

其实从叶漫得知周通要来云南，她就下定了决心，无论将来她是否会跟他长相厮守，她都想把此生最珍贵的东西给他。

只是未经世事的叶漫，不懂得大山以外的世界，早已经把人变了模样。

周通早已经不是三年前的周通了。

各自怀踹着小心思，一夜无眠。

他们在腾冲待了三天，去了腾冲热海、北海湿地，还去了情侣们最爱的樱花谷。

这三天，是叶漫这三年来最开心的日子。

人的欲望也在此刻显露出来，她从原本只奢望再见一次周通变成了希望他留下来。

在腾冲的最后一晚，两人喝酒，叶漫借着酒劲问了一直萦绕在她心里的问题。

“你……要在高黎贡待多久？”

周通仰头喝掉杯里的酒，好一会儿才看着叶漫的眼睛，“一周”。

他看到叶漫的眼神变得失落，心里一阵心疼，想要拉她入怀，却始终没有伸出手。

叶漫埋头吃东西，却不敢开口问他是否可以留下来，或者是否可以带她一起走。

毕竟他们在名义上毫无瓜葛，彼此从未说过爱，也从未提及在一起。

想到这里，心里泛起一股酸涩。

也许是为了掩饰心底的难过，叶漫喝醉了。

周通背她回了旅馆。她擦了脸，盖好了被子，在准备走的时候，却被叶漫一把拉住，一时失重压在了她身上。

周通整个人都慌乱了，想要挣扎却被叶漫死死扣住，最终他一直坚守的意志力终于崩塌。

04

第二天，两人离开腾冲。

可是在开往高黎贡山镇的汽车启动后，周通不知为何突然改变了注意，拉着叶漫飞奔下了车。

“我们去大理吧！”

他喘着气仿佛下定了决心，什么都不管了，既然早晚要回去，既然一切都已成事实，还不如顺从自己的心意。

叶漫看着他脸上坚决的表情，心里除了感动再无其他，不管怎么样，只要能多跟他在一起一分钟都是好的。

这就是女人对爱情的义无反顾，甚至连家人都抛诸脑后了。

他们踏上去往大理的汽车，一路向南，两人带着私奔一般的决心跟悲壮关了手机，手牵手看窗外迅速倒退的风景。

他们没有选择直接到大理的车，而是一路走走停停，经过无数县城跟小镇。

两天后的清晨他们抵达喜洲，距离大理不到两个小时的旅程。

叶漫去买早餐时，瞟了一眼桌上的报纸，看见新闻头条是“巨额诈骗犯出逃十二年终落网”。

出于好奇多看了两眼，直到“叶兆辉”三个字出现在她眼前，她整个人都僵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可那个黑白照片上戴着手铐的中年人，分明说的就是她的父亲叶兆辉啊。

她赶紧开机打电话给弟弟，可怎么也打不通。

她急得满头大汗，抓起报纸就飞奔回旅馆找周通，可却不见他的踪影。手机也一直提示关机。

情急之下，她留了纸条就急匆匆踏上回高黎贡山镇的车，手里攥着的报纸她反复看了许多遍，脑海里出现无数个疑问。

“诈骗犯”三个字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叶漫在傍晚的时候回到了镇上。

找遍了整个家，也找不到母亲跟弟弟以及周通的同学陆晓光。

母亲的经书散落一地，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不在了，她渐渐滑落在地板上。

天黑以后，叶漫突然撑开一旁被她揉皱的报纸，发现上面显示的抓捕时间，就是周通带她去腾冲的那天。

怎么会如此巧合？

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她心里蔓延开来，随之在她心里蔓延开来的，还有搬来这里之前的记忆。

长达十二年的森林生活，几乎把之前的记忆磨灭干净了。

她只隐约记得十岁之前，他们一家人住在湖南永州。她念小学三年级时，弟弟叶离出生。

可弟弟一岁多的时候生了一场大病，几乎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

某天晚上，父亲突然说要搬家，一家四口连夜离开湖南，搬去了偏远的高黎贡山。

搬去没几天，父母带着弟弟叶离从缅甸入境辗转去了欧洲。

经过治疗后，叶离的身体好了一些，叶母也从那时开始吃斋念佛。

叶家一家从此在深山里住下来。

想起这些之后，叶漫好像接受了父亲是“诈骗犯”的事实。

当年父亲在永州只是个银行职员，而母亲没有工作。父亲带叶离去国外治疗的钱，也许就是诈骗所得。

想到这里，叶漫哭了起来。

哭声回荡在山林里，凄凄离离。

她不明白，既然父亲逃了十二年，为什么会突然被抓，她联想到跟周通一起来的陆晓光，心里涌起似明非明的揣测。

叶漫再次拨打周通的电话，对方却已变成了空号。

05

第二天，叶漫赶去了永州。

弟弟给她打来了电话，和她猜测的一样，陆晓光抓走了父亲。

经过审判，永州法院起诉叶兆辉巨额诈骗罪，一审被判9年零三个月。

那一瞬间，叶漫觉得整个世界都快塌了。

原来这一切都是阴谋，陆晓光根本不是去旅行，而是去抓她爸爸，那周通呢？

叶漫简直不敢去想，只觉得心仿佛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狠狠划开，疼得她喘不过气来。

那一晚在腾冲，他那样温柔，那样美好，甚至在她耳边许诺，一定会好好待她，会牵着她去她想去的任何地方，难道这一切都是假的吗？

叶漫多希望父亲被捕这件事跟周通无关。

可是新闻里，周通与陆晓光身着警服，被永州警察局登报表扬。

叶漫看着周通那一脸正派的表情，觉得讽刺极了。

看了报纸上的采访，她才知道，三年前遇见周通的时候，他刚从警校毕业，在北京工作三年后才跟陆晓光一起调来永州警察局。

后来无意和同事说起在云南的遭遇，其中一位老警察正好看到了他跟叶漫一家的纪念照，认出了叶兆辉。

这个案子也自然而然地落在了他头上。

原来这一切都怪她自己，是她让周通拍了那一张纪念照。

父亲当时不肯拍，她还劝了好久。没想到最后却因为一张照片把父亲送进了监狱。

一切已成定局。

叶漫一想到周通就心疼得不能自已，也无法原谅。

06

叶兆辉在四月初终审，永州的天灰蒙蒙的，还下着清冷的小雨。

叶漫在法庭上没见到周通，却见到了陆晓光。

他看到叶漫时，刻意回避了目光。

叶漫想，如果周通在，他的表情会是什么样，会不会有一丝后悔？

一整场审判，叶漫都浑浑噩噩的，只听到叶兆辉最终被判六年零六个月。

走出法院时，陆晓光叫住了叶漫。

“陆警官，还有何指示？”叶漫冷淡地问。

“对不起……”陆晓光低着头。

“是他让你跟我说的？”

“身为警察，这是周通的职责，你不要怪他。他带你去腾冲，是不愿意你亲眼看到你爸爸被抓，他甚至中途改变主意，决定带你去大理一走了之，但你迟早会知道……”

陆晓光还没说完，就被叶漫打断。

“职责？职责就是利用我的感情来恩将仇报吗？职责就是在事情败露后消失得无影无踪吗？职责就是得逞后还要上报纸四处宣扬吗？”

“那是上级指示，他不能违背。他突然消失是有紧急任务被调回，后来不见你，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你。”陆晓光说。

“他跟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谎言，恐怕母亲去世也是瞎编的吧！”叶漫也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样恶毒的话来。可一想起周通，她的心就钻心的疼。　

“这个是真的……”陆晓光降低了音量，神色悲悯。

叶漫愣了愣，说了句再见就走了，她不想再听下去了。

虽然无法原谅周通，可听见陆晓光说的那些话后，她竟然还是那么想念他，甚至担心他。

叶母决定留在永州了，等叶子兆辉出来后，一家人再回高黎贡山，回到那个与世无争远离尘世的地方。

叶漫在永州找了份工作，供叶离上学。

有时她隐约感觉周通就在她身边，她能感觉到他的存在，甚至能感受他的气息，但是小小的永州，他们从来没有见到过。

07

时间就这样又过去三年。

还有六个月，叶兆辉就会被释放，叶漫辞了职，为回高黎贡山做准备。

叶离在九月的时候已经提前回了云南，在昆明民族大学念大学。

有天早晨，叶漫刷手机时，却看到一条新闻。

标题是“年仅29岁警察为救女高中生因公殉职。”

她刚想划过，却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叶漫像被抽去了魂魄一般，双脚无法站稳，瘫坐在地上呆呆望着窗外，许久以后才突然放声大哭。

叶漫只想过这辈子都不会见到周通，却从来没想过，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他这个人。

她没天没夜地看新闻，有篇报道的最后，记者写年轻警察在手术台上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叶漫，对不起。

陆晓光来找过叶漫，告诉她，其实她在永州的这六年，周通一直在她身边。

但都是远远地看着她，没有勇气站在她面前。

后来，叶漫患上了一种叫“黄昏忧郁症”的心理病症。

每天黄昏的时候，她的心就会隐隐作痛，而周通会从黄昏的远处走来。

叶漫在微博上见过那个获救女生的照片。

明眸皓齿，齐腰长发，尤其是一身红裙，在黄昏的余晖中灿烂如虹。

和叶漫长得很像。

是的，很像。可从此她的人生里，再也不会有周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