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对夏原来说，冬天是一年一度的灾难。

每天老妈都要叫N遍，他才能从被子里窸窸窣窣地穿起衣服，然后拖着快要断气的声音说：“再睡5分钟，就5分钟。”

还好他有一个私人定制闹钟，每天准时6点25分，来敲他家的门。

这个人就是石稔了。

此人从起床到出门只要15分钟，骑10分钟单车，到达夏原家。

夏原的老妈只听脚步声，就知道是石稔来了，门都不用他敲，就放他进来。

夏原当即就会乖乖地从床上爬起来。如果他不起来，石稔这个家伙就有各种手段对付他。

比如，一个大鹏展翅，直压在他身上，或是，掐住他脖子猛摇，摇到他把舌头吐出来。

还有一次，他嗲声嗲气地钻进夏原的被窝，说，夫君，要不要奴家伺候你起床。恶心的夏原，从被窝里直摔到地上。

所以夏原现在学得聪明多了，宁可咬牙切齿从床上爬起来，也决不给石稔折磨自己的机会。

这一天，他们骑着车子，赶到学校的时候，值周生正要关大门。

石稔一个口哨甩过去，把车子横在关大门的女生的面前说：“哎，你们关早了吧。”

女生说：“没有啊，铃都响过了。”

“不可能，学校的表快了。”

“那不关我的事。”

就在这时，夏原终于从后面赶上来了，“咻”地从没关的半扇门里钻了过去。

女生喊：“那个男生，你迟到了。”

石稔说：“算了算了，都是同学，别为难人了。”

说完，他也一溜烟儿似地骑去了车库。夏原已经在锁车子了。他问：“你认识那个女生？”

“不认识，好像三班的学霸吧。”

“那还能聊得这么熟。”

“要不怎么给你争取时间呢。”

“佩服佩服，和学霸都有共同语言。”

石稔“啪”的给了夏原一个暴栗说：“我可对学霸没兴趣啊。我只想喜欢周月月。”

夏原从后面给了他屁股一脚，说：“做你的梦吧。给人家提鞋都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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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夏原和石稔从小就是这样嘻嘻哈哈玩到大的。

那时候，他们是门对门的邻居，同住在纺织厂的大院里。红色砖头的老房子一幢一幢地挨着。

石稔是院儿里最凶的小孩，像一头结实犯二的哈士奇，比他大的孩子，也不敢招惹他。

夏原是他一众跟班里，最安静的一个。瘦瘦的，长了只大脑壳。不论做什么都只负责望风和加油。

一次，石稔和几个混混在胡同里打架，大概是为帮一个女生吧。总之石稔落单了，被打得很惨。夏原跑回来大喊：“警察来了！”

石稔趁着大家发愣的机会，撒腿就跑。可是他跑了，夏原却被堵住了。他吓得贴在墙上，混身中风一样抖。

他结结巴巴地说：“那个、那个、那个……我没骗人。警警警察真的一会儿就来了。”

他觉得自己可能躲不过了。

可是胡同里忽然有人喊：“Hey，离他远点。”

是石稔。

不知什么时候，他又转回来了，手里多了一块板砖。他说：“你要打他，我就拍死你！你要是放了他，我就拍我自己。”

混混听了，就乐了。他说：“你拍吧。”

石稔手起砖落，“啪”的表演了一招脑门儿碎板砖的绝活儿。

混混们找到了心里平衡一轰而散。夏原拿出一袋纸，全部按在石稔的头上。石稔拨开他的手说：“我自己来。”

夏原说：“按住了，要不然破伤风。”

“哎哟，你像我妈一样啰嗦。”

“你神经啊打自己。”

“那我怎么救你啊。你是我兄弟，我得罩着你。”

那一年，夏原和石稔都是11岁。

春日煦暖的风，飘游在老房子间的经脉里。不久这里就被拆掉了。一起“打打杀杀”的孩子们，四散在城市的角落。

还好，夏原和石稔搬地不算太远。他们分在同一所中学，后来又一起升进同一所高中。

时间让他们成了最好的朋友。

一个长成了高高壮壮的男生，做什么都有种摧枯拉朽的气势。

一个还是迷迷糊糊的少年，说话懒懒地拖着鼻音，像感冒没好，或是还没睡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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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高一的时光，总是格外闲散。

午后，几个男生，在后面研究校花排名，第二，第三，争得不可开交，但第一无可争议，只属于周月月。

说起周月月，大概是全校男生的女神。她是高二的学姐，漂亮那是必须的，但关键还是“出尘”。

同样难看要死的校服，穿在周月月就会现出超凡脱俗的美。她总是束着高高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

石稔说：“敢露出额头，才是真美女。”

夏原不理他，缩在厚厚的羽绒服里，做着几何卷子。石稔趴在桌子上，隔着过道和他闲聊。

他说：“和你说个事，你得挺我啊。”

夏原眼不抬地说：“行。”

“我退出足球队，参加花好月圆昆剧社了。”

夏原差点一口鲜血喷在卷子上。他说：“你神经了！”

石稔说：“周月月是社长哦，你也来吧，不要让我一个人。”

“你也知道不好意思。”夏原想了想石稔用他那结实的臂膀舞动水袖的样子，噗地一声笑出来。他说：“我可没兴趣。”

石稔哭丧着脸，祈求地说：“夏原，夏兄，夏亲，夏亲亲，夏……”

夏原怕他叫出更恶心的称呼，忙点头说：“好吧好吧，我参加，我真是怕了你。”

石稔立时换了笑脸，说：“嘿嘿，兄弟就要有难同当，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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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其实对于夏原来说，参加什么社团都是无所谓的事。

因为他总是坐在最后一排，呼呼大睡。但石稔却整天期待能和周月月演个对手戏，那真是幸福死了，有没有。

然而，好不容易熬到周五社团日，他和夏原却被语文老师叫去了办公室。他说：“解释一下吧。你们的卷子为什么错得一模一样？”

夏原眨了眨眼睛说：“那个、那个、那个……我们互相考，所以背的都是一样的。”

老师说：“夏原，你自己都不知道吧，你一那个那个那个，就是说谎的前奏。”

夏原的脸，一瞬就红了。

老师说：“我知道，你是想帮石稔。可是你想想，你帮得了他一时，能帮得了他一辈子吗？”

夏原很认真地想了想说：“如果他死在我前面，就差不多吧。”

语文老师的脸一瞬就黑了，而他身后一个帮忙批卷的女生，扑哧一声笑出来。

语文老师看了看表说：“费玲，我一会儿要去开会，你帮我看着他们，不写出1000字检查，就别让他们走。”

石稔探头看了看那个叫费玲的女生，原来就是在校门口值周的学霸。

费玲长得不漂亮，但有一双特别清丽的眼睛。语文老师刚一出门，石稔就恳求地说：“放我们一马呗。明天我们补上还不行吗？”

费玲说：“你有什么事啊？这么急？”

夏原说：“他急着唱戏去。你就放他丢人现眼去吧。”

费玲又被逗笑了。她说：“好吧。那你们明天别忘了补给我啊。”

石稔从凳子上跃起来，“行，放心吧。回头我请你吃烤串。”

说完，他就给了夏原一拳，说：“快走。”然后，飞一样冲出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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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喜欢一个人，大概是世界上最愚蠢的行为吧，仿佛是陷入一个不知死的维度，即便遭遇无数白眼，也会感到特别幸福。

就像夏原身边的石稔，基本就是这副嘴脸。

那是学校的形体教室，冬日午后的阳光把房间晒出毛茸茸的金黄色。周月月问石稔：“你喜欢昆曲？”

“嘿嘿，喜欢。”

一记白眼。

“你知道昆曲有多久的历史？”

“不知道。”

又一记白眼。

“那你喜欢哪部戏？”

“没看过。”

再一记白眼。

“那你还喜欢？”

“因为你喜欢啊。”

狠狠地，终极白眼。

夏原都替他难过，可石稔却满脸开心死了的表情。

还好昆曲社刚刚成立，没什么人。周月月不想把他撵出去。她又问夏原，“你为什么来啊？”

“我啊……”他指了指石稔说：“我陪他来的。”

夏原以为也是一记白眼，可周月月却伸手，掐了掐他的脸说：“这个学弟，还蛮可爱的嘛。”

石稔转过头，恶狠狠地说：“这小子可爱吗？这么多年，我怎么没看出来。”

说着，他就伸手掐住夏原的脖子，用力地摇。夏原像往常一样，被掐出了舌头。周月月轻声笑了。她说：“他总是这么有趣吗？”

石稔感觉他的脸，猛遭一拳，哗哗哗地碎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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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石稔说：“你觉得，周月月是不是喜欢你？”

夏原说：“怎么可能。”

那已是盛夏七月，漫长的暑假刚刚开始。夏原躲在家里孵空调。其实他不只怕冷，他还怕热。他只能在25度左右，才能正常存活。

石稔赤膊躺在地毯上，摆出展展的大字。他说：“开学，我准备回足球队，不去花好月圆了。”

夏原低头玩着手机，懒懒地说了声:“哦。”

“你呢？”

“还没想啊。你不去，我就不去了吧。”

“下学期不是有汇报演出吗？她不会放你走的。”

“她管不了我。”

石稔翻了个身，没说话，安静了一会儿，竟然睡着了。夏原从卧室里拿出条被子扔在他身上。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没兴趣玩手机了。

特别安静的时候，他会想起周月月。

从京剧团请来昆曲老师，把他们配做搭档。她说他们两个真是好扮相，可以演一出超青春版《牡丹亭》。

记得第一次试妆那天，周月月一身水墨牡丹一亮相，夏原就结结巴巴地唱不出词了。

周月月拧了个身，换了句《思凡》地念白说：“光阴易过催人老，辜负青春美少年。”

夏原愣愣在那里，“啊，啊，啊”的不知道该接哪一句。

石稔在一旁说：“啊什么啊，你演的是哑巴啊。”

引来一片轰笑。夏原有些恼了。他说：“搬你的道具去吧。”

是的，石稔在昆曲社混了半年，只演了一个角色，就是搬道具。

其实，喜欢一个人，也需要反馈。即便没有，也不能一盆一盆泼冷水。

曾经石稔也要求演个张生什么的。周月月直白地告诉他：“昆曲是个婉约高贵的剧种，你的形象太粗糙了，只适合搬道具。”

至此，石稔荷尔蒙泛滥的心，就这样悄悄地凉了。

那一天，他就曾问过夏原那个问题——周月月是不是喜欢你？

夏原也是那样答：“怎么可能。”

夏原说的是实话，他不清楚周月月是喜欢自己，还是喜欢和自己演戏。

但他清楚一点，当他看着她的眼睛，听着她咿咿呀呀地念白，心跳就会在一板一眼的鼓点里，跳乱了。

他是喜欢周月月的吧。

可是他瞥了眼躺在地上的石稔。他觉得这个念头，要及早掐死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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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再开学，就是高二了。夏原和石稔分进不同的班。

每天早晨，石稔还会去叫夏原起床，但在学校里，却不在一起混了。

文科慢班有太多的时间，可以用来踢球。而理科快班从此进入数理化的训练场。

夏原的班主任常常指着窗外大呼小叫的男生，说：“不要羡慕他们，不努力，一辈子都和他们一样没出息。”

于是夏原就在操场上，看到了石稔。已经是深秋了。天空像块明丽剔透的蓝冰，凝在阳光里。

石稔带着新丁，喊打喊杀地练着射门，额头发尖的汗水，折着晶亮的光。夏原真想推开桌子，跑到楼下去“没出息”。

他不会踢，但他会像从前那样，站在场边，喊着：“石稔加油！”，或是“老师来了，快跑。”

有时就是这样奇怪，两个人拼命都在维护住亲密无间的友情，可是偏偏谁也阻挡不住，彼此生出的陌生。

他们还是最好最好的朋友，却像两只误删掉通讯录的手机，再也找不到接通的号码。

夏原没能退出昆曲社。周月月说：“我已经高三了，你忍心让学姐一出大剧都没演过就离开？”

夏原没话可说了。

那天，他们就站在教学楼前。不远的教室里，费玲在给石稔补课。费玲说：“你到底要不要听啊？我在给你讲题，你在看哪里啊？”

石稔把目光收回来说：“没看哪里啊。”

费玲瞥了眼窗外说：“你们男生，是不是都喜欢漂亮的女生？”

石稔干净立落地答：“废话。喜欢丑八怪的那是奇葩。”

那一年的戏剧节，昆曲社终于推出了《牡丹亭》选段。学校相当重视，还请了当地记者来参加。

夏原作为当家男主，坐在化妆室里紧张得想要吐。不过，那一场的演出相当成功。周月月青春动人的扮相，成了焦点。

晚上，周月月请大家吃庆功宴。夏原发短信叫石稔来。

石稔一直没回。

夏原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堵。那一天，夏原喝了许多的酒。周月月扶着他去洗手间呕吐的时候，借着酒劲问他。

周月月说：“我马上就要毕业了，想听你一句实话，你是Gay？”

夏原摇了摇头，大着舌头说：“干嘛这么问？”

“那你为什么不愿做我男朋友？”

“我为什么要做你男朋友。”夏原低着头，嘟囔着说：“那个、那个、那个我又不喜欢你。”

周月月说：“谢谢你。”

“啊？”夏原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周月月仰了仰下巴说：“谢谢你，让我懂得拒绝的滋味。”

说完，周月月就丢下夏原一个人走了。

夏原在墙上靠了一会儿，给石稔打电话，他说：“石稔，你在哪儿呢？为什么不过来。我刚才拒绝了周月月你知道吗？你TM怎么不说话啊？”

电话另一边，终于传来了声音。那个人说：“小子，和警察说话客气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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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那天晚上，石稔和几个男生打架，把其中一个打成了重伤。

夏原再见到他，已经是几个月后了。城北的看守所，像一座被诅咒的城堡。

他们隔着一张桌子，面对面地坐着。夏原说：“马上高三了，干嘛惹事?”

石稔看起来瘦了很多，但精神还是那么好。他不在意地说：“反正我也考不上，你好好考，上大学去吧。”

后来，周月月考去了北京。

毕业离校的那天，全校男生在校园门口拉了横幅，“周学姐，大胆走，我们永远支持你。”

周月月站在校门前，回头看了眼人山人海的男生们，唯独没有夏原。于是笑了笑，落泪了。

第二年的7月，夏原离开了高中。

他没参加毕业典礼，没参加谢师宴，甚至是过去的同学，都不想见。他考去了广州，从此一别4年零7个月。

最后一个暑假，他才飞回来。那时，石稔已经在纺织厂里做了电工。他的腰上挂着，电工皮带，走起路来哗哗作响。

他们就在纺织厂门前小饭店，喝了酒。石稔第一次问起夏原和周月月的事。他说：“你们怎么没在一起呢？”

夏原抽了抽鼻子说：“我们是兄弟么。”

石稔伸手，用力地揉了揉他的头发，说：“对，咱们是兄弟。”

夏原心里忽然就一阵暖，仿佛许多年的隔阂都在这一刻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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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夏原再回来，已是两年后。

那时他在深圳一家国企里做程序员。石稔在一次修理电路的时候，出了事故，昏迷三天后，没能醒过来。

夏原请了假，回来参加石稔的葬礼。非常简单的追悼会，参加的人也不多。夏原遇见了费铃。

他这才知道，当年的学霸，竟选择在本地读大学。这几年，她到底梦想成真做了石稔的女朋友，可命运终是不肯放过她。

从陵园回来的时候，夏原坐了她的车。他问：“没想到，你为了他放弃去上海。”

费铃说：“爱情没道理的。”

“你们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费铃想了想说：“你还记得你和石稔11岁的时候，和混混打架吗？”

“好像有吧。”

“还记得打架的原因吗？”

“好像有个女孩被被抢，石稔去管闲事。”夏原突然一怔，转头说：“那个女孩该不是你吧？”

青春里，有许多事，你不必知道。

就像石稔从不知道，曾经他救过的女孩，这样不离不弃地爱着他。

就像周月月从不知道，夏原的拒绝，只因为兄弟爱着同一个女孩。

就像夏原从不知道，上演《牡丹亭》的那个晚上，石稔听到几个男生聚在教室里，研究要暴揍夏原，以解独占校花之恨……

它们是一片一片纹路特别的枫叶，掉落在往昔。

不会消失，也不会被想起。

它们只是以一种恒定的姿态存在于时空的碎片里。

费铃的车子，从远郊驶进市区，熟悉的街影，从车窗外飞掠而过，夏原像一瞬坠进时间的逆流。

阳光散开氤氲的光泽，他仿佛看见两个少年，穿着蓝色的旧校服。

这一天，周月月在微博上发了一段视频。现在她已经是美企高管，依然单身。她把学习昆曲，定为Team Building的新项目，职员起哄说，请周总监来个示范。

周月月想了想，没唱她拿手的《牡丹亭》，只是念了段旧日老词：削发为尼实可怜，禅灯一盏伴奴眠。光阴易过催人老，辜负青春美少年。

夏原默默听着，眼泪无声而下。