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珠去拿的，过了很久才回来。眼睛红肿着，显然是哭过了。
我问什么结果，她眼泪打转，强压着抽搐，不让自己哭出来。
我笑着说，什么结果告诉我吧，是癌症？
她一下绷不住了，哭着对我说，是白血病。
我宛如听见一声晴天霹雳，脑子被劈得一片空白。
我极力控制住情绪，安慰美珠说，别哭别哭，说不定是误诊了。
可我最终确诊，是白血病M5，变异基因属于最难治的高危型之一。
科室主任叫美珠到外面谈话，而我知道，她已经慌得没主意了。
我拉住她，说，就直接讲吧，我俩一起拿主意。
主任知道我们孩子的年龄后，直摇头。
而我竟然出奇的冷静，我问，我还剩多久的时间？不用瞒我。
主任说，1到5年。
我心里，轻轻呵了一声。
一直觉得自己还年轻，没想到刚到37岁，人生就开启了倒计时。
12
白血病治疗的费用，高到离谱。
美珠把卖房的钱拿了出来。
我心里有点舍不得，因为成功的几率太低了。
我说，万一我……
美珠飞快地堵住我的嘴。她说，你从来没有让我失望过，这次也一样。
我看着她，不敢开口。因为，我怕一开口，就会哭出来。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一个阶段一个阶段的化疗，头发眉毛都掉光了，体重掉了50多斤。
身上的白细胞都杀死了，没有一点抵抗力，经常发烧，超过40度。
医生几次找美珠去签病危通知书。
缓过来，我会问她，签的时候怕不怕？
她说，你知道我怕就一定要坚持。没有你，我和孩子要怎么办啊。
我心里痛得要死，只有一个信念就是活下去。
到了第三个疗程，每天早晚都要发高烧。大冬天，衣服床单湿透好几条。
整天昏昏沉沉，醒不过来。
第一次嗅到了死神的味道，好像松一口气，就可以解脱。
但脑子里徘徊不去的，只有美珠和孩子。
美珠的声音一遍一遍缠绕着我。
没有你，我们要怎么办啊？
像一条纤细柔亮的光，始终牵引着我，从松软的黑暗中，走回来。
13
想看着儿子长大成人，想看到女儿穿上婚纱。
想偷偷给他们写份遗书，却手抖得字不成行。
一度半个身子刺骨的疼痛，不能站立。
可我仍咬着牙坚持。
我得活下去呀，为了我爱的美珠和两个孩子。
也为了爱我的美珠和孩子。
但后来只要一化疗，就开始高烧。
医生查不出原因，不敢再用药了。而我的骨髓也出现了纤维化，很难抽出。
医生遗憾地说，这个疗程结束就先回家吧，你已经不适合了。
心里冰凉冰凉的，像听见了死刑。
坚持了这么久，忍受了那么多的痛苦，仍是徒劳。
想哭都没力气。
晚上，躺在床上睡不着。
看着身旁才30多岁的美珠，心如刀绞。
我说，等我走了，你找个对你好的人改嫁吧，孩子们可以放老家，这样我走得放心。
我说的是真心话，到这个时候了，我只想她和孩子能过得好。
他们安定了，我才能安心。
而美珠哇的一声哭出来。她想捶我，可又不忍心下手，只能抱住我，边哭边骂。
她说，熊乐，你不许这么自私，不许就想着解脱！为我们着想，你就要想尽办法活下去！
第二天，美珠又开始到处查找治疗的资料。
她跑了好多家外地有名的血液医院，也有托朋友在香港咨询。
在几乎所有医生宣告无解的时候，终于在病友的介绍下，看到了一丝希望。
那是北京一家著名的血液医院。
于是我们决定北上，再拼一次。
14
其实，治疗白血病最好的方法，就是移植。
我的情况已经等不及配型了，只能直接用直系亲属的骨髓做移植。
而我父亲年纪太大，细胞不活跃。这个重任，只能落在我儿子身上。
虽说现在的技术先进，抽骨髓不是很危险，但我儿子只有10岁啊。
我和他的体重相差太大了。
我需要的骨髓和干细胞量，远超他所能承受的安全线。
我没有勇气做这个选择，我在心里直接放弃了。
因为我真的承受不起一点儿子失败的后果。否则，我活着也是死了。
而美珠又何尝不在挣扎。
都是她在这个这个世界上最爱最爱的人啊，哪一只手都放不下。
儿子是真的长大了，他多少听明白了关键。
他对妈妈说，这还用选吗？医生说抽我的骨髓成功机率很大的，要是不抽，爸爸就没了。
就这样，美珠哭着，送我们父子俩上了手术台。
我是在移植仓里，才看到儿子照片的。
抽骨髓后仍然昏迷着，身体接满各种仪器。
我的心一阵痛楚，自责让儿子也跟着受这样的折磨。
我只能祈求上苍，一定要让我好起来。
不要辜负了美珠，不要辜负了孩子。
15
上天保佑，儿子恢复得很好。
很快我就看见了他。
我躺在狭小的无菌仓里，他站在巨大的玻璃窗外对我招手。
面色好白，但眼睛里全是自得的神采。
他是该自得呀，小小年纪就救了爸爸。
美珠站在他身后，眼里全是眼泪。
那一天，她是来告别的。
女儿还在家里，儿子的课程也已落下一个多月。
她要带着儿子先回深圳了，换我爸妈来照顾我。
我们隔着玻璃通电话。
她一直叮嘱，要有信心，要照顾好自己。我低声应答，让她放心。
临走时，她把手放在玻璃上，仿佛可以穿透空气，摸到我。
好吧，我任性了，从床上爬起来，拖着满身的仪器线，慢慢挪过去，用尽力气伸直手臂，刚刚摸到她掌心。
我们就那样，隔着玻璃手对着手，一直哭，一直哭。
我听不清她说什么了，她也听不到我说话。
于是她只对我哽咽地大喊了一句，一定照顾好自己，我和孩子们等你回家！
16
我在无菌仓里整整住了一个月。
还是很成功的。
但我需要继续住院治疗观察。我爸妈一个在医院照看，一个做饭送饭。
美珠回深圳，照顾两个孩子。视频里看到她忙碌疲惫的身影，我心痛，却又无能为力。
后来我们反复商量后，决定搬回西安，离亲人近，也有个照应。
这是她劝了我许多年的建议。
回头想，如果当初听她的，没有了高压的工作环境，是不是我就不会得这个病。
总以为自己在一步步脚踏实地，践行着计划，可命运总喜欢埋些意外的彩蛋在计划之外。
我最对不起的人就是美珠了。
2021年8月，美珠忙着搬家。
十多年的家当，从南到北浩大的工程，美珠一个人平安地把孩子和家搬回了西安。
是2022年年初，我收到女儿的来信。
工工整整的，还画了插画。
她说她想我了，想我刮胡子的时候逗她玩，想我快点回到她身边。
我的傻女儿呀，那时候的爸爸，只有刮胡子的那点时间哄你。
但等我这次回去，我一定用好多好多的时间来陪你，陪妈妈还有哥哥。
可是，我还能有好多好多的时间吗？
17
此时此刻，我仍然住在北京附近的一所医院。
而美珠和孩子们正在西安经历着疫情封城。
这已经是移植后的第10个月了，一切都还好。
白血病需要存活5年后，才能算是真正的脱白治愈。我会好好坚持的。
为了和美珠老师相守一生的约定。
也为了能看着我们的孩子成家立业，开枝散叶。
其实这场大病，好像让我有了一种超能力，能感知到流逝而去的时间沙漏。
人生潮起潮落，没有什么来日方长。
珍惜身边的幸福，才不会有遗憾。
都说家人之间不说感谢，但我心里有很多感谢的话想要说给美珠听。
没有她的不放弃，我活不到今天啊。
2022年1月21号，是我俩结婚12年的纪念日。
亲爱的美珠，我知道，你每天都会来看小浅的公众号。
我想在这天到来之前，让你惊喜地看见这篇熊与猪的故事。
美珠，我爱你啊。很爱很爱。跟着我，让你受苦了。
我会用尽余生所有的运气，去创造一个奇迹。
熬过这五年，然后好好活着。
我答应你的，要陪你和孩子走过东南西北，走过春夏秋冬。
一直一直走下去，走到时间的尽头，走到时光的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