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最后一次梦见魏然，已经是一年前。

他像往常一样，开车送我回家。

我坐在副驾驶上口若悬河地告诉他，我在读博是如何厉害，我的医学论文写得如何牛逼。

魏然一直抿嘴笑着，不言不语。

他的侧脸真他妈好看，看得我有点想流口水。

车子很快稳稳停在我家楼下。我像往常一样等魏然帮我解安全带，这样可以趁机亲他一口。

但魏然没有动。

他温柔地说，宝贝，今天你要自己上楼，我不送你了。

我着急地拽着他的手说，魏然，为什么啊？

魏然流露出哀伤的神情。他说，我要走了，再也不回来了，你自己要好好保重。

我紧紧抓着他的手，又哭又闹。

魏然，你敢！你要是走了，我立马找别人嫁了，让你悔得肠子都青掉。

魏然不讲话，也不看我。他的手好凉，脸好白，表情好疲倦。

他怎么能看着我哭而不哄我呢。

我哭得越来越大声，直到被室友们拍醒。枕头已经湿了一大块，头发里全是汗水。

但我的手很凉，仿佛还带着魏然的温度。

02

我记得刚认识魏然的时候，他的手也容易凉。

那时我们都还在读小学，同校不同班，因为成绩好而被老师拉在一起参加竞赛集训。

当然，我是属于被拉来凑人数的，魏然才是老师寄予厚望的好苗子。

魏然那时坐在我旁边，一整天拼命写啊算啊，而我总是学一会儿玩一会再发会儿呆。

我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在上课时偷偷看《神探柯南》，然后下课时把案情讲给魏然听。

魏然总能提前猜到凶手是谁。

我就很崇拜他，满眼冒星星的那种。

后来再次遇见魏然，已是高中，同校同班。

魏然依旧是学神一般的存在。很多女孩子都对他芳心暗许，其中包括我。

很多年后，当《何以笙箫默》这部电视剧火遍大江南北的时候，我看哭了。

因为当年的我也跟赵默笙一样，死乞白赖地追着自己喜欢的男生。

那会儿魏然已经稳稳长成了高冷的少年。

高一开学没多久，我以讨论班级活动为由要了他手机号，然后每天准点跟他说晚安。

他不回一个字。

我就找老师把座位换到他身边，理由是提高学习。

那时我的成绩也还不错，嘴巴又甜，哄得老师二话不说就允了。

近水楼台先得月。我很快了解到魏然有一个非常接地气的爱好，那就是爱吃美食。

我就经常给他带各种小吃店淘来的零食。

如果打听到哪里有新开张的餐厅，就在周日放假时，邀请他同去。

他一般都会同意。

那时，我已经不看《神探柯南》，而是成人版的悬疑侦探小说。

吃饭时，我像小学时候那样，跟他讲剧情，然后让他猜幕后凶手。

魏然总能很快抽丝剥茧地分析出凶手是谁。

有一次，我又一如既往地跟他讲述一本新看的小说，一路手舞足蹈，得意忘形。

那时正值人来人往的放学高峰，我没有注意到一辆自行车突然从背后冲过来。

魏然眼急手快，一把拉住我的手就往路边扯。

他温凉的手仿佛自带电流，刺得我心猿意马，一个踉跄没站稳，直接摔在他身上。

魏然扶正我后，随即松开手。

但我看见他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

大概是第一次看见高冷的魏然也有害羞的时候，我忍不住叉腰笑得没心没肺。

魏然气得扭头就走。

这是他第一次失态。

03

魏然的第二次失态，是我帮一个男同学买教辅，其实就是顺路而已。

后来那个男生提出请我吃饭。他是个风趣幽默的段子手。

那天，我和他在食堂吃饭，被逗得前俯后仰。

以至于魏然从我身边经过，我都没有发觉。

晚上魏然破天荒第一次回复了我的晚安。我差点一跃从宿舍床上蹦下来。

万事开头难，滴水也可穿石。

我继续暗暗发力，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悄悄塞了一封情书给他。

魏然第二天约我出来，说是要严肃谈一谈。

刚开始他还想挣扎一下，一直告诫我不要在学业紧张的高中胡思乱想。

我压根没有听进去一个字，趁他不注意直接拖住了他的手。

魏然别扭了一会儿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算是对我投降。

于是在高二，我顺利追到了从小就喜欢的男生。

如果说感情的一开始是我单方面地穷追不舍，那成为魏然的女朋友后，他就男友力感爆棚，从我的学习到生活，事无巨细地关心。

特别是高三那年他保送清华后，就把所有时间都放在监管我学习上。

每天他直接把我的习题册拿过来逐个检查，如果错了，就划出来，让我重做。

如果再错，他就手抄到另一个本子上，订成错题本，隔段时间拿出来让我温习一遍。

英语一直是我的短板。

中午吃饭的时候，为了节省时间，他先去食堂买好饭送到教室。

吃好饭后，他让我趴在桌上先休息二十分钟，然后拍醒我一起去教室外面背单词。

但就是这样，我依旧没有考上北大。但我又坚持学医，最后只能选择了一所南方985大学。

04

上大学后，没了老师和家长的监管，我们终于开启了没羞没躁的恋爱生活。

每天都打电话发短信。每个节假日，他都会飞来看我。

有次我生病了，他衣不解带地照顾我半个月。

最有趣的一件事是大三那年暑假，他生日到了，但被老师留在学校帮忙做项目。

我在家求我妈教我做饭。

做好几个菜后，我装到保温盒里，连夜坐飞机赶往北京。

可惜飞机晚点了，等我把饭递到魏然手里的时候，已经馊掉了。

我气恼地呜呜哭了起来。他赶紧说，那我还是吃掉吧，媳妇儿第一次给我做饭呢。

我又心疼地从他手里夺下饭盒，破涕为笑。

魏然就用他那温凉的手反复摩挲我的头发，然后温柔地把我揽进他的怀抱。

他的心跳就响彻在我的耳边，我贪婪地呼吸着他身上温热的气息，一刻也不想分开。

我真的好爱他啊。

以前我从未觉得这个世界有完美的人，但魏然他真的太好了，好到像是上帝精心雕琢的一个作品，把所有的美好都堆积在他身上。

05

但完美的魏然，有一个算不上缺点的缺点，就是对他爷爷很愚孝。

从小因为他父母忙于做生意，就由他爷爷奶奶照顾长大，所以他对爷爷奶奶的感情很深。

他爷爷一辈子在官场打拼，也算是顺风顺意，于是总想他的孙子也能走上仕途。

但无奈魏然只对科研感兴趣，于是他爷爷就打定主意让他找一个当公务员的北京姑娘。

当然以他家的经济条件，以魏然优越的学历背景，配对这样的姑娘并不是难事。

有一次，他爷爷还真逼着他去跟他挑中的姑娘相亲。

魏然不想他爷爷不开心，于是老老实实地去了。因为魏然只是去走个过场，结果当然是泡汤了。

这件事情魏然也一直瞒着我。

他或许觉得与其让我知晓后伤心难过，还不如善意地隐瞒到底。

但没想到这竟然成为我们之间的一个定时炸弹。

大学快毕业的时候，在我们俩坚持不懈地努力下，两边长辈终于答应见一次面。

这本来是一件天大的喜事，我和魏然也为这件事情做足了准备，却不想被他爷爷别有用心的一句话败了局。

席间他爷爷提了魏然跟别的姑娘相亲的往事。

其实以魏然父母从商，爷爷从政的优越家室，自然是我们家不能比的。

我的父母只是普通的教师。

现在魏然爷爷突然把这一茬事儿提出来，显然就是看不起我们家。

魏然尴尬地一直想打断他爷爷的话，但他爷爷一直置若罔闻。我在旁边也急得眼泪都快涌出来。

当了一辈子人民教师的父母气得说不出话，直接离开了，魏然的父母拉都拉不住。

他爷爷毫无道歉的意思，还在背后叫嚣，要不是自己孙子非要低娶，他万万是不会屈尊跟我家见面。

这下两家算是彻底闹掰了。

魏然后来带了很多礼品上我家赔礼道歉，都被我爸全部扔了出来，还告诫我如果再和魏然有来往就不认我这个女儿。


06

大人之间的恩怨纠葛，其实并没有影响到我们之间的感情。

魏然说，时间是治愈一切伤痛误会的良药，大人们总会有冰释前嫌的一天。再说过几年，我们工作了，翅膀硬了，他们想管也管不了。

那时我刚好也在备考北大的研究生，我想通过自己的努力让魏然爷爷刮目相看。

当然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魏然他在北京等着我。

抱着这一信念，我几乎废寝忘食地学备考刷题。

可惜，最后我还是落榜了，几分之差。

魏然连夜飞到我这里，帮我给所有可能调剂的导师发邮件，寄简历。第二天，还亲自带着我拜访导师。

最后结果还不赖，我被调剂到一个还不错的学校，只是遗憾不能去北京。

而魏然刚好有一个去美国进修的机会。

我虽然很舍不得他走，但他的前途更重要。

于是，当我念研究生的时候，魏然去了美国，我们遗憾只能继续异地。

魏然临走时在机场抱着我说，宝贝，等我从美国学成归来，我们就结婚。那时就算两家父母都不愿参加婚礼，我们也要不顾一切地结婚。

我扑在他怀里，哭得不能自已。

他走后，我经常一个人单曲循环《漂洋过海来看你》。初听不知曲中意，再听已是曲中人。

因为时差的关系，我们没有很多时间煲电话。

但魏然还是尽量抽出时间陪我聊天。我经常戴着耳机听着他低沉的声音沉沉睡去。

有时候，我一个人走着路，上着课，吃着饭，就突然很想他，很想丢下一切去看他。

思念一个人到极致，应该跟窒息的感觉有点像。就是那种难受到无以复加却又无法缓解的痛苦。

我就拼命给魏然发微信，告诉他我想他。

魏然回复的时候，带着哭腔，他说，宝贝，等忙完了这段时间的考试，我就回国看你，乖啊，等着我。

可惜我没有等到他的归来。

07

魏然出车祸了，很严重。

那是2019年3月。

我收到魏然朋友的电话，说他抢救回来了，但要在ICU观察一天才算脱离危险。

我一个人虚脱地靠在墙上，眼泪跟失控了似地狂飙。

他朋友把电话递到魏然耳边。

我在电话里尽量保持愉快轻松的语气说，魏然，你听好了，等你从病床一下来，我们就立刻领证结婚，一分钟也不等。

魏然在那头虚弱地说，宝贝，都听你的。

说完，他又昏迷了。

从不信鬼神的我，第一次跪在地上，祈求所有的神明能保佑魏然挺过这一关。

可是几个小时后，还没有登上飞机的我，再次收到魏然朋友的电话。

这次他告诉我魏然突然脑部大出血，彻底救不回来了。

那一刻我觉得我的魂魄突然脱离了躯体，飘到了半空。

眼前是来来往往的行人和汽车，我却仿佛失了聪般，什么也听不见。

怎么可能呢？我最爱的魏然怎么可以说走就走呢，他说过要回来娶我的呀。

我明明打开手机还能听见他的声音，他说，宝贝宝贝，再等等，我就回国去看你。

爸妈不知道从哪里得到消息，连夜赶到我学校。那时我已经整整一天没有吃饭睡觉，一直发着愣。

他们抱住我就哭，说听到消息，魏然会在美国直接火化。

听到这句话，我仿佛一下子灵魂归位，跟疯了似地，拿起手机和钱包就往外跑。

我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一定要见到魏然最后一面。

08

从来没有想到，我第一次漂洋过海去看魏然，竟是去见他最后一面，而回国的时候，我捧着他的骨灰。

我的魏然躺在我的怀里，却是那么冰冷。

魏然的爷爷强撑着病体来机场接我们。

他第一句就是，孩子，都是我的错，当初如果我同意你们结婚，魏然就可能不去美国，那么他也就不会死，都是我的错啊。

说完，他老泪纵横地哭倒在地。

魏然的母亲再次哭晕，父亲跟野兽一样，嚎叫着，悲鸣着。

我一路都没有眼泪。我总感觉魏然还陪在我们身边。

他一定在着急而徒劳地安慰着每一个伤心的亲人，如果我再哭，他就真的忙不过来了。

因为连日的奔波，我的体力已经耗尽，晚上回到家，我一沾床，就睡着了。

魏然果然在梦里找我了，我们像往常一样聊天打闹。

我跟魏然说，怎么办，我好后悔当初没有偷户口本跟你领证，现在说什么也来不及了。

魏然笑着摸摸我的脸说，傻瓜，幸亏没有领证，要不然你以后可怎么办啊。

他的手好凉，凉到我一直打冷战，一睁眼，只有铺天盖地的黑暗包围着我。

眼泪在这一刻决堤，我躲在被窝里哭得声嘶力竭。

可是，再也没有一个人会抱住我说，宝宝，不要哭了哦。


09

魏然的后事了结后，我继续回学校上课。

一切都回归到原位，我依旧忙着上课，忙着做实验，忙着写论文，间或约朋友一起看电影逛街。

我没有瘦，也没有以泪洗面。

我要遵守曾经跟魏然的约定，永远做一个积极向上，热气腾腾的人。

可是有一次跟一个朋友吃饭，她问我，怎么最近没有跟男朋友打电话了。

我一下子没绷住，跑去洗手间，大哭了一场。

出来后，朋友似乎感觉到什么，再没有追问。我跟她继续吃饭聊天，聊到高兴处，还会哈哈大笑。

以前魏然就说很喜欢看我笑得没心没肺的样子。

我想，如果魏然还待在我身边的话，他看到了一定很开心，也很放心。

魏然的家，我去过几次，他妈见我一次就哭一次。后来我就不怎么去了，都是伤心人，见面徒增痛苦。

10

2021年，我研究生毕业，考上了北大的博士。

兜兜转转我终于回到了我们一直约定的北京。

北京一直是我们之间的一个死结，如今结解开了，那个一起打结的人却不在了。

去北京之前，我抽空去看魏然，带着自己亲自做的饭。

那天山上风很大，天很凉，我就这么呆呆坐在那里一下午，直到全身冰凉。

我总感觉魏然就在我身边，一直悲伤地看着我。

最后一次见到魏然，就是在那个梦里了。

梦里魏然说他这次真的要走了，要我好好保重。

梦醒了，我对着空气说，魏然，你放心地走吧，下辈子就不要再找我这种总让你操心的姑娘了，一定要跟自己爱的人顺顺利利地活到白头知道吗？

还有啊，魏然，最后说一次，我爱你。

行了，就这样吧，别回头了，我也要睡了。

窗外突然吹进一股风，吹翻了窗帘，吹折了窗户上的绿植，最后再无踪迹。

我知道，那是魏然在跟我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